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件当代作品如何讲述南亚与东南亚的城市和身份？

两件作品，先各看一眼

两件作品都在伦敦泰特美术馆，都受版权保护，本站不复制它们的图像。请打开高达《注视》的泰特美术馆作品页面和泰特美术馆的艺术家介绍，再打开吉尔《世纪之交的小镇》的泰特美术馆作品页面；泰特没有提供这组照片的图像，可以在吉隆坡 Ilham 美术馆的作品页面看到其中的第 26 张。

第一件：班加罗尔的发绳

希拉·高达早年画画。泰特美术馆的介绍说，20 世纪 90 年代，她开始做立体的作品，这是对印度经济和文化快速发展的一种反应。她说过，在绘画里找不到办法，去转达自己对一些眼前问题的强烈反应；她不喜欢把作品当作发表尖锐声明的工具，需要更含蓄的手段。

她找到的手段，是材料。泰特美术馆介绍，她使用并转化了一些普通却带有象征意义的材料：人的头发、香、牛粪、红色的“昆昆”粉（印度教已婚妇女点在额头上的红粉），这些都和印度的日常仪式有关；她也用建筑材料和现成的材料：木、金属、石头。

《注视》2009 年首次展出于第 53 届威尼斯双年展，2014 年由泰特美术馆收藏。泰特美术馆的作品说明这样描述它：大约四千米手工打结的绳子，加上大约二十根汽车保险杠；保险杠一根根或一组组挂在墙上，吊着它们的，是用人发编成的绳，绳结绕在金属上；绳子在保险杠之间不规则地伸展，形成大大小小的环，也在地上堆成一堆一堆，有些还从天花板垂下。

材料从哪里来？泰特美术馆的艺术家介绍说：头发来自寺庙，朝圣者在那里剃下头发作为献祭，这些头发再被卖去做假发或工业用途。而班加罗尔的司机有一个习惯：把编好的头发系在汽车保险杠上，当作保平安的护身符。高达说，这件作品传达的是“恐惧、迷信、信仰，以及在现代生活的框架里需要一些安慰的行动，交织在一起”。

还有一个巧合：泰特美术馆提到，《注视》在威尼斯展出的地方是军械库，几百年前威尼斯海军在那里制造缆绳。一件用手搓的“绳子”，放在了一座曾经的绳厂里。

为什么要自己动手？

四千米的发绳，是一点点拧、一结结打出来的。高达说过：“亲手处理一种材料，让我明白它的局限和它的可能……所以我不把创作中动手的部分外包出去。”

这和她更早的一件作品可以对照着看。泰特美术馆介绍，1998 年的《告诉他我的痛》由许多根红色的线组成，线上涂着、裹着“昆昆”粉，每一根线都穿过一根针，那些针聚在线的末端；每一根针都要把一整根长达三百六十英尺的线拉过去。她说，针穿过了整根线，这个“穿”的过程让线的每一寸都有了力量。

所以，在高达的作品里，劳动不是看不见的准备工作，而是作品的一部分。泰特美术馆把这种对过程的重视，和当地的手工传统、和劳动在艺术中的位置联系在一起。

《注视》是一件装置，也是一件可变陈列的作品：泰特美术馆说，它可以占满一整个展厅，也可以只占一面墙。每一次布展，绳子怎样绕、保险杠怎样挂，都会不同。

第二件：波德申的四十张照片

西姆琳·吉尔生于 1959 年。泰特美术馆收藏的《世纪之交的小镇》，是一组四十张方形的彩色照片，1999—2000 年拍摄于她的家乡，马来西亚的海边小镇波德申。这件作品一版五套，泰特美术馆收藏的是第一套。

照片里的人是谁？澳大利亚的艺术家辞典 DAAO 记下的展览资料说，是艺术家的家人、朋友和亲戚；吉隆坡 Ilham 美术馆的教学资料说，是她的朋友们应她的请求戴上了水果“面具”。Ilham 美术馆还说，这些照片俏皮地记录了在世纪之交“摆拍”的时刻：在店屋里、高尔夫球场上、客厅里、海边。

每个人的脸都被一个热带水果挡住了。Ilham 美术馆的说明认为，这些水果讽刺地让人逃开了更近的审视和归类；它们组成的“肖像”是荒诞的，用幽默打乱了身份和分类。它还提出一个问题：本地常见的水果，有许多原本来自别处，那么，什么才算是马来西亚“本土”的？

这正好可以接上第 73 课。那一课里，照相机被用来给人编号、归类；而在吉尔的照片里，照相机对准的是普通人，人摆好了姿势，像要拍一张正式的照片，可是最重要的部分，那张能被辨认、被归类的脸，被一个水果挡住了。马来西亚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日常生活和许多表格里，都要人回答“你属于哪一族”。吉尔的照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让它变得可笑，也让它变得可疑。

一组照片，可以怎样挂？

《世纪之交的小镇》是一件摄影系列作品。泰特美术馆的说明里有一句很重要的话：这些照片可以整套展出，也可以分成小组，或者单张展出；艺术家以前把它们直接钉在墙上，也可以装框；它们没有规定的展出顺序。

挂法不同，作品讲的事也不同：整套挂，像在讲一个地方；单张挂，像在讲一个人。没有规定顺序，意味着这里没有故事的开头和结尾，没有主角，小镇里的每个人都同等重要。

放在一起比较

现在把两件作品放在一起。先看本站按泰特美术馆的文字说明画的结构示意：

• 城市在哪里？ 《注视》里没有城市的景象，只有城市生活的物件：汽车零件、寺庙里的头发、街头的护身符习俗。《世纪之交的小镇》里有具体的地方：店屋、球场、客厅、海边。
• 人在哪里？ 《注视》里看不到一个人，可是到处是人的痕迹：头发、手工打的结。《世纪之交的小镇》里全是人，却看不到一张脸。
• 艺术家做了什么？ 高达收集、拧绳、打结、悬挂，把材料变成一片空间；吉尔安排、拍摄、选择，把熟人变成一组照片。
• 媒介改变了什么？ 装置要人在展厅里走动，感受重量和软硬；照片可以挂、可以钉、可以拆开，每一张都可以单独看。

也要看到它们无法直接比较的地方：一件是一个人用几千米的发绳做成的立体空间，一件是四十张平面的照片；一件的材料本身带着宗教和习俗的意义，一件的意义来自拍摄的安排和观众的目光。把它们都说成“讲身份的作品”，就会抹掉这些差别。南亚和东南亚也不是两个同质的“区域”：班加罗尔是一座快速扩张的大城市，波德申是一个海边小镇；两位艺术家面对的社会、语言和艺术圈，都各不相同。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