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什么时候能够成为一件艺术品？

一团会飞的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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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读说明。你能在这团颜色里找到人吗？点一下你认为是人的地方。

点一下你的目光最先停下的地方。没有对错。

这是法国画家亨利·德·图卢兹-劳特累克 1893 年的一幅石版画，现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画的是美国舞者洛伊·富勒。

整个画面几乎被一团翻卷的布料占满：黄绿色、带金色的喷点，像花瓣，又像火焰。人在哪里？只在顶上露出一个小小的头，底下露出一双腿。劳特累克没有画舞者的身体，他画的是布料在空中的样子。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介绍说：洛伊·富勒在世纪之交的巴黎非常有名，她的演出把舞蹈、彩色电灯和音乐结合在一起；这幅画的灵感来自她在女神游乐厅的演出，画家捕捉的是她那件翻腾的丝裙的装饰效果，而她是靠手里握着的长杆来挥动丝裙的。博物馆还说，劳特累克用不同颜色的墨（包括金色和银色）印了大约六十个版本，好像每一张都是一次不同的灯光。

这种舞后来被叫作蛇形舞。

富勒为她的裙子申请了专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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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3 年 10 月 12 日，富勒（专利上的名字是玛丽·路易丝·富勒）向美国专利局申请了一项专利，题目是《舞者服装》。1894 年 4 月 17 日，专利获得批准，编号 518,347。说明书还提到，她在法国和英国也获得了专利。

说明书开头写道，她的发明“涉及特别适用于舞台舞蹈的服装的若干新的、有用的改进”。它详细说明了三件事：裙子挂在头上，而不是系在腰间；杆子缝在裙里，让手臂变长；最后，她还建议把这种裙子和彩色的布料、彩色或白色的电灯、钙光灯一起使用，在舞台上制造效果。

这份专利告诉我们一件很重要的事：富勒的“作品”不只是一段舞，也是一件经过设计的装置。这件衣服把舞者的身体延长了：手臂接上杆子，变成翅膀；身体被布料包住，变成一团不断变化的形状。衣服和动作分不开，没有动作，它只是一块挂着的布；没有这件衣服，那些动作也就看不见。

一份 1922 年的人物表

再看三十年后的一张图。德国艺术家奥斯卡·施莱默在包豪斯学校教舞台艺术。1922 年 9 月 30 日，他的《三元芭蕾》在斯图加特首演（首演节目单由他自己设计）。1925 年，包豪斯出版的丛书第 4 册《包豪斯的舞台》，刊出了这张人物表。

图表分成三栏，编了 1 到 12 号，对应 12 段舞。每一格里画着一两个人形：有的裙子像一圈圈叠起来的盘子，有的身体是几个球和圆锥拼起来的，有的头是一个圆盘，有的手臂变成了长棍。

仔细看这些人形，可以推想穿上这样的衣服会发生什么：腰上套着一圈硬硬的圆盘，就没法弯腰；手臂接成长棍，就只能做大的、直的动作；身体被做成一个球，转身就成了旋转。动作要跟着服装的形状来。这是从图上能读出的推断：舞者在这里，像是被衣服变成了一件会动的雕塑。

这样的衣服，可以叫作可穿戴雕塑：它不只是遮住或装饰身体，而是改变身体的形状，也改变身体能做的动作。

1997 年：鼓起来的格子裙

现在回到这一课的主角。日本设计师川久保玲 1942 年出生，1969 年创立了时装品牌 Comme des Garçons（法文，意思是“像男孩们一样”）。1997 年春夏，她推出了一季女装，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2017 年为她举办展览时，展览导览把这一季称为“身体与衣服相遇，衣服与身体相遇”。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了这一季的一件连衣裙，分上下两件。它仍受版权保护，博物馆的图像也不能放大或下载，本站不复制。请打开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作品页面。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藏品说明是这样写的：1997 年这一季鼓鼓囊囊的格子裙，在时装界和消费者中引起了争议，也启发了其他设计师；它真正挑战了时装的“形”。据说，她是在探索可塑的形体在运动中的边界：在胸部、臀后和腰腹加上填充物，再罩上一层有弹性的合成格子布。格子布是特别向织物研究社和它的设计师松下弘订制的，绷在凸起的填充物上，紧得像第二层皮肤。说明还写道：许多人把这些衣服看成对畸形或残缺的扭曲致敬，而川久保玲拒绝回应这些批评，一贯让作品自己说话。

2017 年展览的导览说得更具体：大部分填充物是不对称的，造成一个个鼓起的包，营造出一种身体变形的错觉，颠覆了时装对“理想身体”的传统说法——细腰、窄臀、翘臀、平腹、小而高的胸。评论家给这一季起了个外号，叫“肿块与凸起”。导览说，这一季衣服模糊了衣服与身体、物体与主体之间的界线。

川久保玲在 1997 年说过一句话（导览引用）：“我想重新思考身体，让身体和衣服合而为一。”

动起来的时候

导览还指出：这种效果在运动中会更强烈。编舞家默斯·坎宁安正是看中了这一点。1997 年 10 月 14 日，他和川久保玲合作的舞蹈《情景》在纽约布鲁克林音乐学院首演，长约四十分钟。默斯·坎宁安基金会的档案记载：服装、布景和灯光都由川久保玲设计，音乐是小杉武久的电子乐；首演有 15 位舞者，大部分时间里，五六位舞者各自在自己的空间里扭动、摆姿势；基金会形容这些服装“幽默地玩弄身体变形的想法，比如驼背和大臀部”。

川久保玲当时说（导览引用）：“当舞蹈自然的动作被排斥、被否定的时候，你就得到了新的形式。”

这句话可以和施莱默的人物表放在一起读：衣服限制了身体惯常的动作，舞者就不得不找到新的动作。在《情景》里，舞者背上和腰间的包，改变了他们的重心，改变了两个人靠近时身体碰到哪里，也改变了观众眼里“人体”的样子。

这就是廓形：从远处看，一件衣服穿在身上时的外轮廓。我们平常判断一个人的身体，靠的就是廓形。川久保玲的填充物，让廓形和身体分开了：身体没有变，看见的“身体”却变了。

衣服是艺术品吗？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服装研究院收藏这件连衣裙，2017 年还为川久保玲举办了专题展览。博物馆收藏它，不等于它就不是一件衣服了：它是可以买、可以穿、在 1997 年的商店里出售的商品。

那么，衣服什么时候成为艺术品？这一课的几件作品给出了几种可能的回答，它们不互相排斥：

• 当它改变了我们看身体的方式。 川久保玲的格子裙让人意识到，“理想身体”的轮廓是被衣服塑造出来的。
• 当它和动作一起成为作品。 富勒的丝裙、施莱默的服装、川久保玲为《情景》做的服装，都要在舞台上动起来，才完成。
• 当它提出了问题，而不只是满足需要。 一件让人看了不舒服、引起争论的衣服，有时比一件好看的衣服说出了更多东西。

也要记住：时装本来就有自己的历史和标准：剪裁、面料、工艺、穿着的感受。把一件衣服称为“艺术”，不一定是给它加分；它作为衣服的好坏，同样值得认真对待。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