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课看过古埃及和努比亚的墓：一座墓怎样为死者准备身后的生活，又怎样让活着的人记住他。这一课换一个问题：如果一幅画从一开始就是为墓而画的，我们该怎样读它？
下面这幅画来自两千多年前长沙的一座墓。它长两米多，形状像一个大写的字母 T。先别急着读说明，在画面上找三样东西。
一幅 T 形的画
互动 · 找一找
在画面上找一找：一轮里面站着鸟的太阳、一弯月亮、一个拄着拐杖的人。
这幅画画在丝绢上，叫作帛画。1972 年，考古工作者在湖南长沙东郊的马王堆发掘了一座西汉初年的墓，编为一号墓。墓主是一位女性，名叫辛追，她的丈夫利苍是长沙国的丞相，受封为轪侯，死于公元前 186 年。辛追死在丈夫之后，下葬时大约五十岁。
湖南博物院公布的尺寸是：长 205 厘米，上部宽 92 厘米，下部宽 47.7 厘米。上面横宽的部分，两角垂着穗子；下面窄长的部分，末端也垂着两条。画面是先用墨线勾出轮廓，再填上红、白、青等浓重的颜色。
它看上去像一面旗。可在墓里，它并没有挂起来。这个问题留到后面。先把画面从上到下读一遍。
从上往下读
- 人首蛇身的神 上部正中，一个人头、下身是红色长蛇的形象，蛇身盘成一圈。它是整幅画最高处的人物。
- 太阳 红日里一只黑鸟。日下还有一串较小的红色圆点，挂在弯曲的枝叶之间。
- 月亮 白色新月上蹲着一只蟾蜍，旁边有一只白色的小兔；月牙附近还有一个女子的形象，常被认作嫦娥。
- 一道门 横宽部分和竖长部分交界的地方，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个门框的两边。
- 拄杖的妇人 一位穿花纹长袍的妇人侧身站在一块白色平台上，前面有两人跪迎，后面有三位侍女。她的上方是一个华盖，华盖下有一只展翅的鸟。
- 穿过璧的双龙 两条龙从下面向上穿过一块圆形的璧，身体交缠，龙头一直伸到上方左右两侧。
- 一排器物和人 一个三角形的帷幕下，几个人相对而立，中间摆着鼎、壶一类的器物。
- 托举的人 一个上身赤裸的人，双手向上托起一块平台；他脚下是交缠的大鱼一类的巨兽，四周有蛇。
如果只看构图，这幅画有一条很清楚的规则：它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
最上面是日、月和那个人首蛇身的神，填满了横宽的部分。往下，两个人守着一道门。门下是一个空旷的华盖，再往下才是那位拄杖的妇人。她站在一块白色的平台上，平台下面是那块被两条龙穿过的璧。璧下又是一块平台，平台下的帷幕里摆着器物，几个人在两侧站着。最底下，一个人站在大鱼身上，把整个场景托了起来。
几块白色的横板把画面分开，两条龙的身体却从下往上把它们串在一起，一直伸到门边。也就是说，这幅画既是分层的，又是连通的。
湖南博物院对它的说明，把画面分成四段：最上面是天上的景象，有日、月、神祇和瑞兽；下一段是墓主辛追在侍从陪伴下走向有人把守的“天门”；再下面是祭奠的场面；最底下一段，一般认为表现的是地下的世界。月上的蟾蜍和兔、日中的金乌，都能在汉代的文献和其他图像里找到对应。
它在墓里的什么位置
这幅画出土的时候，并不是挂在墙上或卷起来放在箱子里。它平铺在墓主的棺上，而且是在一层套一层的套棺之中，最里面那一层的棺盖上。
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得从外面一层层往里走。
互动 · 一层一层往里走
从墓坑里的木椁开始，一层一层走到帛画跟前。每往里一层，留意纹饰有什么变化。
第 1 层 / 共 6 层 · 木椁
- 结构发掘记录
- 墓坑深处是一个用大块柏木板搭成的木椁，棺放在正中，四周的空间里放着随葬品。木椁外面填了厚厚的木炭和白色的黏土（白膏泥），把墓封得很严。
- 结果发掘记录
- 密封让墓里的东西保存得异常完好：漆器、丝织品、帛画，连墓主的遗体都保存了下来。今天能看到这样完整的一套棺和帛画，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这一层。
第 2 层 / 共 6 层 · 第一层棺：黑漆素棺
- 表面看得见
- 通体黑漆，没有任何纹饰。四层棺中，它最大，也最朴素。
第 3 层 / 共 6 层 · 第二层棺：黑地彩绘棺
- 表面看得见
- 黑色的底子上，满布流动的云气纹。云气之间画着许多小小的神怪和异兽，姿态各异，像在奔跑、舞动。
- 一种读法解读
- 这些小神怪是谁、在做什么，大多没有文字可以确认。一般把它们理解为守护死者的神灵，但这是解释，不是记录。
第 4 层 / 共 6 层 · 第三层棺：朱地彩绘棺
- 表面看得见
- 换成了鲜亮的朱红底色。头挡（棺头的一端）正中画着一座尖顶的山，两边有龙、鹿一类的瑞兽相对；足挡上画着两条龙穿过一块璧。
- 一种读法解读
- 研究者多把头挡上的山认作昆仑山：汉代文献里神仙居住、可以通向天上的山。这是根据文献对图像作出的辨认。
第 5 层 / 共 6 层 · 第四层棺：内棺
- 表面看得见
- 最里面这一层最小，外面没有直接画画，而是包着有花纹的织物。辛追的遗体就在里面。
第 6 层 / 共 6 层 · 帛画：盖在内棺盖上
- 位置发掘记录
- 帛画平铺在最里一层棺的盖上，是整套葬具中离墓主身体最近的一幅画。
- 它和外层的关系看得见
- 朱地彩绘棺足挡上的“双龙穿璧”，在帛画的中部又出现了一次，而且更大、更显眼。同一个图案出现在两个相邻的层次上。
示意图只表示一层套一层的次序，不是按比例画的剖面。四具棺今天都在湖南博物院分开陈列，照片拍的是展厅里的它们；摄影者对它们的编号和本课不同，本课按纹饰和发掘记录认定。
走完这一遍，可以注意到一个变化：越往里，纹饰越密集、颜色越鲜亮，题材也越来越像另一个世界。最外层什么也没画；第二层是云气里的神怪；第三层出现了神山和龙；到了最里面，是一整幅从天到地的画面，盖在死者身上。
这个顺序本身就是一种安排。单独看帛画上的某一个图案，比如那块被龙穿过的璧，我们只能说它是一个吉祥或神圣的符号；可当它出现在第三层棺的一端，又出现在紧贴着内棺的帛画中央，它就成了把几层空间连在一起的东西。
顶上那位神是谁？
回到帛画的最高处。日与月之间，那个人头蛇身的形象，是整幅画里位置最尊贵的人物。他（或她）是谁？
这个问题，学者们已经讨论了五十年，至今没有定论。
- 女娲说：女娲在汉代的图像里常作人首蛇身。有学者认为她是这里的主神；2021 年韦正、谢安琪的文章认为在已有的说法中，这一说“最为合理”。
- 伏羲或女娲：日本学者林巳奈夫推测是伏羲或女娲中的一位。但这两位在文献和汉代图像里通常成对出现，单独出现一位，难以说明。
- 烛龙说：《山海经》等文献里有人面蛇身的烛龙。反对的意见指出，烛龙被记载在西北方没有太阳的幽暗之地，和帛画上光明的天界不太相合。
- 此外还有羲和说、太一说等。韦正、谢安琪自己则提出，它也许相当于伏羲与女娲合为一体的神，带有祖先神的性质。
底部那个托起平台的裸身人物，也有类似的争论。有学者根据新出土的文献，认为他就是太一；也有学者不同意。
这也是读墓葬图像时常常遇到的情形。画面的位置关系往往比单个形象的名字更确定：它在最上面，在日月之间，比墓主高；墓主在中间，比祭奠的人高；托举者在最下面。即使我们说不准每一位神的名字，这个上下的秩序是看得见的。
它是做什么用的？
既然画在丝绢上，形状又像一面旗，它下葬之前是不是被举起来过？
湖南博物院的说明是：出殡时，它被举在送葬队伍的前面，下葬时，再盖到内棺上。也就是说，这幅画有过两个时刻：一次在地面上，在送葬的人群眼前移动；一次在地下，被封进四层棺和厚厚的木炭、白膏泥之中，从此再没有人看见。
至于它为什么要被画成这样，说法又不止一种。
这几种说法并不完全互相排斥，但它们说明了一件事：图像的含义，和当时的人怎样理解死亡紧紧相连，而这种理解，我们只能从残存的文献和其他墓葬中拼凑。不能把后来的道教神仙体系、佛教的天堂地狱，直接拿来套在一幅公元前 2 世纪的画上。佛教大约在这之后两百年才传入中国，又过了两三百年才兴盛起来（第 16、17 课会讲到）。
也不能把这一座墓当作“汉代人”的统一答案。马王堆属于长沙国，承袭的是楚地的葬俗：多重漆棺、帛画都是这一带墓葬的特色。到了西汉后期，洛阳一带的一些墓里，图像直接画在墓室的墙壁和顶上，例如研究者常拿来与帛画对照的卜千秋墓；再往后的东汉，石刻画像大量出现在墓室和祠堂里。不同地区、不同时期，把“世界”放进墓里的方式并不一样。
今天在博物馆里看到的它
今天去湖南博物院，可以看到这幅帛画。它被装裱起来，竖着挂在展柜里，像一幅立轴。四具棺陈列在另一处，分开摆放。
这样陈列有充分的理由：保护丝绢，让观众看清画面。但也要知道，这个“竖着挂起来、单独看”的方式，恰恰是它在墓里从来没有过的样子。在墓里，它是平躺的；它紧贴着内棺，被另外三层棺包围；它不是让人从正面欣赏的。
回到那幅两米长的画。
如果它挂在墙上，我们会从上往下看，一个个辨认画中的神怪，猜它们的名字。这当然有意义，但这一课想留下另一个看法：在墓里，一幅画的位置，是它意义的一部分。
它躺在最里一层棺上，离死者最近；它外面是画着神山和龙的红棺，再外面是云气中的神怪，再外面是什么也不画的黑棺，最外面是木炭和泥土。这一层层的包裹，和画面上从地下到天上的一层层次序，是同一种思考方式：死者应该被放在一个有秩序的世界的中心。
我们说不准顶上那位神的名字，也说不准当时的人究竟相信魂魄去了哪里。但这个秩序，是我们今天仍然看得见、也最有把握的东西。
- 一幅只在送葬队伍里出现过一次、随后就被封进地下的画，它的“观众”是谁？
- 当它被装裱、竖着挂进展柜之后，我们失去了哪些信息，又得到了什么？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马王堆一号汉墓 T 形帛画
T-shaped Painting on Silk, Mawangdui Tomb 1
长沙马王堆西汉初年 · 随葬帛画
- 材质
- 丝绢、墨、重彩
- 尺寸
- 长 205 cm
- 位置
- 最里一层棺盖上
- 出土
- 1972 年，一号墓
未收集
获得藏品卡
打开图鉴出处
- 湖南省博物馆藏品说明，Google 艺术与文化：T-Shaped Painting on Silk（尺寸 205 × 92/47.7 厘米；分为四段：天上、墓主走向天门、祭奠、地下）。链接
- 韦正、谢安琪，《马王堆一号汉墓帛画三题》，《故宫博物院院刊》2021 年第 12 期；澎湃新闻 2022 年 1 月 7 日经授权转载（顶部神像的各种说法、林巳奈夫与汪悦进的观点、“引魂升天”与魂归宗庙的不同理解、第三层漆棺头挡的昆仑山与足挡的双龙穿璧、金雀山帛画与铭旌）。链接
- 中国日报，T-shaped silk painting from Han dynasty aristocratic tomb（2021；出殡时在前引导，下葬时盖在内棺上）。链接
- 中国新闻网，2023 年 3 月 24 日报道（1972 年 1–4 月发掘一号墓；帛画在第四层内棺盖上发现）。链接
- 维基百科：Mawangdui（墓主与利苍、利苍卒年、四层套棺、木椁外的白膏泥与木炭）。链接
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 湖南省博物馆、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文物出版社，1973）：发掘报告，椁室、边箱与随葬品的原位记录。
- Michael Loewe, Ways to Paradise: The Chinese Quest for Immortality（George Allen & Unwin, 1979）：以帛画为中心的升仙观念研究。
- Wu Hung, “Art in a Ritual Context: Rethinking Mawangdui,” Early China 17（1992）：从葬礼程序重新理解帛画与墓室空间。
- 汪悦进关于马王堆帛画与《太一生水》的研究（韦正、谢安琪文中引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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