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课看过康定斯基、蒙德里安和马列维奇:二十世纪初,有人第一次画出了不描绘任何东西的画。那时的问题是“画面还能表达什么”。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问题变了。一些画家开始关心另一些事:画是怎样被做出来的,颜料本身是什么样子,一幅画有多大,观众站在它面前时,身体和眼睛会经历什么。这一课要看的,就是这些战后的变化。
先站到它面前
这一课的主角是杰克逊·波洛克 1950 年画的《秋韵(第 30 号)》,现藏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它仍受版权保护,本站不复制它的图像。请先打开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作品页面,把图放大到能看清细节,再回来按下面的顺序看。
大多数人的第一个发现是:这幅画没有中心。线条大致均匀地铺满了整个画面,没有哪一块比别处更重要。这就是所谓的满幅构图。
第二个发现,要靠尺寸。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著录的尺寸是 269.9 × 528.3 厘米。下面这张示意图把它和一个人、一幅普通尺寸的油画放在一起比较。
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视线几乎不可能一眼收下整幅画。站近了,画面就超出了视野;退远了,细节又消失了。观众要来回走动,才能看完它。画的尺寸,改变了看画的方式。
画在地上的画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交代了这幅画是怎样做出来的:1945 年,波洛克和画家李·克拉斯纳搬到纽约州长岛的斯普林斯,他在一座谷仓改成的画室里工作。他不把画布绷在框上、立在画架上,而是把没有绷起来的生画布铺在地上,用木棍、搅拌颜料的棍子蘸着磁漆,把颜料滴、甩、泼到画布上,有时直接从罐子里往下倒。
波洛克自己在 1947 年写过一段常被引用的话:
这段话解释了两件事。第一,为什么画没有“上下”和中心:画家是从四个方向走进画面的。第二,为什么画面像是记录了一连串的动作:手臂挥动的幅度、走动的路线、停下来的地方,都留在了线条的形状里。
可是,“动作”不等于“随意”。1950 年,摄影师汉斯·纳穆斯拍下了波洛克作画的照片和影片,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也收藏了纳穆斯这一年为他拍的照片。这些照片让人看到:他是弯着腰、一边走一边让颜料从棍子上流下来,动作有节奏,而且会停下来看。波洛克在影片的旁白里说过一句同样常被引用的话:他能控制颜料的流动,“没有偶然”(本课据通行引文)。
一幅滴画里,哪些是控制的,哪些是交给颜料和重力的?这个问题,至今没有一个可以从画面上直接读出的答案。
互动 · 分一分
下面三句话,各说的是什么?
生画布铺在谷仓的地上,画家绕着它走,从四边下笔。
线条大致均匀地铺满画面,找不到一个中心。
五米多宽的画面,站近了看不全,必须来回走动。
一个评论家的名字:“行动绘画”
1952 年,评论家哈罗德·罗森伯格在《艺术新闻》上发表了《美国行动画家》一文。他说,对一些美国画家来说,画布开始像一个“行动的场地”,而不是用来再现或表达什么的空间(本课据通行引文概括)。从此,“行动绘画”成了描述波洛克这一类作品最常用的说法。
但这个名字有它的局限。它是评论家的解释,不是画家们共同的纲领;同时代另一位重要评论家格林伯格,就更强调画面本身的平面、颜色和结构,而不是作画的动作。而且,并不是所有被归入“抽象表现主义”的画家都在“行动”。
不只是波洛克
把战后的抽象画都看成“波洛克式的滴画”,会漏掉许多别的做法。
李·克拉斯纳和波洛克在同一时期、同一座房子里工作。1940 年代后期,她画过一组被称为“小图像”的作品:密密麻麻的小符号一格格排满画面,更像在写一种看不懂的文字。她走的是一条和滴画完全不同的路,却同样是满幅的、没有中心的画面。
威廉·德·库宁用的是画笔,而且笔触极重。他在画布上反复涂、刮、再涂,画面里的人物和背景纠缠在一起,留下一层层修改的痕迹。
马克·罗斯科走得更远:他把画面上的“动作”几乎全部去掉了。
颜色本身:罗斯科
打开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罗斯科 1958 年的《第 13 号(黄底白红)》。博物馆著录的尺寸是 242.3 × 206.7 厘米,比一个人还高。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还提到:1950 年以后,罗斯科把画面上横向的色块限制在三四块,一直这样画到去世;他用几种稀薄的媒介,一层层地薄涂。罗斯科自己说过,他画大画,不是为了显得宏伟,而是想让画“非常亲密、非常有人情味”(据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转述)。这类以大面积颜色为主的画,后来被称为色域绘画。
“让人沉浸”“有精神性”是人们看罗斯科时常有的说法。但这些感受,是由很具体的东西造成的:画比人高,颜色的边缘是软的,薄涂让颜色像是从里面透出光来,而博物馆通常让观众可以站得很近。
让颜料渗进布里:弗兰肯塔勒
1952 年,海伦·弗兰肯塔勒画了《山与海》,现由国家美术馆(华盛顿)长期借展,见美国国家美术馆的作品介绍。
她把画布铺在地上,这一点和波洛克一样;不同的是,她用的是没有涂底料的生画布,把油画颜料调得很稀,让它直接渗进布的纤维里。颜色和画布融为一体,边缘自然地晕开,画面上几乎没有一层“盖在布上”的颜料。这种做法被称为浸染法。
打开链接时,可以注意三处:颜色和颜色之间有没有清楚的边界;颜色最薄的地方,能不能看到布的纹理;画面上还留着几根炭笔画的线。
回看三十多年前的睡莲
战后的抽象画,也让一些人回过头去重新看更早的画。

- 没有天空 画面上方不是天,而是水面上的倒影。看画的人找不到地平线。
- 睡莲 睡莲叶和花只是一簇簇的色块,不再是清楚的轮廓。
- 倒影 紫色、蓝色和褐色的笔触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倒影。
- 边缘 笔触一直延伸到画布的边缘,好像水面还在画外继续。
本课开头那幅画,是莫奈晚年 1917–1919 年画的《睡莲池》,现藏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宽两米多。没有岸,没有天空,笔触铺满整个画面一直到边缘。1950 年代,正是在抽象表现主义的影响下,一些美国的评论家和美术馆开始重新重视莫奈晚年的睡莲,把它们看作满幅构图和大尺寸绘画的先声(本课据通行记载)。
这并不是说波洛克是从莫奈那里学来的。它说明的是另一件事:新的画会改变我们看旧画的方式。
纽约、巴黎和别处

1950 年 5 月,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计划举办一个评选当代美国绘画的大展。一群画家和雕塑家联名写信给博物馆馆长罗兰·雷德蒙,拒绝送作品参选,认为评委对“先进的艺术”抱有敌意。信末的名单里,有波洛克、罗斯科、德·库宁、纽曼、斯蒂尔和女画家赫达·斯特恩。
这封信提醒我们,战后美国的新绘画并不是一出现就被博物馆接受的。几年后,情况才改变:1957 年,正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从克拉斯纳手里买下了《秋韵》。
人们常说,二战后世界艺术的中心从巴黎“转移”到了纽约。这个说法需要小心。同一时期,巴黎的画家也在发展各种不描绘具体形象、强调笔触和材料的绘画;日本关西的“具体美术协会”从 1954 年起,用身体、泥土和各种材料做出了极端的作品。纽约的画家、评论家、画廊和美术馆,确实在 1950 年代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国际影响力,但那是展览、出版、收藏和国际政治共同造成的,而不是艺术“必然”的进步。
互动 · 沿着证据走
关于《秋韵》的两个说法,各能走多远?
“《秋韵》的画面记录了画家作画时身体的动作。”
- 看得见线条的弧度、粗细和溅出的小点,看起来像是手臂挥动、颜料流下时留下的。
- 文献记录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说,他把生画布铺在地上,用棍子滴、甩颜料;波洛克自己说,他绕着画走,“真的就在画里面”。
- 文献记录纳穆斯 1950 年的照片和影片拍下了他这样作画的过程。
证据足以支持
作画的方式有画家自述、博物馆说明和照片三方面的证据。
“画面上颜料落在哪里,都是画家事先决定好的。”
- 看得见线条层层叠压,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
- 文献记录波洛克说他能控制颜料的流动,“没有偶然”。
- 断处一条线从棍子上流下时,它的粗细、断点和溅出的小点,不可能每一处都事先确定;画面也不会告诉我们哪一笔是计划好的。
以现有证据无法知道
可以确定的是控制和偶然同时存在;它们各占多少,从画面上无法判断。
莫奈《睡莲池》1917–1919 年
波洛克和克拉斯纳搬到斯普林斯1945 年
波洛克开始画滴画1947 年
“愤怒者”公开信;纳穆斯拍摄波洛克作画1950 年
《秋韵(第 30 号)》1950 年
罗森伯格《美国行动画家》;弗兰肯塔勒《山与海》1952 年
具体美术协会成立1954 年
波洛克去世1956 年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购藏《秋韵》1957 年
罗斯科《第 13 号》1958 年
回到开头的问题:战后艺术为什么突破既有的绘画观念?
- 画家做的,不只是“画出一个形象”。 波洛克把作画的过程变成画面的一部分:画布铺在地上,人在画里走动,颜料的流动、积聚和飞溅都被保留下来。
- 尺寸改变了观看。 五米多宽的《秋韵》、比人还高的罗斯科,让观众必须用身体去看:走近、退后、来回移动。
- 材料本身成了主题。 磁漆、稀释的颜料、没有底料的生画布,弗兰肯塔勒让颜色渗进布里,罗斯科让颜色一层层透出来。
- 这些变化不是一个人的发明,也不只发生在纽约。 克拉斯纳、德·库宁、罗斯科、弗兰肯塔勒走的是不同的路;巴黎、大阪、东京的画家也在同时尝试。
- “没有描绘任何东西”的画,并不是什么都没有说。 它要我们看的,是动作、材料、尺寸,以及我们自己站在画前的位置。
还有一些问题,留给你:
- 如果你只在手机屏幕上看过《秋韵》,你错过了什么?
- 波洛克说“没有偶然”。你相信吗?什么样的证据能让你改变看法?
- 1950 年拒绝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画家,七年后作品被它收藏。是画变了,还是博物馆变了?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五米多宽、没有中心的画布:画面记录的是一场动作,也是一连串决定。
秋韵(第 30 号)
Autumn Rhythm: Number 30, 1950
杰克逊·波洛克1950 年 · 抽象表现主义 · 滴画
- 画家
- 杰克逊·波洛克
- 媒材
- 磁漆,生画布
- 尺幅
- 2.7 × 5.3 m
- 藏地
- 纽约
未收集
获得藏品卡
打开图鉴出处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Jackson Pollock, Autumn Rhythm: Number 30, 1950,57.92(作画地点和方式、尺寸、1957 年购藏)。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Mark Rothko, No. 13 (White, Red on Yellow),1958,1985.63.5(色块、媒介、倒转画布、罗斯科关于大画的说法)。链接
- 美国国家美术馆:Helen Frankenthaler, Mountains and Sea,1952(作品介绍)。链接
-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藏品页:Claude Monet, Water Lily Pond,1917–19,1982.825。链接
- 《致罗兰·L. 雷德蒙的公开信》,1950 年 5 月 20 日,美国艺术档案馆藏(赫达·斯特恩文件),经维基共享资源取得。链接
- 波洛克《我的绘画》(1947)、纳穆斯影片中的旁白(1951)、罗森伯格《美国行动画家》(1952):本课所引句子据通行引文,未核对原刊。
- 克拉斯纳的“小图像”、德·库宁的画法、1950 年代对莫奈晚期作品的重新评价、具体美术协会的成立年代:据通行史实。
- 图片授权见文末权利说明。
本课术语
点击上方术语查看简短释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