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万神殿的门廊:三角形山花下,一排粗大的科林斯式石柱;柱子上方的额枋刻着一行大写拉丁字母 M·AGRIPPA·L·F·COS·TERTIVM·FECIT,阳光从山花后面照过来。
万神殿门廊与额枋上的铭文(2018 年摄)。万神殿 · 摄影 I.nunezarena · CC BY-SA 4.0

第 02 阶段 · 图像、仪式与早期文明第 12 课

细读 · 古罗马 · 建筑

罗马为什么到处建造纪念性建筑?

万神殿Pantheon, Rome

从万神殿门廊上一个“写错”的名字出发,走进一个能装下整个球体的圆厅,看一块随季节移动的光和一个皇帝审案的高台;再到北非的一座剧场,读捐建者的名字和奥古斯都给座位立下的规矩:看罗马的建筑怎样安排人的记忆、目光和身体。

年代
约公元 112–125 年(图拉真时动工,哈德良时完成);前身由阿格里帕建于公元前 1 世纪 20 年代
地点
意大利,罗马,战神广场(今罗通达广场)
圆厅直径
约 43 米(各家测量 43.2–43.4 米)
地面到圆眼
约 43 米,与直径大致相等
圆眼直径
约 9 米
门廊石柱
16 根整根花岗岩,高近 12 米

上一课看希腊人怎样雕刻理想的人体。罗马人继承了许多希腊的东西:柱式、神庙的样子、对雕像的热爱。但他们最擅长的,是另一件事:造出巨大的、可以容纳许多人的空间,再决定人在里面站在哪里、看见什么。

先看下面这座门廊。石柱上方横着一行拉丁文,试着找出其中的人名。

门廊上的名字

仰望万神殿的门廊:三角形山花下,一排粗大的科林斯式石柱;柱子上方的额枋刻着一行大写拉丁字母 M·AGRIPPA·L·F·COS·TERTIVM·FECIT,阳光从山花后面照过来。
  1. M·AGRIPPA “马尔库斯·阿格里帕”。这是整行字里最先读到的部分,也是最大的名字。
  2. COS·TERTIVM·FECIT “第三次任执政官时建造”。FECIT 是“建造了”,一个过去时的动词。
  3. 下面那几行小字 在大字下方的额枋上,还有几行小得多、几乎看不清的字。它们来自另一个时代。
  4. 石柱 门廊的柱身是整根的花岗岩,没有分段,从埃及运来。
万神殿门廊与额枋上的铭文(2018 年摄)。万神殿 · 摄影 I.nunezarena · CC BY-SA 4.0

大字是:M·AGRIPPA·L·F·COS·TERTIVM·FECIT。拉丁文的铭文常用缩写,展开后是:“马尔库斯·阿格里帕,卢基乌斯之子,第三次任执政官时建造。”

阿格里帕是罗马第一位皇帝奥古斯都的密友和得力助手。公元前 1 世纪 20 年代,他在罗马城的战神广场上建了一座神庙,叫作万神殿。照这行字读下去,眼前的建筑应该就是他建的。

但它不是。

为什么一座新建筑要刻上一个死去多年的人的名字?比较常见的解释是:重建者有意保留原来建造者的名字,以示对传统的尊重,也把自己和奥古斯都时代的荣光联系在一起。这是推断;古代作家只留下了零星的记载,没有人说明过理由。

走进圆厅

门廊里光线幽暗。穿过一道高大的青铜门,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从圆厅中央仰望穹顶:一圈圈方形的凹格向上逐渐变小,正中是一个明亮的圆形开口,露出天空。
从圆厅地面仰望穹顶与圆眼(2019 年 2 月,下午三点多摄)。万神殿 · 摄影 T. Le Berre · CC BY-SA 4.0

这是一个圆形的大厅。抬头看,头顶是一个完整的半球形穹顶,内侧刻着五圈方形的凹格,越往上越小,把视线一层层引向正中。穹顶最高处开着一个圆形的洞,没有任何遮挡,叫作圆眼。整个大厅唯一的自然光就从这里照进来;下雨时,雨水也直接落进来,大理石地面中央略微隆起,四周开着排水的小孔。

再仔细看照片里的凹格:每一格的边缘都做成几级台阶,一侧亮、一侧暗。光只从一个地方来,所以凹格的明暗也只朝一个方向。照片是 2 月的一个下午拍的,那块直射的光斑不在画面里。它会落在哪里?换一个季节,又会落在哪里?下面这张剖面图可以回答一部分。

互动 · 剖面与正午的光

圆厅的剖面:一个球,和一束会移动的光

万神殿圆厅南北向剖面示意:内部宽度与高度大致相等,可容下一个完整的球体;穹顶由下往上变薄,顶端开有圆眼;正午的阳光穿过圆眼,落在穹顶、墙面或地面上,随季节移动。门(北)南直径约 43 米高约43米穹顶起拱圆眼,约 9 米下部厚约 6.4 米顶部厚约 1.2 米骨料由下往上:石灰华 → 砖、瓦 → 凝灰岩与浮石(越往上越轻)虚线:直径与高度相同的球体人
6 月

示意图:按同一比例画出万神殿圆厅的南北向剖面(门廊和过渡段未画),右侧是朝北的大门。外侧轮廓经过简化:实际的穹顶外面下部有一圈圈台阶状的加厚。骨料由重到轻的次序依据已发表的研究,分界并不精确,所以没有画出。光束按罗马的纬度和每月中旬正午的太阳高度计算;圆眼边缘的厚度和凹格的深浅没有计入,光斑的位置只是近似。

拖动月份,看正午的光怎样移动。冬天太阳低,光束斜斜地射进来,高高地落在北面的穹顶上;春秋两季,它落在北墙的上部;到了夏天,太阳升得很高,光斑才落到地面上。一年之中,这块光斑在圆厅的北半边上上下下地走一遍;一天之中,它又随着太阳从西往东扫过墙面。

再看剖面本身。圆厅的直径,和地面到圆眼的高度大致相等,都在 43 米左右(已发表的测量在 43.2 米到 43.4 米之间);下面的圆柱形墙体,正好是这个高度的一半。换句话说,如果在圆厅里放进一个巨大的球体,它的底部刚好碰到地面,顶部刚好碰到穹顶。站在里面的人看不到这个球,却能感到一种奇特的完整:四面八方的距离都差不多,空间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圆包裹着。

43 米有多大?差不多是十四五层楼的高度。站在圆厅中央的人,在剖面图里只是左下角那个小小的人形。

混凝土是怎样做到的

这样大的穹顶,罗马人靠的是什么?

答案是一种材料:罗马混凝土。罗马的建造者把石灰、水和火山灰调成砂浆,再拌入碎石、碎砖一类的骨料,一层层铺进木模里夯实。罗马附近出产的火山灰,能让砂浆在潮湿的环境中也凝固得非常坚硬。混凝土的好处是可以“浇”出形状:不必像石砌拱那样一块块切出精确的楔形石,只要搭好模板,就能做出拱顶、半圆壁龛和穹顶。

剖面图里标出了万神殿的穹顶减轻自重的几个办法:

材料来自整个帝国。门廊的石柱是整根的花岗岩,高近 12 米,从埃及的采石场运来;一般认为,其中灰色的那些出自埃及东部沙漠的克劳狄山。从沙漠里的采石场到罗马,要经过陆路、尼罗河和地中海。一座罗马城里的建筑,背后是一个跨越地中海的运输网络。

圆厅里坐着谁

这样一个空间,是做什么用的?

先要承认,万神殿的用途并不完全清楚。“万神殿”这个名字的意思接近“献给所有神的”,但它究竟供奉哪些神,怎样举行仪式,古代文献语焉不详。

不过,有一位古代作家留下了一条很具体的记载。公元 3 世纪初的历史学家卡西乌斯·狄奥写哈德良怎样处理政务:

他借助元老院处理一切重要而紧急的事务;他与最显要的人一起审理案件,有时在宫中,有时在广场,有时在万神殿或别的地方,总是坐在高台上,使所做的一切都公之于众。

卡西乌斯·狄奥《罗马史》69.7,据 Earnest Cary 英译转译

万神殿是皇帝在首都建的,用“皇帝的展示”来解释它,似乎顺理成章。可是,如果走出罗马城,到帝国的其他地方去看,故事就复杂得多。

一座剧场,和它门上的名字

从高处俯瞰一座半圆形的古罗马剧场:一层层石砌座位环绕着半圆形的乐池,对面是残存的舞台背景墙和一排排石柱,远处是地中海。
大莱普提斯的罗马剧场(今利比亚,2006 年摄)。大莱普提斯剧场 · 摄影 David Gunn(Daviegunn) · 公有领域(作者声明放弃权利)

这是大莱普提斯的剧场,在今天利比亚的地中海沿岸,离罗马一千多公里。这座城市原来是腓尼基人建立的,居民说布匿语,后来成为罗马帝国的一部分。剧场呈半圆形,一层层石砌的座位环绕着前面的乐池,对面是高大的舞台背景墙。

剧场是谁建的?答案就刻在一座门洞的上方。

一座石砌门洞上方横着一块长方形的石板,板上刻着几行拉丁文大写字母,两端各有一个燕尾形的耳;石板上下是残存的砌石,背景是蓝天。
大莱普提斯剧场一座门洞上方的建造铭文(IRT 321),公元 1–2 年;拉丁文之后另有两行新布匿文(2007 年摄)。大莱普提斯剧场的建造铭文 · 摄影 Papageizichta · CC BY-SA 3.0

剧场不是皇帝建的,而是一位当地的富人自掏腰包建的。他的名字安诺巴尔是一个布匿名字,又加上了拉丁的姓氏鲁弗斯;他用拉丁文和布匿文两种语言刻下自己的功绩,让说两种语言的同乡都能读到。

这种做法在罗马世界极为普遍,今天常称为捐建:地方上的富人和官员出钱为城市修剧场、浴场、神庙、广场和水道,城市则以荣誉、塑像和铭文回报他们。

剧场建好了,谁坐在哪里?安诺巴尔的剧场落成时,罗马的皇帝正是奥古斯都;这位皇帝恰好为看戏的座位立过规矩。传记作家苏埃托尼乌斯记载:

元老院决议:今后无论在哪里举行公开的演出,第一排座位都留给元老……他把士兵和平民分开;给平民中已婚的男子划出专门的座位,给未成年的男孩划出一片,旁边一片给他们的老师;规定穿深色斗篷的人不得坐在中间区域。他不许妇女观看角斗表演,除非坐在最高处的座位上,虽然过去男女一向同坐。

苏埃托尼乌斯《奥古斯都传》44,据 J. C. Rolfe 英译转译

所以,“罗马到处建造纪念性建筑”,背后不只是皇帝和中央政府。至少还有这样几种力量:

留下来的建筑,消失的城市

万神殿为什么能完整地保存到今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从来没有被废弃。

  1. 阿格里帕的万神殿公元前 1 世纪 20 年代公元 80 年毁于火灾

  2. 大莱普提斯剧场落成公元 1–2 年安诺巴尔·鲁弗斯捐建

  3. 今天的万神殿约 112–125 年图拉真时动工,哈德良时完成

  4. 塞维鲁的修复202 年额枋上的小字

  5. 改为教堂609 年供奉圣母与殉道者

  6. 门廊青铜被拆、加建钟楼1623–1644 年间教宗乌尔班八世

  7. 钟楼拆除1883 年

时间线:按真实年代比例画出。万神殿作为罗马神庙使用的时间,远比它作为教堂使用的时间短。年代多为近似值。

609 年,拜占庭皇帝福卡斯把这座建筑赠给教宗博尼法斯四世,它被祝圣为供奉圣母与殉道者的教堂。从那以后,它一直是一座教堂,有人照看、修补,也就没有被拆去建材。

但“保存下来”并不等于“原样保存”。

回到门廊上的那行字。

“阿格里帕建造”这句话,刻在一座阿格里帕从未见过的建筑上。它说的不是建筑史,而是记忆:重建者想让人们记住谁。

这一课的几座建筑,其实都在安排人。门廊的铭文安排的是记忆:谁的名字写在最高处。圆厅安排的是目光:四面等距,所有人都朝向中心,头顶是一块随季节移动的光,皇帝可以坐在高台上,让一切“公之于众”。剧场安排的是身体:谁坐前排,谁坐高处,捐建者的名字刻在入口上方,每个进门的人都要从它下面走过。

这和第 9 课的美索不达米亚城市问的是同一个问题:谁站在哪里,被谁看见。不同的是,罗马的答案是一种可以复制的建筑语言:混凝土、拱、半圆形的座位。所以它能“到处”建造:皇帝在首都建,地方的富人在一千公里外照着建,每一座都按同样的方式把人安排进去。

  • 如果你是大莱普提斯的一个普通居民,你每次走进剧场,从安诺巴尔的名字下面经过时,会怎样看待它?
  • 一座建筑上的铭文,什么时候可以当作建造年代的证据,什么时候不能?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出处

  1. Rabun Taylor,书评:Tod A. Marder and Mark Wilson Jones (eds.), The Pantheon: From Antiquity to the Present,American Journal of Archaeology 121, no. 4(2017)(概述 Hetland 根据砖戳提出的年代:约 112–114 年动工,约 123–124 年完成;书中作者普遍接受)。链接
  2. 卡西乌斯·狄奥,《罗马史》第 69 卷第 7 节,Earnest Cary 英译(Loeb, 1925),芝加哥大学 LacusCurtius 网站(哈德良在万神殿等处审案)。链接
  3. 苏埃托尼乌斯,《奥古斯都传》第 44 节,J. C. Rolfe 英译(Loeb, 1913),LacusCurtius 网站(看戏座位的规定)。链接
  4. Inscriptions of Roman Tripolitania(IRT 2009):IRT 321,大莱普提斯剧场的建造铭文(录文、译文、年代、新布匿文)。链接
  5. 维基百科:Pantheon, Rome(铭文、塞维鲁的修复、尺寸、骨料的分层、609 年改为教堂、乌尔班八世与钟楼、门前广场;尺寸与穹顶厚度转引自条目所引的 Mark & Hutchinson 等研究,本课把它们当作近似值使用)。链接

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1. Lise M. Hetland, “New Perspectives on the Dating of the Pantheon,” in Marder and Wilson Jones (eds.), The Pantheon: From Antiquity to the Present(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5):砖戳与年代。
  2. William L. MacDonald, The Pantheon: Design, Meaning, and Progeny(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6):门前广场、空间体验与用途。
  3. Robert Mark and Paul Hutchinson, “On the Structure of the Roman Pantheon,” The Art Bulletin 68, no. 1(1986):穹顶的受力、裂缝与厚度。
  4. D. P. S. Peacock and V. A. Maxfield, Mons Claudianus: Survey and Excavation(IFAO):克劳狄山采石场。

本课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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