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课的立体主义画家,已经把真实的报纸和墙纸贴进了画里:现实中的材料,第一次直接成了作品的一部分。这一课走到了更远的地方:不是把现实的东西贴进画里,而是直接把一件现实中的东西,当作艺术品送去展览。
这件事常被概括成一句口号:“艺术家说什么是艺术,什么就是艺术。”这一课要做的,恰恰是不急着接受这句口号,而是先把 1917 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查清楚。
一张照片

这是一张 1917 年的照片,拍摄者是纽约的摄影家阿尔弗雷德·施蒂格利茨。照片里是一只白色的瓷小便池,平放在一个台座上,原本贴墙的那一面朝下。在照片上找几样东西:
互动 · 找一找
找一找:一个手写的签名;一张挂在上面的标签;背后的一幅画。

签名、标签、台座、背景里的画,这些都是“展示”的痕迹:它们告诉我们,这只小便池不是在厕所里,也不是在商店里,而是被当作一件作品来对待。
1917 年 4 月,纽约
据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的说明:
- 法国画家马塞尔·杜尚 1915 年来到纽约,是新成立的美国独立艺术家协会的创始成员之一;
- 协会 1917 年 4 月举办第一次展览。杜尚用一个虚构的名字,送去了一只从纽约 J. L. 莫特铁工厂的展厅里买来的小便池;
- 他把它侧转过来,放在台座上,签上“R. Mutt 1917”;
- 协会的理事们为它激烈争论,在展览开幕前一个小时拒绝了它。
那个展览的规矩,在一份当年的小杂志上写得很清楚:
一本杂志的辩护

这是《盲人》杂志的第 2 期,也是最后一期,1917 年 5 月在纽约出版。封面印的是杜尚自己的一幅画,图下写着“BROYEUSE DE CHOCOLAT”(巧克力研磨机):一台三个滚筒的机器,立在细细的弯腿上,画得像机械制图一样冷静。施蒂格利茨那张照片,就刊登在这一期里。

刊登施蒂格利茨照片的那一页,照片下面印着“被独立派拒绝的展品”。上面这一页(第 5 页)是一篇没有署名的短文,题目叫《理查德·马特事件》。文章列出了拒绝它的两种理由:有人说它不道德、粗俗;有人说它是抄袭,只是“一件普通的卫浴设备”。然后,文章一条一条反驳:
这篇文章没有署名。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认为,是杜尚匿名在报刊上为这件作品辩护,“为这个东西创造了一个新的想法”。
什么是“现成品”?
杜尚把这类作品叫作现成品。泰特美术馆的说明是这样解释的:
把那篇辩护和泰特的说明放在一起,可以把一件现成品拆成几个决定:
- 选择:从成千上万件商品里挑出这一件;
- 改变位置和方向:把它从墙上、从商店里拿出来,转个方向,放上台座;
- 命名:起一个新的标题,让人用另一种眼光看它;
- 签名:签上一个名字和年份,哪怕是假名;
- 送去展览:放进一个让人把它当作艺术来看的场合。
这里面没有一样是“手工制作”。这正是它挑战的东西:在传统的观念里,艺术品要靠技巧做出来,要独一无二,要出自艺术家的手。
达达不只在纽约:苏黎世和汉诺威
《泉》常被放进“达达”的故事里。可是达达最早的活动场所之一,并不在纽约,而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保持中立的瑞士。

这张 1916 年的照片,拍的是德国诗人胡戈·巴尔在苏黎世的伏尔泰酒馆。盖蒂研究所的“乐谱计划”说,伏尔泰酒馆是欧洲最早的达达活动场所之一;照片上的题字是“穿着立体主义服装的无词之诗”。看照片:他的腿是两根硬纸板圆筒,身上披着一件尖尖的硬纸板斗篷,头上是一顶高高的圆筒帽,面前是一个乐谱架。他念的是没有词义、只有声音的“诗”。这张照片的拍摄者不详,当年被做成了演出的宣传明信片(据维基共享资源上的文件说明;苏黎世美术馆藏有这张照片的大幅翻印,也不知道摄影者是谁)。
和《泉》一样,这里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作品”:没有画,没有雕塑,只有一个人、一身纸板、一串听不懂的声音。被挑战的,同样是“艺术必须是什么样子”。
再往北,在德国的汉诺威,库尔特·施维特斯走了另一条路。


- 字母 M 一个大大的印刷体字母“M”,像是从招牌或广告上剪下来的。
- 花体的 Ex 一个花体的“Ex”,字体和旁边的“M”完全不同。
- 棋盘格 好几处细小的黑白棋盘格,是印刷用的花纹纸。
- 小人 左上方有几个很小的人形,像是从插图上剪下来的。
- 兔子 一只跳跃的小兔子,和周围的方块毫不相干。
- 电线杆 右上方一排电线杆,像是一张风景插图的碎片。
互动 · 一处一处对照
左边是《泉》的照片,右边是施维特斯的《梅尔茨 3》第 1 幅。两件作品都用了“现成的东西”,用法有什么不同?


泉(1917 年照片)一整件工厂商品,原样拿来,几乎没有改动。
梅尔茨 3,第 1 幅(1923)许多刚印好的碎纸:字母、花纹、插图的碎片。
这能说明什么杜尚选一件完整的东西;施维特斯收集许多碎片。
泉(1917 年照片)唯一的手迹,是一个假名字的签名。
梅尔茨 3,第 1 幅(1923)碎片被一块块拼排起来,组成一个有节奏的画面,再转印到石版上。
这能说明什么在《泉》里,手几乎退出了;在《梅尔茨》里,手的工作从“画”变成了“挑选和组合”。
泉(1917 年照片)一只放在台座上的小便池,靠照片和杂志留了下来。
梅尔茨 3,第 1 幅(1923)一张签了名的版画,属于一套六幅的版画集。
这能说明什么同样用现成的东西,一个挑战“作品”这个概念本身,一个仍然做出了一幅可以挂起来看的画面。
苏黎世的声音诗、汉诺威的碎纸拼贴、纽约的小便池,做法完全不同。把它们放在一起,才能看出“达达”不是一种风格,而是在战争年代对“艺术是什么”的好几种不同的追问。
我们今天看到的是什么?
原作遗失了,可今天在伦敦的泰特美术馆、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等地,都能看到一件叫《泉》的作品。它们是什么?
据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杜尚从 1938 年起陆续发行后来的版本;该馆收藏的这一件,是 1964 年制作的第四个全尺寸版本。泰特美术馆的展签说得更具体:
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1917 年的原作是工厂生产的现成商品;而今天博物馆里的复制件,反倒是按照照片、专门手工做出来、再涂成瓷器的样子。所谓“不需要手艺”的作品,几十年后需要人用手艺把它“做”出来。
互动 · 分一分
下面三样东西,各属于哪一类?
施蒂格利茨 1917 年拍的那张照片。
泰特美术馆展出的、用上釉陶土做的《泉》。
从莫特铁工厂展厅买来、签着“R. Mutt 1917”的那只瓷小便池。
是谁送去的?
关于《泉》,还有一个至今没有定论的问题。
1982 年,研究者弗朗西斯·瑙曼发表了杜尚 1917 年 4 月 11 日写给妹妹苏珊娜的一封信。信里常被引用的一句是:“我的一位女性朋友用一个男性的假名理查德·马特,送去了一只瓷小便池当作雕塑。”
这个争议本身就很有意思:如果一件现成品的意义在于“选择”,那么“谁做了选择”就成了关键。
同一年的纽约,还有另一件和卫浴有关的“作品”:《上帝》,大约做于 1917 年,是一截倒过来的家用下水管存水弯,装在一个木工用的斜角锯箱上。费城艺术博物馆的藏品页把它列在画家莫顿·尚伯格名下,说明里写道,纽约达达成员尚伯格和埃尔莎·冯·弗赖塔格-洛林霍文用讽刺和不敬推翻艺术的成规,并说它和杜尚 1917 年的《泉》“在精神上相通”,也呼应了《盲人》那句“美国贡献的艺术品,只有她的卫浴设备和她的桥梁”。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着尚伯格 1917 年拍的这件作品的照片,标题写的是“男爵夫人埃尔莎·冯·弗赖塔格-洛林霍文与莫顿·尚伯格的《上帝》”。
同一件作品,两家博物馆的署名并不一样。这件事和前面关于《泉》的作者之争放在一起看,就更有意思了:在纽约达达的圈子里,男爵夫人到底做了多少,至今仍在被重新评估。(本课不展示《上帝》的图像:费城艺术博物馆的图像只限于教育用途,大都会目前也没有把那张照片列为开放获取。可以在费城艺术博物馆的藏品页看到。)
只要放进展厅,就是艺术吗?
现在回到最难的问题。下面是几种常见的看法,它们并不互相排斥:
- 看意图和选择:《盲人》的辩护说,重要的是“他选择了它”,并给了它“一个新的想法”。
- 看场合和机构:一件东西被放进展览、写进杂志、被博物馆收藏,人们才开始把它当艺术来看。
- 看命名和展示:标题、签名、台座、方向,这些具体的决定改变了我们看它的方式。
- 看观众和历史:《泉》之所以重要,部分是因为后来几十年的艺术家和评论家不断讨论它;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提到,它影响了劳申伯格、瑙曼、辛迪·舍曼等后来的艺术家。
“历史”的分量,有一个很直接的例子。2004 年,金酒品牌戈登(Gordon’s)委托了一次投票,请 500 位当代艺术家、评论家、策展人和画商选出“最有影响力的现代艺术品”。第一名是《泉》,排在毕加索的《亚维农少女》和沃霍尔的玛丽莲·梦露丝网版画前面(据《爱尔兰时报》2004 年 12 月 4 日的报道)。一件 1917 年就遗失、几乎没有人亲眼见过原物的东西,八十多年后被当作二十世纪最有影响力的作品,这本身就说明,它的“艺术”身份很大程度上是在讨论中形成的。
互动 · 沿着证据走
“只要艺术家宣布一件东西是艺术,它就成了艺术。”这个说法能走多远?
“只要艺术家宣布一件东西是艺术,它就成了艺术。”
- 文字记录《盲人》的辩护:重要的是选择,以及新的标题和观看角度给了物品“一个新的想法”。
- 文字记录但在 1917 年,一个号称“交钱就能参展”的协会仍然拒绝了它。宣布本身并没有让当时的主办方接受它。
- 文字记录它后来的地位,来自杂志的刊登、照片的流传、几十年的讨论,以及博物馆收藏的复制件。
合理,但无法证实
这句口号抓住了一部分:选择和命名确实是《泉》的核心。但“成为艺术”并不是一个人一句话的事,它还依赖展示的场合、文字和照片的传播、观众的争论和机构的承认。并不是所有普通物品放进展厅都会自动成为重要的艺术。
杜尚来到纽约1915 年
苏黎世伏尔泰酒馆;巴尔的“无词之诗”1916 年
独立艺术家协会第一次展览;《泉》被拒1917 年 4 月
杜尚致妹妹的信1917 年 4 月 11 日
《盲人》第 2 期刊出照片与辩护1917 年 5 月
尚伯格与男爵夫人的《上帝》约 1917 年
施维特斯的“梅尔茨”1919 年起
《梅尔茨 3》版画集1923 年
杜尚开始发行后来的版本1938 年起
1964 年的复制件1964 年
回到开头的问题:一件普通物品为什么能够成为艺术?
- 因为艺术家做了一连串决定,而不只是“做”了一件东西。 选择、转向、放上台座、起一个双关的标题、签一个假名、送去展览:这些决定,让一只小便池的“实用意义”消失,换上了“一个新的想法”。
- 但这些决定需要场合和观众。 1917 年的主办方拒绝了它;是杂志的刊登、照片的流传、后来几十年的争论和博物馆的收藏,让它成为今天的《泉》。“艺术”的身份,有一部分是在展示和讨论中形成的。
- 我们今天看到的,要分清三层。 1917 年的原物已经遗失;施蒂格利茨的照片和《盲人》杂志是当时的证据;博物馆里的是 1964 年等年份手工做成的复制件。
- 它不是孤立的一件事。 同一时期,苏黎世有人穿着纸板念无词的诗,汉诺威有人用印刷厂的碎纸拼画,纽约还有另一件用下水管做的《上帝》。达达是一群人在战争年代对“艺术是什么”的好几种追问。
- 它并没有证明“任何东西都是艺术”。 它提出的问题是:如果艺术不靠手艺来定义,那它靠什么?这个问题至今仍有不同的回答,这也是《泉》仍然重要的原因。
还有一些问题,留给你:
- 如果你今天把一只全新的小便池送去美术馆展览,它和《泉》有什么不同?
- 一件复制件,是“假的《泉》”,还是“另一件《泉》”?
- 如果最后证明是另一个人送去了这只小便池,《泉》的意义会改变吗?
- 杜尚原样拿来一件东西,施维特斯把许多碎片拼起来。你觉得哪一种更像“创作”?为什么?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泉
Fountain
杜尚(一般认为)1917 年 · 现成品
- 署名
- R. Mutt
- 原物
- 已失
- 证据
- 施蒂格利茨的照片
- 地点
- 纽约
未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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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盲人》(The Blind Man)第 2 期,纽约,1917 年 5 月:封面、第 4–5 页(施蒂格利茨的照片、“被独立派拒绝的展品”、《理查德·马特事件》)。Internet Archive 本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图书馆在维基共享资源上的扫描本。链接
- 泰特美术馆:Marcel Duchamp, Fountain,1917,replica 1964,T07573(展签:现成品、标题的双关、假名与转向、“一种约会”、原作遗失、1964 年复制件的材料)。链接
- 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Marcel Duchamp, Fountain,1917/1964,98.291(独立艺术家协会、莫特铁工厂、签名与台座、开幕前被拒、匿名辩护、1938 年起的版本、第四个全尺寸版本;语音导览中杜尚关于隔板的回忆)。链接
- 杜尚 1917 年 4 月 11 日致苏珊娜·杜尚的信,Francis M. Naumann 发表于 “Affectueusement, Marcel: Ten Letters from Marcel Duchamp to Suzanne Duchamp and Jean Crotti”, Archives of American Art Journal 22, no. 4(1982);费城艺术博物馆图书馆与档案馆藏有副本与译文的记录。本课未见原件,据常见引文。链接
- Getty Research Institute, The Scores Project:Hugo Ball performing Karawane at the Cabaret Voltaire, Zürich,1916(照片、题字、伏尔泰酒馆)。链接
-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品页:Kurt Schwitters, Merz 3 Portfolio: Plate 1,1923,1995.4(“梅尔茨”的来历、莫林印刷厂、湿油墨拼贴与转印)。链接
- 费城艺术博物馆藏品页:Morton Livingston Schamberg, God,约 1917 年(材料、说明、与《泉》的关系)。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God” by Baroness Elsa von Freytag-Loringhoven and Morton Schamberg,1917,照片,1973.637。链接
- Aidan Dunne, “Queuing up to praise the urinal”, The Irish Times,2004 年 12 月 4 日(500 人的投票、名次)。链接
- 图片授权见文末权利说明。
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 William A. Camfield, Marcel Duchamp: Fountain(Menil Collection, 1989)。
- Irene Gammel, Baroness Elsa: Gender, Dada, and Everyday Modernity(MIT Press,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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