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课看的是一卷要一段段展开的绘卷,第 50 课会看江户城里买得起的浮世绘版画。这一课换一个尺度: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空间和空间里的东西。
茶室、庭园、茶碗、屏风,常常被放在同一个词底下解释:“侘寂”,好像它们都来自一种日本人天生、永远不变的审美。这个说法很方便,但它回答不了几个具体的问题:一间茶室是谁设计的?他有什么自己的主意?庭园今天的样子从哪里来?茶会上的器物又是谁挑的?
这一课从一座还站着的茶室开始,一样一样地看。
两张半榻榻米

这座小屋叫“如庵”。据管理它的有乐苑介绍,它是织田信长的弟弟、茶人织田有乐斋在京都建仁寺建造的茶室,1936 年被指定为国宝。
从外面看,它和一座普通的小屋差不多:土墙、木柱、薄木片铺的屋顶。茶室真正的设计在里面。先看平面图:

互动 · 找一找
在平面图上找一找:客人进门的地方,挂画、插花的壁龛,烧水的炉,一面斜着的墙,还有一种以主人名字命名的窗。

有乐苑的介绍说,如庵的茶室是“二叠半台目”:两张半榻榻米,加一张较短的点茶用席。它还列出了几处“独创的工夫”:
- 床旁嵌入木板,做出一面斜墙;
- 用旧历书的纸糊在墙的下半部分,叫“历张”;
- 用竹子紧密排列钉成的“有乐窗”;
- 躏口的位置。
走到茶室去
茶之汤不只发生在茶室里。大都会的文章说,茶室四周常常围着庭园,参加茶会的人在这个空间里暂时离开日常的世界。

在有乐苑,通往各处的路有一段铺着一块块扁平的踏石。走在上面,人不得不放慢脚步、低头看路。

这是一种低矮的石钵,叫“蹲踞”。园中说明牌的英文写道:通常在茶室前设一个水钵,去茶室的人先用木勺舀水洗手。有乐苑的介绍说,园中的蹲踞是一种叫“水琴窟”的装置:水滴落入埋在地下的瓮中,回响的声音像琴一样。

这座庭园有多“古”?
不过,要小心照片里的庭园。
一只手捏的茶碗

茶室和庭园布置好了,茶会的中心是器物。大都会的文章说,在茶室里,重点在主人、客人和茶具之间的互动:主人为每一次茶会挑选一组特定的器物,所以每一次茶会的器物和人都不会完全重复。客人接过茶碗时,要感受碗的温度,看翠绿的抹茶衬在陶土上的颜色。
这只黑色茶碗属于“乐烧”。大都会的说明说:乐烧是用手捏成、而不是在辘轳上拉坯成型的轻质低温釉陶;传说是陶工长次郎根据千利休的构想发明了乐茶碗。这一只是“长次郎样式”,17 世纪做的。它的碗底附近削得很规整,几乎没有变形;碗的内壁有些磨损,说明它被茶人长期使用过。
它还有一个名字:“枫暮”,枫树下的黄昏。
“侘”是从哪里来的?
现在可以谈那个常用的词了。大都会的文章对侘的说法很具体:
- 茶之汤在 16 世纪形成,是统治者、武士和富商之间结交、巩固关系的高雅活动;
- 最早受推崇的茶具,是代代相传的中国古陶瓷,带着古老中国文明的光环;
- 16 世纪中期,以千利休为代表的茶人开始使用朝鲜和日本的朴素陶器,在粗朴、自然、不完美的器形里发现美;凭着他们公认的鉴赏权威,这些器物被抬到了和中国名品同等的地位;
- 许多这样的日本陶器,原本是给农家用的储物罐。并不是每一只农家的罐子都成了艺术品,而是茶人“发现”了其中某些,并且每经过一位著名茶人之手,它的身价就更高;
- 茶人开始重视这类陶器之后不久,信乐、备前等窑场就改变了做法,专门为茶会设计新的器形,并设法控制窑中的效果,去迎合茶人的审美标准。
同一间茶室里的华丽
大都会的文章还提醒了一件常被忽略的事:茶会上的器物其实风格多样。它说,野野村仁清的作品用鲜艳的彩绘装饰,和“侘”的谦朴相去甚远,却同样被视为上好的茶具;从光亮的中国黑釉茶碗、粗糙的信乐罐,到仁清艳丽的香盒,茶室里有一种兼收并蓄的精神,器物之间的对比反而衬出了各自的美。

这是一只装清水的“水指”。大都会的说明说:它在茶会上用来盛净水,冲洗茶碗或往釜里添水;陶工先在深色的陶土上施一层白色化妆土,作为画画的底子,再用几乎像书法一样的笔触画出松树的树干,树冠像一团团的云。它是尾形乾山的风格,但可能出自他的追随者之手。
大都会的文章说,乾山几乎把陶器当作绘画来做,只是用陶土代替了绢和纸;他的哥哥就是画家尾形光琳,兄弟俩常常合作。
屏风:可以搬动的画

这是尾形光琳的屏风《波涛图》,约 1704–1709 年。两扇纸面上贴着金地,现在已经暗淡,布满细裂纹。大都会的说明说:光琳用了中国画中一手持两支笔的分染技法勾出浪的轮廓;这些像兽爪一样的浪头,可能直接受到室町时代画家雪村周继的一幅画的影响;屏风上还有一方“道崇”印,是光琳 1704 年开始用的号。
把乾山风格的水指和光琳的屏风放在一起看:
互动 · 一处一处对照
左边是传尾形乾山的松纹水指(约 1720 年),右边是尾形光琳的《波涛图屏风》(约 1704–1709 年)。选一处比较。


传尾形乾山,水指松树的树干是几道宽而短的褐色笔触,像写字一样一笔落下。
尾形光琳,屏风浪身是一道道弯曲的长线,层层叠叠,用浓淡不同的墨染出体积。
这能说明什么两者都用很少的笔画概括一个自然物;但一个是在陶罐的曲面上画,一个是在平展的屏风上画。
传尾形乾山,水指松树的树冠变成了圆圆的一团,像蘑菇或云,几乎不再像松针。
尾形光琳,屏风浪头的白沫变成了一只只弯曲的“爪子”,夸张、重复,带着装饰的节奏。
这能说明什么把自然物简化、夸张成有节奏的图形,是两件作品看得见的共同点。至于这是不是一种统一的“琳派风格”,本课只读了大都会的作品说明,不展开。
传尾形乾山,水指白色的化妆土,上面散布着深色的小斑点,是陶土透出来的。
尾形光琳,屏风金地。原本应当更亮,现在已经变暗、开裂。
这能说明什么两件作品都先铺一层底,再在上面作画;但白土和金箔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后者离“侘”的朴素很远。
它们为什么会被放在一起?
互动 · 分一分
下面三件东西,和茶之汤的关系各是哪一种?
信乐、备前窑早期的储物罐
长次郎样式的黑乐茶碗“枫暮”
尾形光琳的《波涛图屏风》
茶之汤形成16 世纪
千利休在世1522–1591 年
有乐斋在建仁寺建如庵17 世纪初
光琳《波涛图屏风》约 1704–1709 年
传乾山松纹水指约 1720 年
如庵被指定为国宝1936 年
如庵迁到犬山,庭园再现1972 年
互动 · 沿着证据走
三个关于这一课的说法,证据各自能支持到哪一步?
“在茶会上,主人要为每一次茶会挑选一组器物。”
- 有乐苑与大都会的介绍大都会的文章:主人为每一次茶会挑选一组特定的器物,器物和人的组合不会重复。
- 有乐苑与大都会的介绍同一篇文章:主人的鉴赏能力是关键,他收集符合共同审美标准的器物,再决定某一次用哪些。
证据足以支持
这是对茶之汤做法的直接描述。具体某一次茶会用了什么,则要看当时的茶会记录。
“有乐苑今天的踏石和蹲踞,就是织田有乐斋当年在京都看到的样子。”
- 看得见照片里的庭园看起来古朴、自然。
- 有乐苑与大都会的介绍有乐苑的介绍:1972 年迁建时“尽可能地再现”了京都时代的庭园。
- 断处没有读到哪些石头、哪些布置是原物的记录。
以现有证据无法知道
“看起来古老”不等于“就是原样”。再现的庭园本身也是一段历史。
““侘”的审美是在 16 世纪中期由茶人推动形成的,并改变了窑场的生产。”
- 有乐苑与大都会的介绍大都会的文章:16 世纪中期,千利休等茶人开始使用朝鲜和日本的朴素陶器,这种审美被称为“侘”。
- 有乐苑与大都会的介绍同一篇文章:此后信乐、备前等窑开始专为茶会设计新的器形,设法迎合茶人的标准。
- 断处本课只读了一篇概述性的文章;窑场生产变化的具体年代和程度,需要更专门的研究。
合理,但无法证实
方向清楚,有权威的概述支持;细节还需要更多证据。
回到开头的问题:日本茶室、庭园和屏风有什么审美联系?
- 它们都在安排人的身体和注意力。踏石让人放慢,蹲踞让人蹲下洗手,躏口让人弯腰膝行。这是可以在平面图和照片上指出来的联系。
- 它们都靠挑选和组合。主人为每一次茶会挑选器物;屏风可以搬动、摆出不同的组合;连“农家的罐子”,也要被茶人挑出来才成为茶具。
- 它们都有具体的作者和历史。如庵有有乐斋自己的斜墙和竹窗;“侘”是 16 世纪茶人推动的趣味;有乐苑的庭园是 1972 年再现的。
- 它们并不只有朴素。仁清艳丽的彩绘、光琳的金地屏风,同样属于这个世界。所谓“联系”,不是大家都朴素,而是它们都在一个讲究选择、讲究场合的文化里被使用和欣赏。
所以,与其说茶室、庭园和屏风共享一种永恒的“侘寂”,不如说它们共享一套做法:为某一个场合、某一群人,挑选、布置、命名。
还有一些问题,留给你:
- 如果你要布置一个只容得下四五个人的小房间,招待朋友喝茶,你会挑哪几样东西?为什么?
- 一座 1972 年再现的庭园,算是“古迹”吗?
- 一只原本给农家装东西的罐子,被茶人挑中之后,它变了吗?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课程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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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庵(织田有乐斋的茶室)
Jo-an Teahouse, Urakuen, Inuyama
织田有乐斋17 世纪初 · 茶室
- 地域
- 日本 · 犬山
- 茶室
- 二叠半台目
- 身份
- 国宝
- 迁建
- 1972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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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古屋铁道:国宝茶室 如庵·有乐苑 介绍(织田有乐斋在建仁寺创建;二叠半台目;“筋违之围”;历张、有乐窗、躏口的位置;1936 年国宝;旧正传院书院建于元和四年;1972 年迁到犬山并尽可能再现京都时代的庭园;水琴窟)。链接
- Anna Willmann,“The Japanese Tea Ceremony”,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1)(茶之汤的定义;茶室以草庵为模型、常被庭园环绕;主人挑选器物;16 世纪形成与社会功能;中国古陶瓷;千利休与“侘”;农家储物罐被“发现”;窑场随之改变生产;乐烧;仁清与乾山;茶室中的兼收并蓄)。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Black Raku Tea Bowl, Named “Kaedegure” (Twilight by the Maples),in the style of Raku Chōjirō,2024.553.19(手捏成型;碗底的处理;内壁的磨损)。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Black Raku Tea Bowl,17.118.74(乐烧的定义;长次郎与千利休的传说;乐家)。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Water Jar (Mizusashi) with Pine Trees,attributed to Ogata Kenzan,29.100.614a, b(水指的用途;白色化妆土;书法般的笔触;可能出自追随者之手)。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Ogata Kōrin,Rough Waves,26.117(年代、尺寸、材料;一手持两笔的技法;雪村周继的影响;“道崇”印)。链接
- 维基共享资源:如庵平面图(Phoenix7777 绘制,用于识别茶室各部分的位置)。链接
- 图片授权见文末权利说明。
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 Morgan Pitelka, ed., Japanese Tea Culture: Art, History, and Practice(RoutledgeCurzon, 2003)。
- H. Paul Varley and Kumakura Isao, eds., Tea in Japan: Essays on the History of Chanoyu(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89)。
- Miyeko Murase, ed., Turning Point: Oribe and the Arts of Sixteenth-Century Japan(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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