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很宽的油画:塞纳河中一个小岛的草地上,许多人在午后的树荫里休息、散步。右边前景站着一对衣着讲究的男女,女子穿着后摆高高隆起的长裙,牵着一只猴子;左边前景一个男子斜躺在草地上,旁边坐着一男一女。远处有撑阳伞的女子、钓鱼的人、奔跑的小女孩,河上有帆船和划船的人。所有人都像雕像一样静止,侧面或正面,轮廓清楚。整幅画由无数细小的彩色点和短笔触组成,四周画着一圈深色的边框。
乔治·修拉《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1884–1886 年(边框 1888–1889 年),布面油画,207.5 × 308.1 厘米,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藏(1926.224)。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 · 摄影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第 06 阶段 · 19世纪:现实、光色与现代生活第 61 课

细读 · 巴黎、艾克斯、圣雷米、塔希提 · 1880–1890 年代

后印象派画家为什么不再满足于描绘光线?

乔治·修拉(Georges Seurat)《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A Sunday on La Grande Jatte — 1884

1886 年最后一次印象派展览上,挂出了一幅三米宽的大画:一个星期天下午,巴黎人在塞纳河的小岛上散步、休息,人人一动不动,整幅画由无数小色点组成。画家花了两年。这一课从这幅画出发,看四位后来被归为“后印象派”的画家,各自追问的不是同一个问题:修拉要给光一种秩序,塞尚要用颜色搭出结构,凡·高要让笔触带上感受,高更要让颜色不再听从眼睛。他们当年并不是一个团体。

年代
1884–1886 年(边框 1888–1889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207.5 × 308.1 cm
收藏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1926.224(海伦·伯奇·巴特利特纪念收藏)

上一课的印象派画家,用分开的笔触和纯色去捕捉光。到了 1880 年代,一些年轻一点的画家,还有一位年纪比莫奈还大的画家,开始觉得只画光是不够的。

他们后来被叫作“后印象派”。可是这个名字,是 1910 年英国批评家罗杰·弗莱在伦敦办展时才提出来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研究文章说,这些画家当时并不认为自己属于一个集体运动,他们常常各自工作,追问的问题也各不相同。

所以这一课不按四个人的生平来讲,而是按四个问题来讲。

问题一:光能不能有秩序?

一幅很宽的油画:塞纳河中一个小岛的草地上,许多人在午后的树荫里休息、散步。右边前景站着一对衣着讲究的男女,女子穿着后摆高高隆起的长裙,牵着一只猴子;左边前景一个男子斜躺在草地上,旁边坐着一男一女。远处有撑阳伞的女子、钓鱼的人、奔跑的小女孩,河上有帆船和划船的人。所有人都像雕像一样静止,侧面或正面,轮廓清楚。整幅画由无数细小的彩色点和短笔触组成,四周画着一圈深色的边框。
乔治·修拉《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1884–1886 年(边框 1888–1889 年),布面油画,207.5 × 308.1 厘米,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藏(1926.224)。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 · 摄影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这是乔治·修拉的《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宽三米多。大碗岛是巴黎西北塞纳河上的一个小岛,星期天,城里的人来这里散步、钓鱼、划船、在树荫下休息。

先在画里找几样东西:

互动 · 找一找

找一找:一只被牵着的猴子;一个在吹号的人;一个在钓鱼的人。

已找到 0 / 3

    画里的人很多,可是几乎没有一个人在“动”。他们大多是正侧面或正面,像剪影一样轮廓清楚;彼此之间也很少交流。这和上一课德加那间像是随手撞见的练功房,完全是两种感觉。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的说明解释了这种静止从哪里来:

    一个点,一个点

    互动 · 走近,再退后

    拖动滑块,从近处退到远处。注意那只猴子和它身边的草地。

    同一幅《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的大尺寸照片,供放大观看一个个颜色点。
    贴近退远

    照片模拟:放大到照片本身的清晰度为止,不代表肉眼在展厅里看到的样子。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研究者迪塔·阿莫里写道:修拉和他的同道受到当时颜色理论著作的鼓励,相信把一小笔一小笔不同的纯色交织在一起,在观者眼中会比在调色板上预先调好的颜色更有光彩。这叫作视觉混合。他们读的书,包括法国化学家谢弗勒尔、美国物理学家鲁德和法国学者夏尔·亨利的著作。谢弗勒尔研究过颜色并置时怎样互相影响,例如互补色放在一起,彼此都显得更鲜明。

    修拉的同伴西涅克这样概括他们的信念:分开的颜色元素,会重新组成光彩夺目的有色的光。

    修拉想要的,是让印象派那种转瞬即逝的光,有一个稳定的、可以计算的秩序。毕沙罗曾经称赞这套方法是“印象派合乎逻辑的进程中的一个新阶段”,并且自己也用过一段时间。

    问题二:颜色能不能搭出结构?

    一幅横幅风景油画:近处左边一棵高高的松树,细长的树干把画面分开,树冠在天空里伸展。树后是一片开阔的河谷,田地、房屋和道路被画成一块块绿、黄、橙色的色面;河谷中间横过一座多孔的高架桥。远处左边是一座淡紫灰色的大山。
    保罗·塞尚《圣维克多山与阿尔克河谷高架桥》,1882–1885 年,布面油画,65.4 × 81.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29.100.64)。塞尚《圣维克多山与阿尔克河谷高架桥》(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保罗·塞尚比莫奈还大一岁。他参加过 1874 年的第一次印象派展览,在毕沙罗的鼓励下开始到户外作画,把调色板变亮。可是他想要的东西,和印象派不一样。

    据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研究文章:

    互动 · 遮住一处

    把画面的一部分遮起来,看看这幅风景是靠什么“站”住的。

    一幅横幅风景油画:近处左边一棵高高的松树,细长的树干把画面分开,树冠在天空里伸展。树后是一片开阔的河谷,田地、房屋和道路被画成一块块绿、黄、橙色的色面;河谷中间横过一座多孔的高架桥。远处左边是一座淡紫灰色的大山。

    先看原画,再一次遮住一处,留意自己的目光会跑到哪里去。

    遮挡块是本课加的,用来做对比;它不属于原画。

    问题三:笔触能不能带上感受?

    一幅横幅风景油画:前景是一片金黄的麦田,麦穗被风吹得起伏;右边一棵深绿色的柏树像火焰一样高高地伸向天空,旁边还有一棵小一些的;中景是灰绿色的橄榄树和蓝色的远山;天空里白色的云卷成一团团漩涡。到处都是厚厚的、弯曲的笔触。
    文森特·凡·高《有柏树的麦田》,1889 年,布面油画,73.2 × 93.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1993.132)。凡·高《有柏树的麦田》(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文森特·凡·高这幅《有柏树的麦田》,画于 1889 年夏天,那时他住在法国南部圣雷米的一所疗养院里。大都会的语音导览说,这幅画是他在现场对着景色画的:厚厚的颜料表现了强风、树木和麦子在风中摆动,还有下午的热浪。

    凡·高留下了大量写给弟弟提奥的信。1889 年 6 月 25 日(这是他的弟媳乔·邦格后来推定的日期),他在信里写道:

    这封信里还提到“一片很黄、很亮的麦田,也许是我画过的最亮的一幅”。信里说的是不是就是大都会这一幅,本课无法确定;但信里谈的每一件事:柏树像方尖碑的形状、深绿和蓝天的关系、用厚涂让地面“坚实”,都可以在这幅画上看到。

    一幅横幅风景油画:前景是一片金黄的麦田,麦穗被风吹得起伏;右边一棵深绿色的柏树像火焰一样高高地伸向天空,旁边还有一棵小一些的;中景是灰绿色的橄榄树和蓝色的远山;天空里白色的云卷成一团团漩涡。到处都是厚厚的、弯曲的笔触。
    1. 柏树 深绿、几乎发黑的一团,笔触一圈圈向上卷,像火焰。
    2. 麦田 一笔一笔的黄色短线,方向不同,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3. 云 白色和淡蓝的云卷成漩涡,笔触和麦子、柏树一样是弯曲的。
    文森特·凡·高《有柏树的麦田》,1889 年,布面油画,73.2 × 93.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1993.132)。 位置为目测约略标出。凡·高《有柏树的麦田》(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问题四:颜色能不能不听眼睛的?

    一幅竖长的油画:右边一个穿红底白花长裙的女子站着,肩上坐着一个小孩,两人头上都有淡淡的金色光环。中间两个上身赤裸、围着花布的女子双手合十,朝她走来。左边树丛里露出一个长着黄色翅膀的人。前景地上摆着香蕉和面包果,左下角写着“IA ORANA MARIA”。背景是开花的树、紫色的小路和远山。
    保罗·高更《万福玛利亚》,1891 年,布面油画,113.7 × 87.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51.112.2)。高更《万福玛利亚》(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保罗·高更 1891 年第一次到太平洋上的塔希提岛,这是他在那里完成的第一幅重要作品。1892 年 3 月 11 日,他在给巴黎的朋友蒙弗雷德的信里描述了它:

    左下角写着塔希提语“IA ORANA MARIA”,意思是“向你致敬,玛利亚”。大都会的目录说:这是塔希提至今通用的问候语,也是传教士带到岛上的塔希提语《圣母经》的开头;塔希提在 1880 年成了法国的殖民地。这行字是高更后来才加上去的。

    1893 年,这幅画在巴黎杜朗-吕埃尔画廊展出。据大都会的目录,观众被画中淡紫、紫红、靛蓝和金橙色的“第三色”惊住了;它是那次展出的四十一幅画里最受欢迎的一幅,但整个展览评价不一,只卖出了十一幅。

    一幅竖长的油画:右边一个穿红底白花长裙的女子站着,肩上坐着一个小孩,两人头上都有淡淡的金色光环。中间两个上身赤裸、围着花布的女子双手合十,朝她走来。左边树丛里露出一个长着黄色翅膀的人。前景地上摆着香蕉和面包果,左下角写着“IA ORANA MARIA”。背景是开花的树、紫色的小路和远山。
    1. 玛利亚与孩子 穿红底白花长裙的女子,肩上坐着孩子,两人头上有淡淡的光环。
    2. 两个女子 两个上身赤裸、围着花布的女子,双手合十,走向玛利亚。
    3. 天使 左边树丛里,一个长着黄色翅膀的人物,几乎藏在花里。
    4. 题字 “IA ORANA MARIA”:画家后来加上的塔希提语题字。
    保罗·高更《万福玛利亚》,1891 年,布面油画,113.7 × 87.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51.112.2)。 位置为目测约略标出。高更《万福玛利亚》(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那两个双手合十的女子,姿势是从哪里来的?

    互动 · 沿着证据走

    “画中两个女子的姿势,来自爪哇婆罗浮屠的浮雕。”这个说法能走多远?

    “画中两个女子的姿势,来自爪哇婆罗浮屠的浮雕。”

    先猜一猜(可选):
    1. 看得见两人侧身行走,双手合十,身体的姿态像浮雕里的人物,而不像在走动中被看到的人。
    2. 馆方研究大都会:高更在去塔希提之前就收集了婆罗浮屠浮雕的照片,并把它们带到了塔希提,作为他自己的“想象的博物馆”。
    3. 馆方研究大都会:学者多里瓦尔 1951 年最早把这些照片和高更的画联系起来;画中这两个女子的姿势,直接取自一块浮雕上层左边双手合十的女信徒。

    证据足以支持

    这一条成立,因为有证据说明高更手里确实有那些照片,而不只是“看起来像”。只凭形状相似,是不能断定谁学了谁的。第 22 课讲过婆罗浮屠;第 59 课讲过,照片让远方的图像可以被复制、被带走。

    互动 · 分一分

    下面三句话,各说的是哪一位画家?

    1. 用一层层水平的色面来搭建风景的深度。

    2. 相信把纯色的小点并排,会在观者眼中混合出更明亮的颜色。

    3. 把一个基督教题材,画进了太平洋岛屿的人物和果实里。

    1. 塞尚参加第一次印象派展览1874 年

    2. 塞尚《圣维克多山与高架桥》1882–1885 年

    3. 修拉《大碗岛》1884–1886 年

    4. 最后一次印象派展览1886 年

    5. 修拉加画边框1888–1889 年

    6. 凡·高在圣雷米画柏树1889 年夏

    7. 高更《万福玛利亚》1891 年

    8. 修拉去世1891 年

    9. 塞尚第一次个展(沃拉尔画廊)1895 年

    10. 弗莱提出“后印象派”1910 年

    年代据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藏品记录和研究文章。“后印象派”是 1910 年才有的名称,图中更早的事件发生时,这个词还不存在。

    回到开头的问题:后印象派画家为什么不再满足于描绘光线?

    • 因为每个人都看到了印象派留下的一个问题,而且看到的不一样。 修拉觉得印象派的光太随意,要给它秩序;塞尚觉得印象派的画太松散,要给它结构;凡·高要让笔触本身带上力量和方向;高更则要让颜色和形状服从画面的意义,而不是服从眼睛。
    • 他们并没有放弃光和颜色。 修拉研究的正是颜色怎样在眼睛里发光;凡·高的信里满是“黄”“绿”“蓝”。他们只是不再把“如实记录某一刻的光”当作绘画的终点。
    • “后印象派”是后来的标签。 弗莱 1910 年才把他们放在同一个名字下。理解他们,最好的办法是分别去问:这一位画家,想解决的是什么问题?
    • 他们的画也带着各自的时代。 修拉的颜色在变化,凡·高在疗养院里写信谈柏树,高更的塔希提背后是殖民的历史。它们不是通向“下一个风格”的台阶,而是四条各自的道路。

    还有一些问题,留给你:

    • 四位画家里,你觉得谁的问题最难回答?为什么?
    • 如果修拉的锌黄没有变色,你觉得我们对这幅画的感受会不同吗?
    • 高更的画色彩大胆,也带着殖民者的眼光。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吗?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互动 · 观察练习

    关于“后印象派”,下面哪一种说法最有根据?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 4 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出处

    1.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藏品页:Georges Seurat, A Sunday on La Grande Jatte — 1884,1926.224(说明:许多习作、两年后添加人物、古希腊浮雕带的目标;年代与边框;来历;展览史)。链接
    2.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Dita Amory, “Georges Seurat (1859–1891) and Neo-Impressionism”,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2004)(谢弗勒尔、鲁德、亨利的颜色理论,视觉混合,西涅克的话,费内翁与“新印象派”,毕沙罗的评语)。链接
    3.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James Voorhies, “Post-Impressionism”(2004)(弗莱 1910 年的展览与命名;画家们并不自认属于一个集体)。链接
    4.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James Voorhies, “Paul Cézanne (1839–1906)”(2004)(1874 年参展、毕沙罗的鼓励、建构性笔触、水平面的层次、静物中的透视)。链接
    5. Anne Leonard,“Seurat and the Making of La Grande Jatte”展评(芝加哥艺术博物馆,2004 年 6 月 19 日至 9 月 19 日;图录作者 Robert L. Herbert),caa.reviews(锌黄变褐与全尺寸还原复制品)。链接
    6. 凡·高书信 783,致提奥·凡·高,圣雷米,1889 年 6 月 25 日(凡·高博物馆藏原件;日期据乔·凡·高-邦格 1914 年的推定)。链接
    7.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Vincent van Gogh, Wheat Field with Cypresses,1993.132(语音导览)。链接
    8.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Paul Gauguin, Ia Orana Maria (Hail Mary),51.112.2(目录条目:1892 年 3 月 11 日致蒙弗雷德的信、1893 年杜朗-吕埃尔画廊展出、题字、殖民背景、政府资助的旅程、婆罗浮屠照片与多里瓦尔 1951 年的研究)。链接
    9.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Paul Cézanne, Mont Sainte-Victoire and the Viaduct of the Arc River Valley,29.100.64。链接
    10. 图片授权见文末权利说明。

    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1. Robert L. Herbert et al., Seurat and the Making of La Grande Jatte(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4)。
    2. Roger Fry, “The Post-Impressionists”,收入 Manet and the Post-Impressionists(Grafton Galleries, London, 1910)。
    3. Elizabeth C. Childs, Vanishing Paradise: Art and Exoticism in Colonial Tahiti(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3)。

    本课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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