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宋元陶瓷能够呈现不同的美？

先看一只碗

这只碗口径 17.8 厘米，高不到 9 厘米，形状像一顶倒放的斗笠。它出自福建的建窑，年代是南宋，现在藏在美国的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博物馆的说明特别指出，这么大的建窑茶盏相当少见。

往碗里看：黑色的釉面上，无数金褐色的细纹从口沿向碗心放射，越往下越密、越暗，碗心积着一小汪深黑发亮的釉。

这些细纹，宋人叫它兔毫。

白色的茶沫，要配黑色的盏

为什么要做一只黑色的碗？答案不在碗上，在宋人喝茶的方法里。

宋代流行点茶：把茶饼碾成细末放进盏中，注水调匀，再一边注水一边击拂，让茶汤表面浮起一层白沫。比谁的茶沫更白、更持久，叫“斗茶”。北宋的蔡襄在《茶录》里写到茶盏：

茶色白，宜黑盞，建安所造者紺黑，紋如兔毫，其坯微厚，……久熱難冷，最為要用。出他處者，或薄或色紫，皆不及也。其青白盞，鬥試家自不用。

蔡襄《茶錄》下篇“茶盞”

茶沫是白的，所以要用黑盏，白和黑的对比最分明；建安（建窑所在地）造的盏黑里透青，纹路像兔毫；坯体略厚，热了不容易凉，所以最合用。别处的盏，或太薄，或颜色发紫，都比不上。至于青白色的盏，斗茶的人根本不用。

半个多世纪后，宋徽宗在《大观茶论》里说得更细：

盞色貴青黑，玉毫條達者為上，取其燠發茶采色也。底必差深而微寬……盞惟熱則茶發立耐久。

趙佶《大觀茶論》“盞”

盏以青黑为贵，“玉毫”纹路条理通达的最好，因为它能衬托出茶的色泽；盏底要稍深、略宽，便于击拂；盏只有热了，茶沫才能立得住、持得久。

斗茶怎样分胜负？蔡襄在《茶录》“点茶”一条里写道：

視其面色鮮白，著盞無水痕為絕佳。建安鬥試，以水痕先者為負，耐久者為勝。

蔡襄《茶錄》上篇“點茶”

茶沫打好之后会慢慢消退，沫和盏壁之间露出一圈茶汤，这就是“水痕”。谁的盏里先出现水痕，谁就输了。那么，裁判要怎样才能看清水痕？自己试一试：

这几段文字说清楚了“为什么要黑”：黑色是为了衬白沫，厚胎是为了保温，碗的深浅宽窄是为了击拂。建盏的“美”，首先来自它的用处。

兔毫是怎样来的

蔡襄和宋徽宗都看重兔毫，可他们都没有说兔毫是怎样形成的。这里正是最容易混淆的地方。

先只说看得见的：细纹顺着碗壁向下排列，方向和釉往下流的方向一致；外壁的釉在离圈足不远的地方停住，有一处垂成波浪形的边；圈足没有上釉，露出深色的胎。

再说博物馆的说明：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写道，建盏的趣味在于釉的变化，这种变化来自釉中的铁，烧成之后在浓黑的釉底上形成红褐色的条纹和斑点，鉴赏家称之为“兔毫”。

两者之间还隔着一段看不见的：铁在窑里究竟经历了什么、窑温和气氛要怎样，才会烧出这样的纹路。这要靠对釉层的科学分析和对窑址的研究，不是凭肉眼看照片能回答的，本课所依据的资料也没有讲到这一步。

同一个时代，另外几种美

建盏的黑，是为一种喝茶的方式做的。同一时代的其他窑口，为别的人、别的用途，烧出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汝窑：为宫廷烧的灰蓝。这只小笔洗口径不到 13 厘米，出自河南宝丰清凉寺一带的窑址。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的说明称汝窑是中国宫廷用瓷中最稀少、最受推崇的一种：它只在北宋末年为宫廷烧造了很短一段时间，所以极为珍贵。釉色是柔和的灰蓝，布满细密的开片。

翻过来看底部：连圈足在内都上了釉，只留下几个米粒大小的痕迹。博物馆的说明称之为“芝麻粒”状的支钉痕：器物烧制时是用几个小支钉撑起来的，所以底部也能满釉。盘里那个小黑点，按博物馆的说法，是真汝窑常见的细小瑕疵之一。

定窑：刻出来的白。这只碗出自河北曲阳，象牙白的釉下刻着水波、芦苇和游鸭，线条一气呵成。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的说明提到：定窑最好的器物曾被北宋宫廷选用；碗是倒扣着烧的，所以口沿一圈没有釉，可以包上铜、银甚至金的边；釉向下流淌积成的水滴状痕迹，被鉴赏家称为“泪痕”。

元青花：从伊朗来的蓝。到了元代，景德镇烧出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这只大罐高近 40 厘米，白地上用浓蓝画满凤凰、牡丹和莲瓣。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的说明指出：这类青花瓷最晚在 14 世纪 30 年代已经烧造，既供国内（宫廷和普通人都用），也供海外贸易；画蓝色纹样用的钴料从伊朗进口，可能来自卡尚；肩部那圈如意云头里画凤凰的纹样，在伊朗伊儿汗国时期（1256–1353）的装饰艺术里也能见到。罐肩的白釉上还刻着“宫”“南”等字，暗示它曾存放在某座宫殿的某处。

这四件东西放在一起，答案开始清楚了：它们的“美”之所以不同，是因为做它们的理由不同。

看到的、烧出来的、想要的

回到开头说的三样东西，用这只建盏把它们分开：

• 看到的效果：黑釉，金褐色的细纹从口沿向下放射，碗心积釉，外壁的釉在底部垂挂。这些从照片上就能看到，但颜色会因屏幕而异。
• 造成效果的材料和烧法：博物馆说纹路来自釉中的铁在烧成中的变化。更细的过程要靠科学分析，不能从“看起来像什么”推出来。
• 当时的人为什么想要它：蔡襄和宋徽宗说得很明白：为了衬托白色的茶沫，为了保温，为了击拂。

“兔毫像兔子的毛”是一个比喻，描述的是看到的效果；它不是对形成原因的解释。同样，“开片像冰裂”说的是样子，釉和坯冷却时收缩不同而裂开，才是原因。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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