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世纪中叶起,英国殖民政府在加尔各答、孟买、马德拉斯、拉合尔等地开办了美术学校。学校里教什么、怎样教、什么样的画算好画,这些问题看起来是技术问题,其实牵涉到一个更大的问题:谁有资格定义“印度的艺术”。
这一课要看的,是南亚的艺术家怎样回应这些学校和它们代表的标准。回应的方式不止一种:有人接受学院派的油画并把它做到极致,有人刻意转向别的传统,有人离开城市去建立另一种学校,有人从巴黎学成归来,走出自己的路。第 73 课会再看照片、档案和分类怎样塑造殖民时期的视觉文化;这一课专注于画家和他们的画。
一幅很小的画

这幅画只有大约 26.7 × 15.2 厘米。先看她手里拿着什么。
互动 · 找一找
找一找:一串念珠;一卷黄色的书页;一束稻穗。

她还有第四样东西:左上方的手里,拿着一块白布。四只手,是印度教神像常见的样子;可她的脸,她的头巾和长袍,却像一位普通的孟加拉年轻女子。她赤脚站在一片淡绿色上,脚下是几朵白莲;背景是一大片几乎没有变化的暖黄,没有地平线,没有风景,也没有阴影。
再看颜色是怎么上的。长袍的橘黄是一层层薄薄地染上去的,透出底下的纸色;轮廓线很淡,几乎消失在颜色里;人物的身体没有用明暗去塑造成立体的样子。这是一种叫晕染的水彩画法。
美术学校不是一间中立的教室
这幅画的作者,是阿巴宁德拉纳特·泰戈尔(1871–1951),诗人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的侄子。要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画,得先回到加尔各答的政府美术学校。
1908 年,这所学校的前任英国校长 E. B. 哈维尔出版了一本书《印度雕刻与绘画》。他在书里回忆:
哈维尔批评的,是这些学校背后的一个假设:印度的绘画和雕塑从来没有超出“纯装饰”的水平,所以照搬欧洲的美术教育是理所当然的。他说,如果这个假设成立,在印度办美术学校的英国人只会教出一些掌握技巧的人,可是“熟练的技巧并不能造就艺术家,就像练习押韵不能造就诗人一样”。
这里要小心两件事。第一,哈维尔自己就是殖民政府任命的官员,他对“真正的印度艺术”的看法,也是一种外来的、带有浪漫色彩的判断,并不是中立的。第二,殖民时期的美术学校各不相同,不能把它们和所有英国官员都看成一样。可是,他留下的这段记录清楚地告诉我们:一座美术馆收什么、不收什么,一所学校教什么、不教什么,本身就是关于“什么是好艺术”的决定。
两种“印度的画”
哈维尔在书里批评得最狠的,是当时最受欢迎的印度画家拉维·瓦尔马(1848–1906)。

这是拉维·瓦尔马 1898 年的油画,画的是梵语戏剧里的一幕:沙恭达罗假装脚上扎了刺,回头再望一眼她的爱人豆扇陀。拉维·瓦尔马没有进过美术学校,却精通欧洲学院派的布面油画:真实的明暗、立体的人体、舞台般的构图。他的画大受欢迎,1894 年还在孟买开了一家石印社,把自己的画印成彩色版画大量出售(据甘内什·希瓦斯瓦米基金会的介绍;这些版画在第 73 课还会出现)。
哈维尔对他的评价是:
哈维尔还引用了另一位学者库马拉斯瓦米的话:拉维·瓦尔马的画“是一个欧洲学生在读过必要的文献、粗略研究过印度生活之后就能画出来的”。
互动 · 一处一处对照
左边是阿巴宁德拉纳特的《印度母亲》(1905),右边是拉维·瓦尔马的《沙恭达罗》(1898)。选一处比较。


印度母亲(1905)长袍是一片薄薄的橘黄,身体几乎没有明暗,像是贴在画面上。
沙恭达罗(1898)纱丽的褶皱、手臂和脚都有清楚的光影,看上去有分量、有体积。
这能说明什么一个故意不用明暗塑造体积,一个把学院派的明暗用到了极致。
印度母亲(1905)一片几乎没有变化的暖黄,没有地平线,也没有风景。
沙恭达罗(1898)远山、天空、树林,一层层向远处退去,像一个真实的地方。
这能说明什么一个把人物放进“哪里都不是”的空间,一个把神话放进看起来真实的风景。
印度母亲(1905)四只手,头后有光环:她像一尊神像,又像一个普通女子。
沙恭达罗(1898)回头的女子像一位真实的模特,表情和姿势都很有戏剧性。
这能说明什么哈维尔批评的正是这一点:用真实的模特来扮演神话人物。阿巴宁德拉纳特走的是另一条路。
这个比较让我们看清了争论的核心,但不能只听哈维尔一方的话。拉维·瓦尔马的画之所以受欢迎,正是因为它让神话人物看起来真实、亲切;他的石印版画进入了千家万户。在许多观众眼里,他才是最有“印度味”的画家。哪一种是“印度的画”,从一开始就没有定论。
阿巴宁德拉纳特:挑选、改造、建构
哈维尔在 1908 年的书里,把阿巴宁德拉纳特称为“新印度的艺术家”。他说,阿巴宁德拉纳特仔细研究了他为加尔各答美术馆收集的印度绘画,这批收藏是他艺术发展中的“指导性影响”,不过在技法上,他“采取了印度方法和欧洲方法之间的一种折中”。
这句话很重要。以阿巴宁德拉纳特为中心的孟加拉画派,常被说成是“复兴古代传统”。可是他们并不是把某一种古代绘画原样恢复,而是在挑选:从莫卧儿和拉杰普特的细密画里借用精致的线和平面的构图,从阿旃陀石窟的壁画里借用人物的姿态,从日本画家那里学来水彩的晕染:1900 年代初,第 70 课里的横山大观和菱田春草曾到加尔各答,和泰戈尔家族的画家交流(据通行记载)。再加上他早年学过的欧洲水彩技法,组合成一种前所未有的画法。“传统”不是找回来的,是被重新建构出来的。
《印度母亲》画于 1905 年。就在这一年,英国当局宣布分割孟加拉省,引起了强烈的抗议,斯瓦德希运动随之兴起,提倡使用本国产品、抵制英国货。据后来的研究转述,这幅画原名《孟加拉母亲》,后来在修女尼维迪塔的建议下改称《印度母亲》,1906 年刊登在孟加拉语杂志《流亡者》上;尼维迪塔把她手中的四样东西读作教育、信仰、食物和衣服。(本课只见到二手资料的转述,没有看到原刊。)
互动 · 沿着证据走
“《印度母亲》是一幅民族主义绘画。”这个说法能走多远?
“《印度母亲》是一幅民族主义绘画。”
- 看得见画面安静、柔和,没有旗帜、口号或战斗的场面;人物像一尊温和的女神。
- 文献与研究它画于孟加拉分割和斯瓦德希运动兴起的 1905 年;据二手资料,它改名为《印度母亲》,1906 年刊登在杂志上,被读作民族的象征。
- 断处单看风格,看不出政治含义;本课没有读到阿巴宁德拉纳特本人说明创作意图的文字。
合理,但无法证实
它的政治意义,很大程度上来自它的时代、它被改的名字和它被刊登、被解读的方式,而不是来自画面上的某个记号。
圣蒂尼克坦:换一种学习的方式
另一种回应,是离开殖民城市里的美术学校,建立另一种教育。
诗人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在孟加拉乡间的圣蒂尼克坦办学,1919 年在那里设立了美术学院“艺术之家”(Kala Bhavana),后来由阿巴宁德拉纳特的学生南达拉尔·博斯(1882–1966)主持。这里的学生在户外上课,观察身边的植物、动物和村民,也学习各种民间工艺。
南达拉尔最有名的作品之一,是 1938 年为印度国民大会党在哈里普拉召开的大会画的一组画。据印度国立现代美术馆的介绍,这组画是甘地委托的,甘地希望它们能让来参会的普通民众看懂。南达拉尔在附近的村子里住了好几个星期,观察、写生村民的日常生活;画家 K. G. 苏布拉马尼安回忆,他为会场画了大约四百幅“招贴画”,其中约一百幅出自他自己之手,其余由助手照着画。画的是挤牛奶的妇女、鼓手、裁缝、纺纱的人,画法借用了民间绘画的语言。(这组画本课不展示图像,可以在印度国立现代美术馆的线上展览看到。)
罗宾德拉纳特本人六十多岁才开始画画,从涂改手稿时随手画出的形状发展出一种奔放的画法,既不像学院派,也不像孟加拉画派(他的作品可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看到)。圣蒂尼克坦给出的答案是:现代的印度艺术,不一定要从美术学校的教室里产生。
没有一种统一的南亚回应
阿姆丽塔·谢尔-吉尔(1913–1941)的路又完全不同。她的父亲是锡克贵族,母亲是匈牙利人;她在巴黎学画,1930 年代中期回到印度。
据印度国立现代美术馆的介绍,1935 年的《三个女孩》是她从欧洲回来后画的第一幅画,并为她赢得了孟买美术协会的金奖。画上的三个年轻女子挨坐在一起,表情沉静而忧郁。美术馆指出,人物被处理得很平,让人想起她在巴黎看到的高更;鲜亮的红色从这时起在她的画里越来越强烈。后来她去看了阿旃陀、埃洛拉石窟和南印度,又被印度的细密画传统吸引,画风再次发生变化。(作品可在印度国立现代美术馆的线上展览看到;本课不展示图像。)
谢尔-吉尔的现代性,既不来自殖民美术学校,也不属于孟加拉画派,而是在巴黎和印度之间来回形成的。这提醒我们:南亚的现代艺术,不是一个统一的民族主义运动,而是许多条交叉的路。
互动 · 分一分
下面三种做法,各属于谁?
研究美术馆里的莫卧儿、拉杰普特细密画,用晕染的水彩画安静的神话人物。
在村子里住几个星期,为国大党的会场画数百幅民众看得懂的画。
在巴黎学成回国,把扁平的人物和浓烈的红色用在印度的题材上。
加尔各答美术学校创办1854 年
拉维·瓦尔马石印社在孟买开业1894 年
哈维尔接管加尔各答政府美术馆1896 年
拉维·瓦尔马《沙恭达罗》1898 年
孟加拉分割;《印度母亲》1905 年
哈维尔《印度雕刻与绘画》1908 年
圣蒂尼克坦“艺术之家”1919 年
谢尔-吉尔《三个女孩》1935 年
南达拉尔的哈里普拉招贴画1938 年
回到开头的问题:南亚艺术家怎样回应殖民时期的美术制度?
- 美术学校和美术馆本身就在定义“好艺术”。 哈维尔把一批欧洲画换成印度绘画的收藏,就是在改变学生学习的标准;可他自己的判断,也带着殖民官员的立场。
- 回应不止一种。 拉维·瓦尔马把学院派油画做到了极致,并把它变成人人买得起的版画;阿巴宁德拉纳特挑选、改造多种传统,建构了一种新的画法;圣蒂尼克坦换了一种学习的方式;谢尔-吉尔在巴黎和印度之间走出了自己的路。
- “传统”是被建构出来的。 孟加拉画派的“印度风格”,混合了细密画、阿旃陀壁画、日本画和欧洲水彩,并不是某种古代绘画的原样复活。
- 政治含义不能只从风格里读出来。 《印度母亲》被看作民族的象征,靠的是它的时代、它的名字和它被刊印、被解读的方式。
还有一些问题,留给你:
- 哈维尔批评拉维·瓦尔马“缺乏诗意”。你看过两幅画以后,同意他吗?他的判断里,有没有他自己的偏见?
- 如果你是 1905 年加尔各答美术学校的学生,你会选择学油画,还是学晕染的水彩?你的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
- 一所学校在户外上课、让学生观察村民的生活,和在教室里临摹石膏像,会教出什么不同的画家?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印度母亲(原名《孟加拉母亲》)
Bharat Mata
阿巴宁德拉纳特·泰戈尔1905 年 · 孟加拉画派
- 画家
- 阿巴宁德拉纳特
- 媒材
- 纸本水彩
- 尺幅
- 约 26.7 × 15.2 cm
- 藏地
- 加尔各答
未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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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B. Havell, Indian Sculpture and Painting(London: John Murray, 1908),第 16–17 页(美术学校与加尔各答政府美术馆)、第 251–253 页(拉维·瓦尔马,库马拉斯瓦米的话)、第 256–257 页(阿巴宁德拉纳特)。Internet Archive 本。链接
- Google Arts & Culture(甘内什·希瓦斯瓦米基金会):Raja Ravi Varma, Shakuntala Removing a Thorn from Her Foot,1898(尺寸、收藏、画家生平与 1894 年的石印社)。链接
- 印度国立现代美术馆(Google Arts & Culture):Amrita Sher-Gil, Group of Three Girls,1935(说明与画家介绍)。链接
- 印度国立现代美术馆(Google Arts & Culture):Rediscovering Haripura Panels: Nandalal Bose(甘地的委托、村中写生、K. G. 苏布拉马尼安的回忆)。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Rabindranath Tagore, Face,约 1930,2023.369.6。链接
- 《印度母亲》的原名、改名、1906 年在《流亡者》上刊印与尼维迪塔的解读:据后来研究的二手转述,本课未见原刊。加尔各答美术学校的创办年份、孟加拉分割与斯瓦德希运动、圣蒂尼克坦“艺术之家”的设立:据通行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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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 Tapati Guha-Thakurta, The Making of a New “Indian” Art: Artists, Aesthetics and Nationalism in Bengal, c. 1850–1920(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2)。
- Partha Mitter, Art and Nationalism in Colonial India, 1850–1922(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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