第一阶段的五课,我们学会了慢慢地看、比较、追问材料,也学会了用证据检验解释。从这一课起,要把这些本领带进没有文字的时代。
那时没有人留下说明。能问的,只有图像本身、它所在的地方,以及它周围的泥土和石头。
只添了几笔
先看一面岩壁。它在一个洞穴的最深处,表面凹凸不平,满是裂缝和白色的斑块。有人在这里画了几笔黑线,但只画了几笔。
互动 · 找一找
这面岩壁上,有人用黑色画了几笔。把它们找出来。

找到这几笔之后,再看一眼整块岩石,也许会看到一张脸:两只眼睛,眉毛,下面是鼻孔,中间那块向外鼓起的岩石,就是鼻梁和脸颊。
这处岩壁在西班牙北部阿尔塔米拉洞穴的“终端廊道”。阿尔塔米拉博物馆把它称作“面具”。脸的大部分是岩石本来的样子,人只添了几笔,把它“点醒”了。
这让我们碰到这一课的第一个问题:一道痕迹,什么时候算是一幅图像?在同一条廊道里,还有另一类痕迹。

这些黑色的图形,有的像栅栏,有的像梯子,有的是填满斜线的椭圆。它们显然是有意画的,排列也有规律,可它们不像我们认得出的任何东西。
研究者通常把这类图形称为“符号”。这个词其实是在承认:我们知道它们是人做的,但不知道它们指什么。
所以,至少可以分出三种情况:一种是能认出画的是什么的,比如一头动物;一种是看得出是有意为之、却认不出内容的,比如这些格子;还有一种介于两者之间,像那张“脸”,要靠岩石本身的形状和观者的眼睛一起完成。三者都是人留下的视觉痕迹,只是我们能从中读出的东西不一样多。
洞顶上的野牛
从终端廊道往回走,阿尔塔米拉最有名的地方是一间低矮的大厅。它的洞顶上画满了动物。

洞顶很低,有些地方站不直身子。研究者推测,作画的人有时得蹲着或跪着,仰着头画。画面没有边框,也没有统一的方向:野牛、马、鹿挤在一起,最大的鹿超过两米,有的叠在别的动物上面。
这张照片是从低处斜着拍的,也只拍到洞顶的一部分。
再走近看其中一头野牛。

- 背上的黑色 隆起的背脊和鬃毛,用黑色一笔笔排出来。
- 红色的身体 身体大面积涂成红色,颜色有深有浅。
- 低垂的头 头部的轮廓、眼睛和角,也用黑线勾出。
- 腿和蹄 细长的腿和蹄子是黑色的线。
- 岩面 岩石表面的裂纹和起伏,从画面下面透出来。
这头野牛用了两种颜色,两种材料。红色来自赭石,一种含铁的矿物,磨成粉就能上色;黑色的线条,有些是木炭画的。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的一篇讲稿介绍,这些野牛大多长一米五到一米八;作画的人还特意利用了洞顶天然的凸起和裂缝,让动物的身体显得有体积。
这一点照片很难传达。站在洞里,凸起的岩石本身就是野牛的肩背,画在上面的颜色顺着它鼓起来。和第 4 课的书房一样,这里的“画面”和它所在的空间是分不开的。
一双手
阿尔塔米拉的岩壁上,还有另一种图像,它不是画出来的,而是“留”出来的。

把手按在岩壁上,向手的周围喷、吹或拍上红色颜料,拿开手以后,手的形状就留成了空白。这叫负形手印。
它可能是最直接的一种图像:形状不是画出来的,而是一只真实的手留下的。可它同样需要材料和步骤:先把颜料磨好、调好,再把手和颜料放在合适的位置。
这样的手印远不只在欧洲。在阿根廷南部巴塔哥尼亚的一处峡谷里,有一个岩厦因为满墙的手印,被叫作“手洞”。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介绍说,手洞的颜料是天然矿物:红色和紫色的氧化铁,白色的高岭土,黄色的黄钾铁矾,黑色的氧化锰,磨碎后与某种黏合剂调和。除了手印,这里还画着原驼和狩猎的场面,晚期的图像常常叠在早期的上面。
它们有多老?
1879 年,一位业余考古爱好者在女儿的提醒下,注意到了阿尔塔米拉洞顶的野牛,第二年发表了一本小书,附上了他的摹绘图。

这个年份常被误读成“阿尔塔米拉壁画的年代”。其实它只是现代人发现它们的时间。当时许多学者根本不相信:这些画太鲜艳、太老练,不像是史前的人能画出来的,有人怀疑是伪造。直到二十多年后,法国史前学家卡尔塔亚克发表了《一个怀疑者的认错》,学界才普遍接受它们是旧石器时代的作品。
那么,它们到底有多老?没有人在画旁边写下日期。研究者只能借助别的东西来推算,而用不同的方法,得到的是不同性质的“年代”。
测颜料本身如果线条是用木炭画的,可以从颜料里取极少量的炭做放射性碳测年。得到的是这些炭的年代,最接近作画的时间。赭石等矿物颜料不含碳,就不能这样测。
测盖在上面的钙华洞壁渗水,会在颜料上慢慢沉积一层钙华。用铀系测年测这层钙华:它形成时,颜料早已在那里,所以得到的是一个最小年龄,画的实际年代可能早得多。
测它所在的地层带刻痕或画痕的小物件埋在地层里,可以测它上下或同一层的沉积物和遗物。得到的是这一层的年代,再推断物件的年代;前提是它没有被后来的扰动带进别的层。
阿尔塔米拉的两种测年,恰好分别属于前两种:
- 1992 年,研究者从几头野牛的黑色线条里取了木炭,用放射性碳测年测出大约“距今 14,000 年”。这是未经校正的数值,换算成日历年还要更早一些。这是颜料本身的年代。
- 洞顶上有些图形被一层薄薄的钙华盖住了。研究者用铀系测年测这层钙华,2013 年发表的结果表明,阿尔塔米拉的岩画至少延续了两万年,大约在 3.5 万年前到 1.52 万年前之间。
钙华给出的是最小年龄,这是读这类年代时最要紧的一点。
这样看,阿尔塔米拉的洞顶不是一个时刻的作品,而是许多代人在上万年里不断添画、叠画的结果。那头红色的野牛,比洞顶上最早的一些图形至少晚了一万多年,很可能接近两万年。
不是从这里开始的
阿尔塔米拉是第一处被科学地识别出来的旧石器时代洞穴壁画,这让它在艺术史书里常常排在最前面。但“最早被确认”不等于“最早被画出来”,更不等于“图像从欧洲开始”。
最近几十年,更古老的例子出现在别的地方:
- 在南部非洲的布隆伯斯洞,研究者在约 7.3 万年前的地层里,找到一块石片,上面用赭石笔画着交叉的线条(2018 年发表)。这是地层的年代,图案本身是抽象的。
- 在印度尼西亚苏拉威西岛的一个洞穴里,一幅画着几个人形围着一头野猪的场面,盖在上面的钙华测出至少 5.12 万年(2024 年发表)。
- 2026 年初,同一个研究团队报告:在苏拉威西东南穆纳岛的一个洞穴里,盖在一个负形手印上的钙华,测出形成于约 7.16 万年前(误差约 3800 年)。取这个年代的下限,研究者得出手印的最小年龄:至少 6.78 万年。这是目前已发表的岩画年代中最早的一个下限,并不是手印的确切年龄,也不意味着图像从这里开始。
为什么要画?
这是最吸引人的问题,也是证据最少的问题。
一百多年来,研究者提出过许多解释:为了狩猎时的好运,为了宗教或萨满仪式,为了讲述故事,为了标记一个地方或一个群体,或者只是为了装饰。每一种解释都能在某些洞穴里找到一些支持,但没有一种能说明所有的图像。苏拉威西那幅人形与野猪的场面,被发现者称为“讲故事”的最早证据;可阿尔塔米拉终端廊道的格子符号,很难用讲故事来解释。
能用来检验这些解释的,主要是图像的位置和它们之间的关系:
- 它在哪里? 阿尔塔米拉的终端廊道又窄又深,没有日光;阿根廷手洞的许多手印,却画在洞口外侧的一面岩壁上。看的人多不多,看的时候有没有光,可能完全不同。
- 它和谁在一起? 是孤零零一个,还是成群地出现?是不是一层层地叠画在旧图像上?
- 周围留下了什么? 洞里有没有人生活的痕迹,有没有灯具、颜料、工具?
互动 · 分一分
下面三句话,各属于哪一类?
这头野牛的身体是红色的,轮廓是黑线。
盖在一个符号上的钙华,形成于约 3.5 万年前。
画这些野牛,是为了祈求狩猎成功。
回到开头那面岩壁。
现在我们知道,那几笔黑线所在的洞穴里,人们断断续续地作画了两万多年;那头红色的野牛是用赭石和木炭画在岩石起伏上的,年代可以用两种方法去推算,而每一种方法回答的问题不一样。我们也知道,阿尔塔米拉只是世界上许多早期图像中的一处,而且并不是最古老的。
可是,那几笔为什么画在那里,画的人看到了什么,仍然没有答案。这不是这一课的失败,而是早期艺术研究的常态:证据能告诉我们很多关于“怎样”和“何时”的事,关于“为什么”,往往只能提出有根据的假说。
- 如果一幅图像的作者、年代和用途都不知道,我们还能从它身上学到什么?
- “最古老”的纪录不断被刷新,这说明的是图像的历史,还是研究的历史?
- 下一课,我们会看一件既不是画、也不在洞里的东西: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阿尔塔米拉洞穴的多彩野牛
Polychrome bison, Cave of Altamira
西班牙旧石器时代晚期 · 洞穴壁画
- 颜料
- 赭石与木炭
- 位置
- 洞顶(原址)
- 年代
- 至少延续两万年
- 发现
- 1879 年被注意到
未收集
获得藏品卡
打开图鉴出处与延伸阅读
- 阿尔塔米拉国家博物馆与研究中心发布在维基共享资源上的洞内照片(摄影 D. Rodríguez,CC BY-SA 3.0):多彩野牛、多彩画厅洞顶、负形手印与红色的马、终端廊道的符号与“面具”。链接
- H. Valladas et al., “Direct radiocarbon dates for prehistoric paintings at the Altamira, El Castillo and Niaux caves,” Nature 357 (1992): 68–70(阿尔塔米拉野牛木炭约距今 14,000 ± 400 年,未校正)。链接
- A. W. G. Pike et al., “U-Series Dating of Paleolithic Art in 11 Caves in Spain,” Science 336 (2012): 1409–1413;E. García-Diez et al., “Uranium series dating reveals a long sequence of rock art at Altamira Cave,” 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 40 (2013): 4098–4106,及 CENIEH 的介绍(至少两万年,约 3.5 万至 1.52 万年前)。链接
- 坎塔布里亚大学:阿尔塔米拉的发现与争论(1868 年发现洞口,1879 年注意到壁画,1880 年绍图奥拉发表,1902 年卡尔塔亚克认错)。链接
- 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的一篇讲稿(野牛的大小、对岩石凸起的利用、低矮的洞顶)。本课只采用了其中的这几点。链接
-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Cueva de las Manos, Río Pinturas(年代的两种表述、颜料、手印与狩猎场面)。链接
- C. S. Henshilwood et al., “An abstract drawing from the 73,000-year-old levels at Blombos Cave, South Africa,” Nature 562 (2018): 115–118。
- A. A. Oktaviana et al., “Narrative cave art in Indonesia by 51,200 years ago,” Nature (2024);格里菲斯大学的介绍。链接
- A. A. Oktaviana et al., “Rock art from at least 67,800 years ago in Sulawesi,” Nature 650 (2026): 652,2026 年 1 月 21 日在线发表,开放获取(Liang Metanduno 手印上方钙华的激光剥蚀铀系年代为 71.6 ± 3.8 千年,据此给出手印的最小年龄 67.8 千年)。链接
- D. L. Hoffmann et al., “U-Th dating of carbonate crusts reveals Neandertal origin of Iberian cave art,” Science 359 (2018): 912–915,及其后的商榷,供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核对。
本课术语
点击上方术语查看简短释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