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尊浅黄色石灰岩的真人大小坐像:人物坐在方形座上,双手平放膝头,头戴两侧垂下的条纹头巾,身穿短裙;脸型秀气,肩膀窄,四肢修长。石面上有修补的裂缝。
哈特谢普苏特坐像,约公元前 1473–前 1458 年,硬化石灰岩,高 197 厘米。哈特谢普苏特坐像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第 01 阶段 · 学会欣赏艺术第 02 课

学会欣赏 · 肖像 · 比较

为什么有些肖像并不像真人?

哈特谢普苏特坐像Seated Statue of Hatshepsut

从同一个人的两尊雕像出发:先问哪一尊“更像她”,再看人们靠什么认出画中人是谁,然后比较一幅由两位画家合作的中国肖像和一幅被改过草稿的法国肖像,最后学会不排高下地比较两幅肖像。

年代
约公元前 1473–前 1458 年(新王国,第十八王朝)
类型
王室雕像 · 坐像
尺寸
高 197 厘米,宽 53 厘米,深 115 厘米,重约 1247 千克
收藏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纽约),藏品编号 29.3.2

下面这两尊雕像,刻的是同一个人。一尊秀气、纤细,一尊宽厚、高大。如果只能选一尊,你会说哪一尊“更像她”?

同一个人,两副模样

一尊浅黄色石灰岩的真人大小坐像:人物坐在方形座上,双手平放膝头,头戴两侧垂下的条纹头巾,身穿短裙;脸型秀气,肩膀窄,四肢修长。石面上有修补的裂缝。
哈特谢普苏特坐像,约公元前 1473–前 1458 年,硬化石灰岩,高 197 厘米。哈特谢普苏特坐像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一尊红色花岗岩的巨大跪像:人物双膝跪地,双手各捧一只圆形小罐放在膝前,头戴高高的白冠,下巴上有一束长长的假胡须,身体宽厚结实。
哈特谢普苏特跪像,同一时期,花岗岩,高 295.9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30.3.1)。哈特谢普苏特跪像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左边这尊坐像,身体修长,肩膀窄,脸型秀气。右边这尊跪像比真人大得多,身体宽厚结实,头上、下巴上和手里都多了些东西。

她们都是哈特谢普苏特。大约 3500 年前,她是古埃及最成功的女性统治者。她是图特摩斯三世的继母兼姑母,在图特摩斯三世在位的第二年到第七年之间,宣布自己为国王,采用了国王的全套称号。两尊雕像都是在底比斯代尔·巴哈里一带发掘出土的,那里有她的阶梯式神庙;今天它们都藏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随堂小问

那么,哪一尊更像哈特谢普苏特本人?

这个问题之所以难回答,是因为我们默认了一个标准:肖像应该像照片一样像真人。可是“像不像”只是肖像可以追求的一件事。这一课要问的是:如果一件肖像不靠长相,它靠什么让人认出“这是谁”?

认出她,靠的不是脸

先看坐像。

一尊浅黄色石灰岩的真人大小坐像:人物坐在方形座上,双手平放膝头,头戴两侧垂下的条纹头巾,身穿短裙;脸型秀气,肩膀窄,四肢修长。石面上有修补的裂缝。
  1. 条纹头巾 两侧垂到胸前的条纹头巾(nemes),是埃及国王的装束。原本绘有蓝黄相间的条纹。
  2. 脸 脸型秀气,下巴尖细。博物馆认为,这尊像带着明显的女性气质。
  3. 短裙 国王礼仪服装中的短裙(shendyt),传统上是男性国王的穿着。
  4. 王座侧面的铭文 刻着她的国王称号,但用了阴性的写法,例如“完美的女神、两地的女主人”。
哈特谢普苏特坐像,约公元前 1473–前 1458 年,硬化石灰岩,高 197 厘米。哈特谢普苏特坐像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这尊像同时做了两件看起来矛盾的事:它让哈特谢普苏特穿上国王的王权装束,又让她带着女性的身体和面容。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指出,这在她作为统治者的形象中并不多见,她的大多数雕像把她表现成一位男性国王,就像右边那尊跪像。

互动 · 找一找

跪像身上,有哪几样东西宣告“这是一位国王”?点出其中三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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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怎样知道这些雕像是她,而不是别的国王?靠的是名字。她的王名“玛阿特卡拉”和个人名“哈特谢普苏特”,都写在椭圆形的“王名圈”里,刻在雕像上,一眼就能认出来。让雕像和她本人连在一起的,首先是这些名字,而不是脸。

    为什么同一个人,会有两种如此不同的雕像?博物馆给出了一个线索:它们放在不同的地方,面对不同的人。

    跪像头部近景:高耸的白冠,宽阔的脸,下巴上垂着一束编结的假胡须。
    跪像的头部:白冠与假胡须。哈特谢普苏特跪像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这样巨大的跪像,神庙里至少有十尊。它们排列在游行大道的两旁:每年的节日里,阿蒙神的神像沿着这条路被抬往神庙最深处的圣所。站在路边的,是一位手捧祭品、向神献礼的国王。

    像左边坐像那样带有女性面貌的雕像,都是双手平放膝头的坐姿。博物馆据此推测,它们是用来接受供奉的,可能放在神庙上层平台的小礼拜堂这类不那么公开的地方。

    所以,跪像并没有“画错”她,坐像也不是更“真实”。两者呈现的是同一个人的不同侧面:一个是在公共仪式中履行职责的国王,一个是在神庙深处接受供奉的统治者。决定她以什么样子出现的,是角色和场合,而不是她本人的长相。这就是理想化:按照一个角色应有的样子来塑造一个确定的人。

    一张脸,一片风景,两位画家

    现在换到三千多年后的中国。

    一幅立轴肖像:一位剃发留须的中年男子正面站立,身穿深蓝色长袍,左手拈着一朵黄菊;他身后一棵梧桐树弯过头顶,脚边有一丛开花的菊花。左上方有几行竖写的题字。
    《Huang Jianyuan(1844–1911)像》,晚清,立轴,纸本设色,129.9 × 92.1 厘米。肖像画家不详,背景由丁尚庸补绘并题字。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2023.300)。Huang Jianyuan 像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这是一幅 19 世纪末的立轴肖像。画中人是晚清的一位士大夫官员,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著录为 Huang Jianyuan(1844–1911)。他身穿深蓝色长袍,正面站立,看着观者,左手拈着一朵黄色的菊花。身后一棵梧桐树弯过头顶,脚边一块怪石旁开着一丛菊花。

    这一次,脸是画得相当写实的。可是博物馆告诉我们,这幅画其实出自两个人之手:画肖像的人没有署名,而背景是他的朋友、同为士大夫的画家丁尚庸后来补上的。

    一幅立轴肖像:一位剃发留须的中年男子正面站立,身穿深蓝色长袍,左手拈着一朵黄菊;他身后一棵梧桐树弯过头顶,脚边有一丛开花的菊花。左上方有几行竖写的题字。
    1. 脸 鼻梁、颧骨用较深的明暗画出了起伏。博物馆认为,这样的画法很可能反映了肖像画家对摄影的了解;摄影在 19 世纪 60 年代传入中国。
    2. 手中的菊花 他左手拈着一朵黄菊,正对着观者。
    3. 菊花与怪石 脚边的一丛菊花和一块怪石,是丁尚庸补画的背景的一部分。
    4. 梧桐 一棵梧桐从右边弯过他的头顶,把他框在画面中央。
    5. 题字 左上的题字称画中人为“花农观察大人”,并写明“丁尚庸补景”。
    《Huang Jianyuan(1844–1911)像》,晚清,立轴,纸本设色,129.9 × 92.1 厘米。肖像画家不详,背景由丁尚庸补绘并题字。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2023.300)。Huang Jianyuan 像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题字说得很清楚:“花农观察大人玉照”,下面是“潞河少石丁尚庸补景并署款于梧云山馆”。“玉照”是对别人肖像的敬称,“补景”就是补画背景。一幅肖像,脸由一个人画,风景由另一个人添,这在晚清并不奇怪。

    这样分工,说明了什么?脸负责回答“他长什么样”;而风景,回答的是“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菊花在中国文学里有一层很长的联想。东晋的陶渊明写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后世便常把菊花和隐逸、高洁的品格联系在一起;宋人编的《百菊集谱》里,就专门收录了陶渊明咏菊的诗句。一位官员手拈菊花站在菊丛前,很可能是在借这层联想,表明自己的志趣。

    这幅画并没有在“像”和“不像”之间二选一。它的脸,用了当时最新的写实画法;它的背景,用了文人画的老语言。两者一起,才构成了这个人在画中的身份。

    最像真人的画,也在选择

    最后来看一幅以逼真闻名的画。

    一幅大型油画:一位身穿白色长裙、头发蓬松的女子倚在丈夫肩上,正视观者;丈夫穿黑色外衣坐在铺红丝绒的桌前,手持羽毛笔,抬头看着她。桌上和地上摆着玻璃与黄铜的科学仪器,左边扶手椅上放着一个画夹。
    雅克-路易·大卫《拉瓦锡夫妇像》,1788 年,布面油画,259.7 × 194.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1977.10)。大卫《拉瓦锡夫妇像》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这是法国画家雅克-路易·大卫 1788 年为化学家拉瓦锡和他的妻子玛丽-安娜画的双人像,高两米多。丝绸的光泽、玻璃仪器的透明、夫妇俩的面容,都画得几乎可以乱真。

    拉瓦锡以对氧气、火药和水的化学研究著称;1789 年出版的《化学基础论》里的插图,就出自他妻子之手。画中左边扶手椅上的画夹,就是她的绘画。

    一幅大型油画:一位身穿白色长裙、头发蓬松的女子倚在丈夫肩上,正视观者;丈夫穿黑色外衣坐在铺红丝绒的桌前,手持羽毛笔,抬头看着她。桌上和地上摆着玻璃与黄铜的科学仪器,左边扶手椅上放着一个画夹。
    1. 她的头与目光 她倚在丈夫肩上,正视着观者。后面会说到:她的头上,原本画着一样东西。
    2. 他的目光 拉瓦锡抬头看着妻子,手里的羽毛笔停在纸上。
    3. 桌上的仪器 玻璃容器、玻璃管和钟形罩,都是他做实验用的器具。
    4. 地上的玻璃瓶 桌脚边还放着一只大玻璃烧瓶。
    5. 扶手椅上的画夹 放着她的绘画,提示她也是这项科学工作的参与者。
    雅克-路易·大卫《拉瓦锡夫妇像》,1788 年,布面油画,259.7 × 194.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1977.10)。大卫《拉瓦锡夫妇像》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这么“写实”的画,总该是照实画的吧?2019 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对这幅画做了修复和技术检查,用红外反射成像和 X 射线荧光扫描看到了颜料层下面的东西。结果出人意料。

    随堂小问

    在最初的画稿里,桌上和夫妇俩身上是什么样子?

    博物馆的技术说明记录了这些改动:最初,拉瓦锡穿着带金纽扣的棕色外衣,坐在一张放着各种物品的写字台前,旁边有地球仪和一座顶天立地的书架;夫人头戴一顶红黑色的大帽子,衣服上的缎带和腰带是红色的。后来,帽子和书架被盖掉,外衣改成黑色,桌子盖上红丝绒,再在上面画出科学仪器。

    两个人的脸几乎没变,变的是他们以什么身份出现:从一对时髦的上流社会夫妇,变成了一对从事科学的伴侣。一幅以逼真著称的肖像,同样在挑选要让观者看见什么。标志物(仪器、画夹、羽毛笔)和服饰一样,都是身份的一部分。

    怎样比较两幅肖像

    回头看这一课里的几件作品,会发现它们都是确定的个人的肖像:名字、称号或题字,把它们和一个真实的人连在一起。这一点很重要。第 11 课里那尊希腊青年像,表现的是理想的身体,并不是某一个人的肖像;而这里的每一件,都在回答“这是谁”。

    它们回答的方式各不相同。有时靠名字和王权装束,有时靠一张写实的脸加上一片有寓意的风景,有时靠精挑细选的随身物品。肖似只是其中的一种手段,而不是衡量好坏的尺子。

    互动 · 分一分

    下面三处细节,各自告诉我们的主要是这个人的长相,还是他的身份与角色?

    1. 哈特谢普苏特跪像下巴上的假胡须。

    2. 那位晚清官员脸上鼻梁和颧骨的明暗。

    3. 拉瓦锡桌上的玻璃仪器。

    比较两幅肖像时,可以试着问这几个问题,而不是问“哪个画得更像”:

    回到开头的两尊雕像。

    现在再问“哪一尊更像她”,这个问题已经不那么要紧了。我们知道,两尊都写着她的名字;一尊让她以国王的标准形象站在游行大道上,一尊让她带着女性的面容在神庙深处接受供奉。它们都是“真的”,只是真在不同的地方。

    第 1 课学的是慢慢地看一幅画。这一课往前走了一步:看一件肖像时,除了看它的脸,还要看它用什么方式告诉我们“这是谁”。当然,这三件作品远远不能代表世界上所有的肖像传统,它们只是提供了几种比较的角度。

    • 如果哈特谢普苏特的所有雕像都只有一种样子,我们会少知道些什么?
    • 一张照片就一定比一幅画更“像”一个人吗?
    • 你自己会选择用什么样的形象,让别人认出你?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互动 · 观察练习

    下面哪一种说法,最恰当地概括了这一课?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出处与延伸阅读

    1.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Seated Statue of Hatshepsut,29.3.2(女性面貌与国王装束、阴性称号、坐像的用途推测、出土信息;Dorothea Arnold 的语音导览)。链接
    2.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Large Kneeling Statue of Hatshepsut,30.3.1(至少十尊跪像、游行大道、白冠与假胡须、祭品罐与铭文、王名)。链接
    3. Catharine H. Roehrig, ed., Hatshepsut: From Queen to Pharaoh(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2005),供延伸阅读。
    4.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Portrait of Huang Jianyuan (1844–1911),2023.300(肖像画家与补景者、摄影的影响)。链接
    5. 陶渊明《饮酒》之五;《百菊集谱》卷四所录陶诗(宋人对菊与陶渊明联系的记录)。维基文库
    6.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Antoine Laurent Lavoisier and Marie Anne Lavoisier,1977.10(概述;Dorothy Mahon 2021 年的技术说明:红外反射成像与 X 射线荧光扫描所见的初稿)。链接
    7. 技术研究的全文发表在 Burlington Magazine 与开放获取期刊 Heritage Science(2021),见上述藏品页的参考文献;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出版物 “A Tale of Two Chapeaux: Fashion, Revolution, and David’s Portrait of the Lavoisiers”,供延伸阅读。原文尚未直接核对。
    8. Jan Stuart and Evelyn S. Rawski, Worshiping the Ancestors: Chinese Commemorative Portraits(Freer Gallery of Art an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中国肖像传统的延伸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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