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摊开的小书。左页用灰黑色细笔画着一大群人挤在一起，中间一人拥抱另一人，周围举着火把和兵器；下面两行红色手写拉丁文，再往下的页脚有骑在羊背上的小人。右页上方是一座蓝顶小建筑，里面一位带翅膀的天使跪着，向站立的女子展开一条字带；下面的大写字母 D 里画着一位跪着捧书的女子，页脚有几个人在玩游戏。
时祷书第 15 叶背面与第 16 叶正面：左页“基督被出卖”，右页“天使报喜”，圣母时辰经从这里开始。约 1324–1328 年，单叶 9.2 × 6.2 厘米。法国王后让娜·德埃夫勒的时祷书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第 03 阶段 · 信仰、图像与文化传播第 20 课

细读 · 中世纪欧洲 · 叙事与礼仪

欧洲中世纪如何用艺术讲述信仰？

法国王后让娜·德埃夫勒的时祷书The Hours of Jeanne d'Evreux, Queen of France

公元 600 年，一位教皇写道：图画对不识字的人，就像书对识字的人。可是法国孔克一座修道院教堂的大门上，“最后的审判”周围刻满了拉丁文；一位识字的王后手里那本掌心大小的祈祷书，画得比任何墙壁都细。从一座门、一尊金像和一本小书出发，看中世纪的图像怎样讲故事，又怎样把人带进礼拜和祈祷的时间。

年代
约 1324–1328 年
类型
时祷书（供平信徒按时辰祈祷的私人祈祷书）
尺寸
单叶 9.2 × 6.2 厘米；连装帧 9.9 × 7.2 × 3.8 厘米；共 209 叶，25 幅整页画，页边小画近 700 幅（据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收藏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修道院分馆（纽约），藏品编号 54.1.2

上一课在拜占庭看到一场关于图像的大争论：一块画着圣母的木板，可以被亲吻、被祈祷，也可以被涂掉。双方争的是图像和它所表现的那一位之间的关系。

几乎同一时期，在拉丁语的西方，一位教皇给出了另一种回答。它简单好记，后来的人反复引用，直到今天，讲中世纪艺术的书还常常从它讲起：图画是不识字的人的书。

这一课带着这句话，去看三件东西：一座教堂大门上的石雕，一尊坐在宝库里的金像，一本放在手心里的祈祷书。看完你会发现，这句话说对了一部分，也漏掉了很多。

一封信里的一句话

公元 600 年前后，罗马主教格里高利（后世称为大格里高利）听说，高卢南部马赛城的主教塞雷努斯，把教堂里的圣徒像打碎、扔掉了。塞雷努斯的理由是：有人在敬拜这些图像。

格里高利写信责备他。信里那几句话，就是后来人们反复引用的出处：

这封信要做的事其实很具体：既不许人敬拜图像，又不许人毁掉图像。为了说明图像为什么值得留着，格里高利说，它们能让不识字的人“读到”圣经里的故事。

这话本身没有错。中世纪的西欧，能读拉丁文的人很少，教堂里的礼拜也用拉丁文进行。可是，如果图像只是“替代文字”的东西，那么本课接下来要看的三件作品，就会显得很奇怪：

先把这三件东西放到同一条时间线上。“中世纪”是一段一千年的时间，这三件作品之间，隔着好几百年。

  1. 格里高利致塞雷努斯的信600 年“图画是不识字的人的书”

  2. 圣福瓦的遗骨来到孔克866 年据孔克的传统记载

  3. 圣福瓦金像9–10 世纪后来还有多次添改

  4. 昂热的贝尔纳记下圣福瓦的奇迹11 世纪 10–20 年代

  5. 孔克教堂门楣的“最后的审判”12 世纪上半叶一般认为在院长博尼法斯任内

  6. 王后让娜的时祷书约 1324–1328 年

年代据孔克旅游局（门楣、金像、遗骨的到来）、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时祷书）与 Barmby 译本（格里高利的信）。门楣的年代各家说法不一，图上只标出常见的范围。

走进教堂之前

孔克（Conques）是法国南部山谷里的一个小村子。村子中间的修道院教堂供奉一位叫圣福瓦（Sainte Foy，意为“信德”）的少女殉道者；在 11、12 世纪，这里是朝圣者常来的地方。

教堂西边的大门上方，有一块宽约 6.7 米、高约 3.6 米的半圆形石墙，也就是门楣中心。上面雕着至少 124 个人物。每一个走进教堂的人，都要从它下面经过。

先整体看一眼。

一座罗马式教堂大门上方的半圆形石雕，分成上中下几层，雕满上百个人物。正中一个大的光环里，基督坐着，右手上举，左手下垂；他左边（画面左侧）的人物排成整齐的行列，右边（画面右侧）的人物挣扎扭打。最下层左边是一排拱廊，右边是一张怪兽的大嘴和一群受折磨的人。最底下一条长石带刻满拉丁字母。石头上残留着淡蓝、淡红的颜色。
  1. 中央的基督　坐在一圈椭圆形的光环里，比周围所有人物都大得多。他的右手（画面左侧）向上举，左手（画面右侧）向下指。
  2. 最上方　两位天使托着一个大十字架，两边的天使吹着号角。
  3. 基督右手一边　人物排成整齐的一列，向中间走去，头上有天使拉开的字带。
  4. 基督左手一边　人物乱成一团，有的被拖拽，有的被踩在脚下，有的倒挂着。
  5. 基督的正下方　一杆秤。秤两边各站着一位：一边是天使，一边是魔鬼。
  6. 最下层左边　一排整齐的拱廊，每个拱下都有人物安静地坐着、站着。
  7. 最下层右边　一张怪兽张开的大嘴，一个坐在中间的魔王，四周是受折磨的人。
  8. 最底下的一条石带　一整行刻上去的拉丁字母，从左写到右。
孔克圣福瓦修道院教堂西门的“最后的审判”门楣浮雕，12 世纪上半叶，宽约 6.7 米。孔克圣福瓦修道院教堂门楣 · 摄影 Renhour48（维基共享资源） · CC0 1.0

即使不知道任何一个人物的名字，这块石头也已经讲清了一件事：有一条中线，线的两边是两种完全相反的命运。左边整齐、安静、向中心走；右边扭曲、拥挤、往下坠。最下层的左右两半更直接：一边是排列匀称的拱廊，一边是一张张开的嘴。

这正是格里高利那句话最站得住的地方。“最后的审判”是基督教末世的场景：基督再来，审判所有活人和死人，义人进天国，恶人下地狱。一个不识字的人站在门前，看得出谁被接纳、谁被抛弃，看得出秩序和混乱。孔克旅游局的介绍还提到，这块浮雕原来上过鲜艳的颜色，天堂一边以蓝色为主，地狱一边以红色为主；今天石头上还留着淡淡的蓝和红。

秤，和压在秤上的那根手指

把目光移到基督脚下。

门楣浮雕中央下部的近景：上方一位天使和一个长着怪脸的魔鬼隔着一杆秤，魔鬼伸手压着秤盘；下层左边，一位天使在一扇门旁拉着一个人的手；中间一根柱子隔开，右边几个魔鬼把赤裸的人推进一张张开的巨大兽口。最底下一行刻字。
门楣中央下部：秤量灵魂（上）；天堂之门与地狱的兽口（下）。孔克门楣：秤量灵魂与地狱之口 · 摄影 Renhour48（维基共享资源） · CC0 1.0

这是整块门楣上最像“故事”的一段。上层，一位天使和一个魔鬼隔着一杆秤，各守一边。秤盘里称的是死者的灵魂：善行和恶行，哪边更重。魔鬼伸出手指，偷偷压在自己那边的秤盘上。孔克旅游局的介绍说，即使这样，秤似乎还是偏向了善的一边。

下层被一根柱子分开。左边，一位天使在一扇门边，拉住一个人的手，把他领进门去；门上有铰链和锁。右边，几个魔鬼把赤裸的人往前推，推进一张巨大的兽口。

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可以“读”的：门是进入，锁是关闭，秤是衡量，兽口是吞噬。中世纪的雕刻师用这些日常的东西，把一个抽象的教义变成了能看懂的动作。魔鬼那根作弊的手指，甚至带一点幽默：它让人记住，审判是公正的，连魔鬼的小动作也无济于事。

可是，门楣的设计者并没有就此停手。他们在石头上刻满了字。

石头上的拉丁文

门楣的每一层之间都隔着一条刻字的石带。最下面那条，从左到右只有一句话：

中层左边，在列队走向基督的人物头上，石带上刻着另一句：SANCTORUM CETUS STAT XPISTO IUDICE LETUS，“圣徒的会众站立着，在审判者基督面前欢喜”（XPISTO 是“基督”的一种中世纪缩写写法）。基督两旁的天使，手里也拉着刻字的字带。

这些字是写给谁看的？

一个不识字的农民看不懂它们。但是门前从来不只有一个人。修士、神父、读过书的朝圣者，都可以站在这里念出来、讲出来。押韵的句子，正适合被念出声、被记住。孔克旅游局的介绍里写到朝圣者在门前的广场上试着辨认这些场景，这是一个很好的画面：这块门楣不是一本让人独自默读的书，而是一处需要有人讲解、大家一起看的地方。图像让人一眼抓住结构，文字把意思钉牢，讲解的人把两者连起来。

那么，不靠讲解，到底能看懂多少？试试看。

门楣左半部的近景：中层一列人物向右走，领头的是一位手持牧杖的院长，他牵着一位戴王冠、留胡子的人，后面跟着几位修士；右边几位圣徒手持钥匙和手杖。下面一条刻字石带。左下角的拱门里挂着几副镣铐；最下层，一个小小的人伏在地上，一只大手从旁边伸向她。
门楣左半部：中层的行列，左下的镣铐，下层伏地的小人和伸向她的手。孔克门楣：左半部的行列 · 摄影 Renhour48（维基共享资源） · CC0 1.0

互动 · 分一分

这张局部照片里有三件事。哪件只靠眼睛就看得出来，哪件需要有人告诉你？

  1. 中层的人物排成一列向右走，前后相随，秩序井然。

  2. 下层左边伏在地上的那个小小的人，是这座修道院供奉的圣女圣福瓦。

  3. 队伍里那位戴王冠、被院长牵着手的人，是皇帝查理曼。

答案并不意外，可是它揭示了这块门楣的另一层意思。

“最后的审判”是全基督教世界共同的故事，在哪座教堂都讲得通。可孔克的门楣在这个普世的故事里，插进了只属于孔克的东西。

孔克旅游局的介绍是这样辨认的：门楣左半，一位修道院院长（可能是 11 世纪的院长贝贡）牵着皇帝查理曼的手走向基督，后面两位修士捧着东西，那是皇帝赐给圣福瓦宝库的证明；队伍里还有修道院的创立者、隐士达东。左下角拱门里挂着的一副副镣铐，是被释放的囚徒为感谢圣福瓦的保护而献上的。而下层那个伏在地上的小人，正是圣福瓦本人：她俯身向着从天上伸下来的上帝之手，为死者代求。

查理曼死于 814 年，比这块门楣早三百年；他是这座修道院“传说中的恩主”。把他雕进天国的行列，等于在每一个进门的人面前宣告：这座修道院历史悠久，受过皇帝的恩宠，它供奉的圣女能在审判时为人求情。门楣在讲信仰，也在讲这座修道院自己的地位和权威。

金像不讲故事

门楣上那个伏在地上的小小圣福瓦，在教堂里面另有一个完全不同的形象。

罗马式教堂的圆柱之间，祭台前的高台上放着一座玻璃罩，里面是一尊坐着的金色小像，全身镶满宝石，头戴王冠；高台铺着红布，前面围着绳子。
圣福瓦圣髑像在她的节日（2010 年 10 月 10 日）被请出宝库，放在教堂里。像为 9–10 世纪，手臂为 16 世纪改作。圣福瓦圣髑像（孔克修道院宝库） · 摄影 Concaténation（维基共享资源） · CC BY-SA 3.0

这是孔克修道院宝库里的圣福瓦像。它是一尊圣髑匣：一个坐着的小像，用紫杉木粗粗刻成，外面包着金、银、宝石和珐琅，里面藏着圣福瓦的一块头骨。

据孔克旅游局的介绍，它最早的部分是 9 世纪包金的刻花外层；10 世纪加上了领口、袖口的饰带和王冠上的掐丝珐琅；那颗金色的头，是把一尊 4–5 世纪的古代胸像截下来装上去的；两只手臂是 16 世纪改作的，原来的姿势已经不知道。几百年里，人们不断往上面添东西。

这尊像不讲任何故事。它没有情节，没有前后，没有可以“读”的动作。它只是坐着，正面朝外，睁着一双大眼睛。

可是，它比门楣上任何一个场景都更直接地参与了信仰生活。按照孔克的传统，圣福瓦的遗骨是 866 年被人从别的地方偷偷带到孔克来的，这在中世纪称为“圣髑的秘密迁移”。从此，孔克的名气就系在这块遗骨和装着它的金像上。11 世纪 10–20 年代，昂热主教座堂学校的老师贝尔纳几次来到孔克，把他听到、见到的奇迹写成了一部书，书里描写了这尊像受到的礼敬，记下了许多与圣髑有关的奇迹。门楣左下角那些被释放的囚徒献上的镣铐，讲的就是这类奇迹。

这里出现了一种和“讲故事”完全不同的图像。门楣是让人看、让人懂的；金像是让人走近、让人祈求的。它的力量不在于画了什么，而在于它里面有什么，以及它在哪里：在这座教堂里，在这个节日里，在游行的队伍中。

掌心里的一天

现在把时间往后推两百年，从山谷里的修道院来到巴黎的王宫。

这本书是本课的代表作品。它只有 9.2 厘米高、6.2 厘米宽，比一部手机还小，放在手心里刚好合上手掌。书里有 209 叶极薄的犊皮纸，25 幅整页画，页边还有将近 700 个小人物和小动物。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开头就说：乍一看，这本小小的祈祷书没有一点金色，好像不该是一位法国王后的东西。

一本摊开的小书。左页用灰黑色细笔画着一大群人挤在一起，中间一人拥抱另一人，周围举着火把和兵器；下面两行红色手写拉丁文，再往下的页脚有骑在羊背上的小人。右页上方是一座蓝顶小建筑，里面一位带翅膀的天使跪着，向站立的女子展开一条字带；下面的大写字母 D 里画着一位跪着捧书的女子，页脚有几个人在玩游戏。
时祷书第 15 叶背面与第 16 叶正面：左页“基督被出卖”，右页“天使报喜”，圣母时辰经从这里开始。约 1324–1328 年，单叶 9.2 × 6.2 厘米。法国王后让娜·德埃夫勒的时祷书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书的主人是让娜·德埃夫勒，法国国王查理四世的王后。两人 1325 年结婚，查理四世 1328 年去世，这本书一般认为就作于这几年之间。整本书几乎全用灰色单色画画成：只用灰、黑、白的深浅画出人物，像一组小小的浮雕，再在背景、衣边和建筑上点一点红、蓝和淡紫。

它是一本时祷书。大都会的《艺术史年表》说明了这种书的来历：修道院里的修士修女，一天要在八个固定的时辰聚在一起唱诵祈祷，从天亮前的“晨祷”到日落后的“夜祷”。时祷书把这套功课简化成一组献给圣母的祷文，让不住在修道院里的人，也能一天八次，按时祈祷。从 14 世纪到 16 世纪中叶，欧洲制作的时祷书比任何别的书都多。

注意这一点：时祷书的主人是会读书的人。它的读者是贵族，后来是城市里富裕起来的市民；大都会的文章说，识字的人越来越多（男人和女人都是），正是时祷书流行起来的原因之一。让娜王后不需要“替代文字”的图画。那么，这本书里的画是做什么用的？

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往后翻

答案要一页一页翻才看得出来。

大都会的文章说，在最讲究的时祷书里，八个时辰各有一幅整页画作为开头；而在让娜的书里，每个时辰开头的那一个开页上，右页是基督童年的一个场景，左页是他受难的一个场景。下面这个互动按书里的顺序，翻过了从晨祷到晚祷的七个开页。上方的长条代表整本书，每一道竖线是一个开页所在的位置。

互动 · 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往后翻

从晨祷翻到晚祷：左右两页各讲着哪个故事？

晨祷 · 第 15 背–16 正 叶 · 红字：Domine labia mea aperies

一本摊开的小书。左页用灰黑色细笔画着一大群人挤在一起，中间一人拥抱另一人，周围举着火把和兵器；下面两行红色手写拉丁文，再往下的页脚有骑在羊背上的小人。右页上方是一座蓝顶小建筑，里面一位带翅膀的天使跪着，向站立的女子展开一条字带；下面的大写字母 D 里画着一位跪着捧书的女子，页脚有几个人在玩游戏。

左页 · 基督被出卖右页 · 天使报喜

赞美经 · 第 34 背–35 正 叶 · 红字：Ad laudes

摊开的时祷书：左页画框里，基督被带到一个坐着的人面前；右页画框里，两位女子相拥。右页下方红字写着 Ad laudes，页脚有几个手舞足蹈的小人。

左页 · 基督在彼拉多面前右页 · 圣母往见

第一时辰 · 第 53 背–54 正 叶 · 红字：Ad primam

摊开的时祷书：左页红色背景前，基督被绑在柱子上，两侧的人举手抽打；右页画框里，圣母躺在床上，旁边是马槽里的婴儿。右页红字写着 Ad primam。

左页 · 鞭打基督右页 · 基督降生

第三时辰 · 第 61 背–62 正 叶 · 红字：Ad iii

摊开的时祷书：左页蓝色背景前，基督背着十字架向前走；右页画框里，牧羊人在山坡上仰望。右页红字写着 Ad iii，页脚有一个人牵着小狗。

左页 · 背负十字架右页 · 天使向牧羊人报信

第六时辰 · 第 68 背–69 正 叶 · 红字：Ad sextam

摊开的时祷书：左页没有画框，整页画着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两旁各有一个被钉的人，下面人群拥挤；右页画框里，三位国王向坐着的圣母和婴儿献礼。右页红字写着 Ad sextam。

左页 · 基督受难右页 · 三王来朝

第九时辰 · 第 75 背–76 正 叶 · 红字：Ad nonam

摊开的时祷书：左页蓝色背景前，几个人把基督的身体从十字架上放下来；右页画框里，圣母把婴儿递向祭台另一边的老人。右页红字写着 Ad nonam。

左页 · 卸下圣体右页 · 圣殿献婴

晚祷 · 第 82 背–83 正 叶 · 红字：Ad v[e]s[peras]

摊开的时祷书：左页画框里，众人把基督的身体放进石棺；右页画框里，圣母抱着婴儿骑在驴上，约瑟在旁边走。右页红字写着 Ad vs（晚祷的缩写），页脚有一排人物。

左页 · 安葬基督右页 · 逃往埃及

左页 · 受难

  1. 基督被出卖
  2. 基督在彼拉多面前
  3. 鞭打基督
  4. 背负十字架
  5. 基督受难
  6. 卸下圣体
  7. 安葬基督

右页 · 童年

  1. 天使报喜
  2. 圣母往见
  3. 基督降生
  4. 天使向牧羊人报信
  5. 三王来朝
  6. 圣殿献婴
  7. 逃往埃及

场景标题据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为各开页所标的图像标题；红字由本课从照片读出（“Ad iii”即“到第三时辰”，“Ad vs”是“晚祷”的缩写）。晨祷的右页以《诗篇》中“主啊，求你使我嘴唇张开”一句开始。夜祷部分本课没有核对，图中未列出。

翻过一遍，可以看到三件事。

第一，画是书的路标。每个开页的右页上，都有一行红字写着时辰的名字：Ad laudes（到赞美经）、Ad primam（到第一时辰）、Ad sextam（到第六时辰）……红字后面是黑字的祷文开头。大都会的文章指出，中世纪的手抄本没有页码、没有目录，整页的画就是最醒目的分隔：王后翻书时，看到画，就知道到了哪一段。

第二，画并不图解祷文。这些时辰的祷文是赞美和求告圣母的诗篇和颂歌；大都会的文章特别说明，时祷书里的画并不是在画这些字句，而是画圣母一生的关键时刻。也就是说，王后一边念着诗篇，一边看着的，是另一个平行的故事。

第三，两个故事同时往前走。看下面的两列：右页的童年故事从天使报喜、圣母往见、降生、牧羊人、三王、献婴，一直走到逃往埃及；左页的受难故事从被出卖、受审、受鞭打、背十字架、钉十字架、卸下圣体，一直走到安葬。一天之中，王后每到一个时辰翻开书，两个故事就各往前走一步。早上看到天使来报喜，同时看到这个孩子将来被出卖；中午看到三位国王来朝拜婴儿，同时看到他被钉在十字架上。

这和孔克的门楣是完全不同的讲述方式。门楣把整个末日一次摆在你面前，一眼看尽；时祷书把故事拆开，分到一天的时间里，一次只给你看一对画面。门楣是讲给门前的众人听的，时祷书是一个人独自在一天里慢慢走完的。

页边的人

再回到晨祷的那一个开页，这次看得仔细些。

一本摊开的小书。左页用灰黑色细笔画着一大群人挤在一起，中间一人拥抱另一人，周围举着火把和兵器；下面两行红色手写拉丁文，再往下的页脚有骑在羊背上的小人。右页上方是一座蓝顶小建筑，里面一位带翅膀的天使跪着，向站立的女子展开一条字带；下面的大写字母 D 里画着一位跪着捧书的女子，页脚有几个人在玩游戏。
  1. 基督被出卖　人群挤在一起，犹大上前拥抱基督，周围举着火把、长矛和斧头。人物全用灰黑色画成，像一组浮雕。
  2. 红字标题　两行红字宣告：圣母的时辰经从这里开始。
  3. 左页页脚　两个小人骑在山羊和公羊背上，举着长杆冲向柱子上的一只木桶，像在模仿骑士比武。
  4. 天使报喜　一座蓝色屋顶的小建筑里，天使跪下，向圣母展开一条字带。
  5. 大写字母 D　“Domine labia mea aperies”的第一个字母里，一位戴王冠的女子跪着，面前摊开一本书。
  6. 右页页脚　一个人蒙着头坐在地上，几个人围着他，伸手拍打。这是当时的一种游戏。
  7. 外侧页边　小小的天使和动物，有的在奏乐。
时祷书第 15 叶背面与第 16 叶正面：左页“基督被出卖”，右页“天使报喜”，圣母时辰经从这里开始。约 1324–1328 年，单叶 9.2 × 6.2 厘米。法国王后让娜·德埃夫勒的时祷书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最庄重的场景，和最顽皮的小画，挤在同一页上。

大写字母 D 里那位戴着王冠、跪着读书的女子，很可能代表书的主人：一位正在祈祷的女士，画在她自己要念的祷文开头。如果是这样，她在画里做的事，正是拿着这本书的人在画外做的事。

页脚那场蒙头挨打的游戏，更耐人寻味。《路加福音》写基督被捕以后：“看守耶稣的人戏弄他，打他，又蒙着他的眼，问他说：‘你是先知，告诉我们打你的是谁？’”（22:63–64，和合本）而左页画的，正是他被捕的那一刻。

王后在自己的书里

时祷书的好处是可以“定制”。大都会的文章说，主人可以自己选择加进哪些祷文、要多少幅画。让娜的书里加进了一组献给圣路易的祷文，配了一组圣路易生平的画。圣路易就是法国国王路易九世，大都会的文章说，他是让娜的曾祖父。

摊开的时祷书：左页一座淡黄色的小礼拜堂里，左边门口站着一位戴王冠的女子，里面几个病弱的人坐在一座墓前，一位圣徒站在上方；右页红色背景前，一位修士在一位跪着的国王背上执鞭。
第 102 叶背面与第 103 叶正面：大都会的标题为“让娜·德埃夫勒在圣路易墓前”与“圣路易的自我鞭笞”，圣路易日课由此开始。法国王后让娜·德埃夫勒的时祷书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圣路易日课开头的这一个开页，大都会给左页的标题是“让娜·德埃夫勒在圣路易墓前”。左边门口那位戴王冠的女子，就是王后自己；画中的礼拜堂里，几个病弱的人坐在圣路易的墓前，等待治愈。右页画的是圣路易跪着，让一位修士执鞭责打他的背，一种严格的苦修。

在这里，又出现了孔克门楣上那种东西。孔克修道院把皇帝查理曼请进天国的行列；法国王室把自己家族里的圣徒，放进王后每天要念的祷文里。王后在画里看着祖先的墓，就像修道院在门楣上展示自己的恩主。私人的祈祷，也和家族、王朝的身份连在一起。

这本书在让娜 1371 年去世后，按遗嘱给了国王查理五世，后来又到了贝里公爵手中。几百年后，它被罗斯柴尔德家族收藏，1941 年被纳粹劫走，存放在新天鹅堡，战后被找回、归还，1954 年进入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修道院分馆。它从一位王后的手心，到了一个只供观看的玻璃柜里。

回到开头那句话：图画是不识字的人的书。

在孔克的门楣前，这句话的一部分是真的：不识字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左右两边的命运。但门楣还刻满了拉丁文，等着有人念出来；它在普世的末日故事里，放进了修道院自己的圣女、恩主和奇迹。它在教导，也在宣示。

孔克的金像完全不讲故事。它的力量在于里面的遗骨，在于节日和游行，在于走了很远的路来到它面前的人。

让娜的时祷书属于一位会读书的王后。书里的画不是为了替代文字，而是给祈祷标出时间，让两个故事在一天里并排前行，让祈祷的人在画中看见自己和自己的祖先。

同一个信仰，在这三处用了三种完全不同的方式“讲述”：对着众人，对着一尊圣像，对着一个人的一天。

  • 如果你是 12 世纪站在孔克门前的一个朝圣者，你最先会注意到什么？哪些东西你需要有人讲给你听？
  • 一本时祷书把故事拆开，分到一天的八个时辰里。这和把整个故事一次画在一面墙上，看的人体验到的有什么不同？
  • 格里高利的那句话，为什么一千多年来一直被人引用？它说中的那一部分，和它漏掉的那一部分，你会怎样概括？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出处

  1.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The Hours of Jeanne d’Evreux, Queen of France，54.1.2（说明、尺寸、作者归属、来源记录，以及各开页的图像标题：“Betrayal of Christ / Annunciation”“Jeanne d’Evreux at the Tomb of Saint Louis”等）。链接
  2. Wendy A. Stein，“The Book of Hours: A Medieval Bestseller”，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艺术史年表》（2017）（时祷书的来历、八个时辰、读者与识字、图画作为分隔、画面不图解祷文、让娜时祷书的童年与受难对页）。链接
  3. 大格里高利致马赛主教塞雷努斯书（600），J. Barmby 英译，《尼西亚与后尼西亚教父》第二辑第 13 卷（1898），New Advent 网站（本课引用的三句话）。链接
  4. 孔克旅游局：The tympanum of the Last Judgment（年代、尺寸、人物数、原有颜色、最下方铭文的原文与大意、秤量灵魂、查理曼与院长、镣铐、圣福瓦伏地代求）。链接
  5. 孔克旅游局：The Treasure（圣福瓦像的年代与材料、头部来自古代胸像、手臂为 16 世纪改作、866 年遗骨的迁移、贝尔纳的奇迹书、至今用于礼仪与 10 月的游行）。链接
  6. 维基百科：Hours of Jeanne d’Evreux（与查理四世的婚姻和成书年代、八组对页、象牙双联板的类比、页脚游戏与 Randall 的研究；作为二手概述使用）。链接
  7. 维基百科：Liber miraculorum sancte Fidis（贝尔纳在 11 世纪 10–20 年代的几次朝圣；作为二手概述使用）。链接

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1. Pamela Sheingorn（译），The Book of Sainte Foy（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1995）：贝尔纳的奇迹书的英译。
  2. Lilian M. C. Randall，“Games and the Passion in Pucelle’s Hours of Jeanne d’Evreux”，Speculum 47（1972）。
  3. Celia M. Chazelle，“Pictures, Books, and the Illiterate: Pope Gregory I’s Letters to Serenus of Marseilles”，Word & Image 6（1990）。
  4. Roger S. Wieck，Painted Prayers: The Book of Hours in Medieval and Renaissance Art（George Braziller,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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