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课的《早春图》,是一座让人走进去、住下来的完整的山。一百多年后,杭州的宫廷里出现了另一种山水:山只露出一角,画面的一半是空的。
关于这个变化,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北宋画“全景”,南宋画“一角”;因为南宋丢了北方,只剩半壁江山,所以画家只画残山剩水。
这个说法好记,却有三个问题:它把两个朝代各说成一种画法;它把一角构图当成了“少画了一些”;它还替画家说出了一个画上没有写的意图。这一课不从这个公式出发,而是从一页具体的画出发,问:一幅画要具备什么条件,才“可以”只画一角?
一页拿在手里看的画

先看它有多大。这幅画高 27.4 厘米,宽 43.1 厘米,比一张打印纸大不了多少。它是一本画册里的第十三开,裱在册页的衬纸上,翻到这一页才能看到。
《早春图》高一米半,挂在殿堂的墙上,人站在几步之外仰着头看;这一页册页却是放在桌上、捧在手里,离眼睛不过一臂远。看的距离变了,画要做的事也变了:它不必让人站在远处就看出一整座山的气势,而可以让人凑近,看一根柳条、一朵小花、一只鸟。

互动 · 找一找
凑近一点。画里有两只鸟、一个抱着东西的小童,还有画家的名字。找出来。


马远是南宋光宗、宁宗两朝(1190–1224)的画院待诏,出身一个好几代都是宫廷画家的家族。
画里的人穿着白袍,戴着高冠,一手捻着胡须,抬头望向柳梢。他刚刚从花丛边走过,衣袖碰动了野花,惊起了鸟。台北故宫的说明形容这一页:画面上没有任何戏剧性的事件,记录的只是一个悠闲而带着诗意的片刻。
空白里有什么
画面右边一大半,是没有画的绢。这一片空白,是“少画了”,还是另有用处?
先做个实验。下面把右上角的两行诗遮住了,请你替皇帝决定:这两句诗,应该题在哪里?
互动 · 题在哪里
诗句被拿走了。把它题在哪里,这一页最好看?

诗句原来的位置被遮住了。选一个位置,把这两句诗“题”上去。
- 左上,柳梢之间字压在柳条和树干上,和枝叶抢地方。左边本来就画满了东西,再加上诗就更重;右边的大片空白却一点没变,空得发愣。
- 正中的空白诗句落在画面正中,把空白切成了两半;白袍人抬头望去的那片天,正好被字挡住了。
- 右下,岸坡旁边字贴着地面,离人物的视线很远,看起来像一块标签。右上角还是空的。
- 右上,空白的上方诗写在白袍人抬头望去的方向上。左下的人、树和右上的字隔着空白一呼一应,画面不再向左倾斜,空白也有了内容。
试过几个位置之后会发现,这片空白至少在做两件事。
第一,它是人物视线的去处。白袍的人抬头望着右上方;空处就是他看见的春天:雾气、风、鸟飞走的方向。画家没有画这些,却让我们顺着人物的目光把它想出来。如果把白袍人拿掉,柳树和小花都还在,空白却会失去方向。
第二,它是留给诗的地方。

右上角的两行字是:
觸袖野花多自舞,避人幽鳥不成啼。
衣袖碰到野花,花自己舞动起来;鸟躲着人,没能唱成一支完整的歌。台北故宫的说明认为这两句是南宋宁宗所题。诗写的,正是画中那一刻:花被衣袖拂动,鸟被惊起。
这样的题画诗不是后来的收藏者随手加上的。台北故宫的说明指出,从北宋末徽宗朝开始,宫廷提倡诗与画的结合;南宋皇室对书画兴趣浓厚,宫廷画作上常有当朝帝后的题诗,这一页正是典型的例子。诗和画在这里是一起被看的:画留出位置,诗填进去;画给出一个片刻,诗说出这个片刻的意思。
所以,“只画一角”的第一个条件是:这幅画本来就不打算独自说完一切。
画的不是山,是一个人的片刻
《早春图》里也有人,可是那些人很小,散在山里:下船的一家,赶路的行人。我们看的是一座山,人在其中。
《山径春行》倒过来:人站在画面的中心偏左,个子不小,衣纹的每一笔都看得清。山只剩下柳岸的一角,退成了人物的背景。画家要画的,不再是“山是什么样子”,而是“一个人在春天的山路上,忽然停下来的那一刻”。
马远的儿子马麟画过一幅很大的立轴,可以拿来对照:

《静听松风图》高两米多,比《早春图》还高。画中一位高士坐在两株古松之间,侧着头,凝神听风吹过松针。右上角是理宗题写的“靜聽松風”四个字,钤着“丙午”玺,所以这幅画不会晚于 1246 年。
台北故宫的说明用一句话概括了它和北宋山水的区别:“北宋時,人在山水畫中是過客,但在南宋,山水之間的交流卻成為繪畫的主題。”
这幅画并不小,也没有只画一角;可是它和马远的册页做的是同一件事:画的中心是一个人此刻的感受,听风,或是被花和鸟惊动。山水退到一边,成了这种感受的场所。
这是“只画一角”的第二个条件:当画的主题从“山”变成“人在山中的片刻”,山就不必画全了。画全了,反而会把这个片刻淹没。
南宋并不只画一角
如果南宋画家只会画一角,那么上面的解释就站不住了:也许他们只是画不了大场面。

这是夏珪《溪山清远》中的一段。夏珪和马远同时,同在宁宗朝做画院待诏,两人常被并称为“马夏”。这卷画高不到半米,却长达 889 厘米:山崖、树林、小桥、村舍、水面和渔船,一段接一段,在九米长的纸上连续展开。台北故宫称它是夏珪存世最重要的作品。
图中的山崖用宽阔的侧锋刷出方折的棱角,这种画法后人称为斧劈皴;马远画《山径春行》左下角的石块,用的也是同一路笔法。
所以,同一时期、同一个宫廷、同一路画法,既可以只画一角,也可以画出九米长的连绵山水。“一角”是画家在特定形式(一页册页、一柄团扇)和特定主题(一个片刻)下的选择,而不是这个时代唯一会的画法。
“残山剩水”的读法
最后回到开头那个流行的说法:一角的山,是在暗示南宋失去的北方。这个说法证据能支持到哪一步?
互动 · 沿着证据走
走一遍这个说法的证据链。
“马远只画山的一角,是在暗示南宋失去了北方,只剩下“残山剩水”。”
- 看得见画面的景物确实集中在一边,另一边大片留空。
- 文字记录南宋确实在 1127 年失去了北方,朝廷南迁,定都临安(今杭州)。马远就是在这个朝廷里作画的。
- 文字记录可是画上的诗写的是野花和幽鸟,是春天山路上的一刻;台北故宫的说明也指出马远常以临安一带的风光为题材。
- 断处没有马远或同时代人的文字,把这种构图和失去的国土联系起来。这种读法是后人加上去的。
以现有证据无法知道
这个读法不能说是错的:一个时代的处境,也许会以画家自己也说不清的方式进入画面。但以现有证据,它无法被证实。把它当作一种后人的感受来讲可以,当作画家的意图来讲就超出了证据。
回到开头的问题:南宋绘画为什么“可以”只画山的一角?
这一页画给出的答案,不是“因为丢了半壁江山”,而是几个具体的条件同时成立:
- 一种近看的形式。册页和团扇拿在手里看,画可以只给一个局部,让人凑近细看。
- 一首一起被看的诗。空白是留给诗的位置,也是诗所说的那个春天。诗画相配,画就不必独自说完一切。
- 一个新的主题。画的中心从山本身,转到人在山水之间的一个片刻。山只要足够让那一刻发生就够了。
- 一种有把握的画法。同一批画家也能画九米长的连绵山水;一角是选择,不是局限。
还有一些问题,留给你:
- 如果把皇帝的两句诗拿掉,这一页还“完整”吗?画和诗,哪一个更依赖另一个?
- 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和一页册页一样,是拿在手里近看的。你拍照时,会怎样取舍“全景”和“一角”?
- “残山剩水”的读法无法证实,却流传很广。为什么这样的解释特别容易被人记住?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山径春行
Walking on a Mountain Path in Spring
马远南宋 · 山水画 · 册页
- 地域
- 中国
- 媒材
- 绢本
- 形制
- 册页
- 尺幅
- 27 × 43 cm
未收集
获得藏品卡
打开图鉴出处
- 国立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名绘集珍 册 宋马远山径春行(尺寸、材质、名款位置、宁宗题诗、收藏印、作品说明中关于诗画结合之风、帝后题诗、“半边一角”“马一角”、斧劈皴、马远生平的叙述)。链接
- 国立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宋马麟静听松风图 轴(尺寸、理宗题字与“丙午”“御书”玺、“緝熙殿寶”印、成画下限 1246 年、“北宋時,人在山水畫中是過客”的概括)。链接
- 国立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宋夏珪溪山清远 卷(尺寸 46.5 × 889.1 厘米、夏珪生平与“马夏”并称、明初陈川与平显的题跋)。链接
本课图片均取自上述各页的开放资料 IIIF 影像,CC BY 4.0。
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 国立故宫博物院编《宋代书画册页名品特展》(台北,1995),王耀庭“马远山径春行”条。
- Richard Edwards, The Heart of Ma Yuan: The Search for a Southern Song Aesthetic(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2011)。
- Hui-shu Lee, Exquisite Moments: West Lake & Southern Song Art(China Institute Gallery, 2001)。
本课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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