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课的米开朗基罗,先在纸上把一个身体研究透,再把它搬上穹顶。同一时期,在威尼斯这座靠海上贸易致富的城市里,画家们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们常常直接在画布上用颜色去试、去改,让颜色本身塑造出光线、皮肤、布料和天气。
当时就有人批评这种画法,也有人赞美它。这一课不去判定谁对谁错,而是看看威尼斯人的颜色究竟做到了什么,以及我们凭什么知道。
一场众神的宴会

这幅画将近两米宽。美国国家美术馆说,它是费拉拉公爵阿方索·德·埃斯特为自己城堡里一间私人书房(称为“雪花石膏小室”)订制的第一幅酒神题材的画,画的是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在《岁时记》里讲的故事:众神在林中饮宴,生殖之神普里阿普斯趁仙女洛提斯熟睡,想要侵犯她;一头驴恰在这时叫起来,惊醒了她。
据美术馆的来源记录,1514 年,公爵向威尼斯老画家乔瓦尼·贝利尼付清了画款。瓦萨里在 1568 年的提香传里还说,贝利尼在画中那只盛酒的木桶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年份:“威尼斯人乔瓦尼·贝利尼画,1514”。
这是一间私人书房里的画,不是给公众看的。看看主人和客人在画上能看到些什么:
互动 · 找一找
找出四样东西:一只蓝白花纹的大碗,一只透明的玻璃杯,一头快要叫起来的驴,树上一只长尾巴的鸟。


美国国家美术馆 2025 年的一篇文章,把这些东西和当时威尼斯的物质世界联系起来:
- 那些透明的玻璃器皿,可能是威尼斯本地出产的玻璃;
- 那些蓝白花纹的大碗,让人联想到从中国运来的瓷器,在当时的欧洲是极其稀罕的东西;
- 有些衣料画成了“闪色绸”的样子:同一块布,随着光线和褶皱,颜色在两种之间变换。
在这里,颜色不只是好看。透明的玻璃、发亮的青花、会变色的丝绸,都是要靠颜色和光线才画得出来的东西,也正是威尼斯这座贸易城市里最昂贵、最让人炫耀的东西。
后来的人改了这幅画

再看画面左上方那座褐色的大岩山。
美国国家美术馆写道:贝利尼 1516 年去世后,费拉拉的画家多索·多西和威尼斯的提香先后对这幅画做了重要的改动,其中就包括在背景里加上这片巨大的岩山;多索可能还加了右上方的树和那只雉鸡。修复研究还复原出了改画之前它大概的样子。
为什么要改?美术馆的推测是:提香后来也为同一间书房画了几幅酒神题材的画,改动可能是为了让这幅画和房间里其他的画协调一致。
互动 · 分一分
关于《众神的宴会》的三句话,各要靠什么才能知道?
左上方的岩山和树林,比右边的树干和人物画得更松散、颜色更暖。
那座岩山是贝利尼去世后才加上去的。
改画是为了让它和提香为同一间书房画的作品协调一致。
一间小室,五幅画
《众神的宴会》并不是孤零零挂着的。瓦萨里说,1514 年,阿方索公爵把城堡里的一间小室重新装修:费拉拉画家多索在墙上画了埃涅阿斯、马尔斯与维纳斯等故事;公爵还想要贝利尼的画。可贝利尼年事已高,没能全部完成,于是请来了提香,“作为所有画家里最出色的一位”,让他把这件事做完。
提香为这间小室又画了几幅酒神主题的大画。瓦萨里描述了其中两幅:一幅里流着一条红酒的河,岸边是喝醉了的歌手和乐师,还有一位熟睡的裸体女子,“美得像活的一样”;另一幅里是一群小爱神围着维纳斯的雕像,其中一个正对着河撒尿,水里还映出他的倒影。这两幅本课没有用到图片。
第三幅在伦敦:

英国国家美术馆说,这幅《巴克斯与阿里阿德涅》作于 1520–1523 年,取代了公爵原先向拉斐尔订的一幅同类题材的画;当初的计划者还曾想把米开朗基罗、拉斐尔和巴尔托洛梅奥修士都请来参与。一间小室,差点成了当时意大利最有名画家的“同台竞技”。
比金子还贵的蓝
看那片天空。英国国家美术馆说,天上的蓝是全画最浓烈、最纯的颜色,用的是群青:把青金石这种宝石磨碎做成的颜料,价格是任何其他颜料的一百倍;远处的风景则用了便宜得多的石青。提香把每一种颜料分开、大块地用,彼此隔开,让它们各自发亮;从苍白的阿里阿德涅到肤色深褐的萨提尔,不同的肤色在画面里互相呼应。
一幅画的旅行
小室里的画后来去了哪里?《众神的宴会》的来源记录,几乎串起了四个世纪:
在费拉拉城堡的“雪花石膏小室”1514–1598 年
教皇特使阿尔多布兰迪尼枢机主教从费拉拉没收,带回罗马1598 年起此后在阿尔多布兰迪尼、博尔盖塞家族手中
卡穆奇尼兄弟买下1796/1797 年
卖给诺森伯兰公爵,藏英格兰阿尼克城堡1853 年
卖给伦敦画商;1921 年由威德纳家族购得1916 年、1921 年
捐给美国国家美术馆1942 年
提香:让人想伸手去摸
贝利尼的学生提香,后来成了威尼斯最有名的画家。看他四十年后的一幅画:

美国国家美术馆说,这幅画唤起的是“触觉”:泛红的脸颊,皮肤、珠宝、布料和毛皮各不相同的质感。凑近看她腰下的那块布:

深红色的天鹅绒,亮处像吸饱了光,暗处几乎是黑色;金线、银线绣的花边,是用短促的亮色笔触一点一点“点”出来的,凑近看并不清楚,退远了却闪闪发亮。这里没有一条条描好的轮廓线:布的厚度、绒的光泽、毛皮的蓬松,都是颜色和笔触直接造出来的。
这块天鹅绒还有一个意外的来历。美国国家美术馆说,提香用的是一块旧画布,上面本来画着两个并排站立的半身人物;他把画布转了 90 度重新作画,而且似乎特意留下了下层那位男子的外套,让它变成了维纳斯腰间镶毛皮的红天鹅绒。
美术馆还提到,这个构图有至少三十个版本出自提香和他的画室,这一幅是留存下来最好的;它一直留在提香身边,直到他二十多年后去世。他为什么留着它,并不清楚。
近看不清,远看完美
瓦萨里比较过提香早年和晚年的画法。他说,早年的画画得极其精细、用心,近看远看都好;晚年的画却是“一笔笔挥出来的,大刀阔斧,用色块铺成,近处看不出什么,远处看却显得完美”。他接着提醒:很多人想学这种画法、显得自己老练,结果画得很笨拙;他们以为这样画不费力,其实不然,看得出这些画被一遍遍重新上色,“费的工夫都看得见”。
《照镜子的维纳斯》画于 1555 年前后,正是瓦萨里说的那些晚年作品的时期。试着走近、再退后:
互动 · 走近,再退后
从维纳斯腰间那条金银镶边看起,慢慢往后退。

照片模拟:放大到照片本身的清晰度为止,不代表肉眼在展厅里看到的样子。
乔尔乔内:一场说不清的暴风雨

提香年轻时的同伴乔尔乔内,留下的画很少,这一幅是最有名的。意大利文化部的介绍说,人们提出的年代在 1503 到 1509 年之间,比较可能是威尼斯贵族加布里埃莱·文德拉明约 1504 年订制的;1530 年,一位威尼斯鉴赏家在文德拉明家的藏品里记下了它。
画上一个拄杖的年轻男子,一位给婴儿喂奶的女子,一条河,一座桥,一道撕裂天空的闪电。他们是谁?在做什么?文化部的介绍说,这幅画的图像“激起了五花八门的解释”,至今没有定论。
也许正因为说不清故事,人们记住的,是天空压下来的那种光,是风暴来临前的气氛。
“可惜威尼斯人不好好学素描”
1568 年,佛罗伦萨画家、作家乔尔乔·瓦萨里在《名人传》的提香传里,记下了两件事。
一件是关于乔尔乔内的:瓦萨里说,乔尔乔内直接用颜色作画,不先在纸上画素描,还认为只用颜色画、不必另在纸上研究素描,才是“真正、最好的画法”。瓦萨里认为这是一个错误:要安排好一幅画的构图,必须先在纸上画出来。
另一件是关于米开朗基罗的。瓦萨里陪米开朗基罗去看了提香刚画的一幅画。出来以后,米开朗基罗说:
这就是后来常说的素描与色彩之争。可是读这段话要小心:
- 这是瓦萨里转述的话,而瓦萨里自己是佛罗伦萨人,他写《名人传》,本来就把“素描”放在一切艺术的根本位置。
- 米开朗基罗的批评也是从称赞开始的:他喜欢提香的色彩。
- 本课看到的画也说明,威尼斯画家并不是“不要轮廓”:贝利尼的人物轮廓清楚、衣褶分明;提香、乔尔乔内则更多地直接在画布上用颜色去试、去改。
- 威尼斯也不是封闭的。瓦萨里自己就说,贝利尼《众神的宴会》里的衣褶有一种“德国式”的锐利,因为他学了丢勒当时送到威尼斯一座教堂里的一幅油画祭坛画。第 42 课的丢勒,在这里又出现了一次。
“佛罗伦萨重素描,威尼斯重色彩”是一个有用的起点,但不是一条界线分明的规律。
互动 · 沿着证据走
三个关于威尼斯画作的说法,证据各自能支持到哪一步?
“提香把旧画里男子的外套,改成了维纳斯腰间的红天鹅绒。”
- 看得见照片上只看得到今天的天鹅绒,看不到下层。
- 博物馆的研究与文献美国国家美术馆根据技术检查说明:画布原来画着两个并排的人物,被转了 90 度;提香“似乎”留下了男子的外套。
合理,但无法证实
下层画面是检查出来的事实;“特意留下外套来做天鹅绒”是根据位置和形状作的判断,美术馆自己也用了“似乎”。
“《众神的宴会》左上方的岩山,是贝利尼去世后才加上的。”
- 看得见岩山和树林的画法,与右边的部分看起来不一样。
- 博物馆的研究与文献美国国家美术馆依据修复研究说明,多索与提香在贝利尼死后改动了画面,加上了这片岩山。
证据足以支持
画法的差别本身不足以证明;加上技术检查的结论,才可以确定。
“《暴风雨》画的是某一个特定的故事。”
- 看得见画上有男子、喂奶的女子、断柱、桥和闪电,但没有题字或明确的标志。
- 博物馆的研究与文献1530 年的记录只说它在文德拉明的藏品里;意大利文化部说,它的图像引出了各种各样的解释。
- 断处没有找到订画人或画家说明题材的文字。
以现有证据无法知道
可以提出假说,但按目前的证据,没办法确定它讲的是哪个故事,甚至是不是在讲一个故事。
回到开头的问题:威尼斯画家为什么让色彩成为绘画的主角?
从这一课的画里,可以读出几个理由:
- 颜色能做到线条做不到的事。透明的玻璃、闪光的丝绸、天鹅绒的绒光、暴风雨前的天色,都是要靠颜色和光线才画得出来的。
- 威尼斯的物质世界本身就是彩色的。来自远方的瓷器、本地的玻璃、昂贵的织物,画上的东西也是主人炫耀的东西。
- 布面油画允许一边画一边改。提香在旧画布上改出新画,后来的人在贝利尼的画上加了一座山。
- 颜色本身就是财富。最贵的群青铺满了提香的天空,和画上的青花碗、玻璃杯一样,都是订画人可以炫耀的东西。
- 颜色也可以不精确地“画”。提香晚年的笔触近看是一团团颜料,要退远了才合成形象:画面的完成,有一半交给了看画人的眼睛。
同时要记得:“威尼斯重色彩、佛罗伦萨重素描”是当时作者(特别是佛罗伦萨作者)的一种说法,不是绝对的分界;照片上看得到的是表面,下层的故事要靠技术检查。
还有一些问题,留给你:
- 同一块红布,用线条画和用颜色画,你觉得效果会有什么不同?
- 一幅画被后来的人改过,它还算是贝利尼的画吗?
- 米开朗基罗那句话,你觉得是批评、是称赞,还是两者都有?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众神的宴会
The Feast of the Gods
贝利尼、提香1514/1529 年 · 神话油画
- 画家
- 贝利尼与提香
- 媒材
- 布面油画
- 尺幅
- 170.2 × 188 cm
- 藏地
- 美国国家美术馆
未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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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图鉴出处
- 美国国家美术馆藏品页:Giovanni Bellini and Titian, The Feast of the Gods, 1942.9.1(年代、媒材、尺寸;说明文字:阿方索·德·埃斯特的书房、奥维德《岁时记》;来源记录:1514 年付清画款)。链接
- Alex Dean, “Layers of Power”,美国国家美术馆网站,2025 年 3 月 17 日(私人书房;玻璃器皿、让人联想到中国瓷器的碗、闪色绸;多索与提香的改动、岩山、雉鸡;与提香为同一房间所作画作的关系)。链接
- 美国国家美术馆藏品页:Titian, Venus with a Mirror, 1937.1.34(触觉与质感;至少三十个版本;留在画家身边;旧画布转 90 度与男子的外套)。链接
- 意大利文化部:“Gallerie dell’Accademia di Venezia, l’opera del giorno: La Tempesta di Giorgione, sala VIII”(尺寸、年代范围、文德拉明、1530 年的记录、各种解释)。链接
- Giorgio Vasari,Le vite de’ più eccellenti pittori, scultori e architettori(1568),提香传(意大利语维基文库;乔尔乔内的画法,米开朗基罗对提香的评价;1514 年的小室、多索、贝利尼桶上的签名与“德国式”的衣褶、提香接手并画了两幅酒神画;晚年画法“近看不清、远看完美”)。链接
- 英国国家美术馆:Titian, Bacchus and Ariadne(年代、尺寸;雪花石膏小室;取代原先委托拉斐尔的画;群青比任何其他颜料贵一百倍、远景用石青;颜料分块使用)。链接
- 美国国家美术馆藏品页:The Feast of the Gods 的来源记录(1598 年被教皇特使阿尔多布兰迪尼没收;卡穆奇尼;诺森伯兰公爵;1916 年售出;威德纳;1942 年入藏)。见第 1 条。
- 图片授权见文末权利说明。
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 David Bull and Joyce Plesters, The Feast of the Gods: Conservation, Examination, and Interpretation, Studies in the History of Art 40(National Gallery of Art, 1990)。
- David Rosand, Painting in Sixteenth-Century Venice: Titian, Veronese, Tintoretto(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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