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课在宋元的窑口边看瓷器是怎样烧出来的:泥料、釉、窑火。这一课换一个位置,站到码头和船舱里。
明代后期,景德镇的瓷器已经大量卖到海外。可是“中国瓷器影响了世界”这句话很容易讲成一个单向的故事:中国做,世界买,世界学。这一课要用几件具体的器物来检验它:瓷器是怎样被运走的?是谁决定它的样子?远方的人拿到它之后,又做了什么?
我们从海底开始。
海底的一只盘子

这只盘子直径不到 22 厘米,边上缺了一块。它在大西洋的海底躺了三百六十多年。先在盘子上找几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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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一找:盘心的主纹样,围着它的一圈星形图案带,盘边上一个画着花果的大格子,还有盘子破损的地方。

这种宽边分格的青花瓷,今天叫克拉克瓷。荷兰国立博物馆的记录写明,它出自青花瓷的中心景德镇,是没有留名的窑工做的。
一艘烧毁的船
这只盘子来自荷兰东印度公司(VOC)的商船“白狮号”(Witte Leeuw)。荷兰文化遗产署的海事遗址记录说:1613 年 6 月 13 日,它在从东印度返回荷兰的途中,在南大西洋的圣赫勒拿岛附近与葡萄牙商船交战,起火沉没。1976 年,比利时潜水员罗贝尔·斯特尼(Robert Sténuit)的团队找到了沉船(另一份记录写作 1977 年),它在水下约 36 米深的地方。
荷兰国立博物馆这样介绍出水的东西:除了完整的瓷器和碎片,还有成批的胡椒。有些瓷器和船的残骸、海底的泥沙长在了一起:

一只很薄的白瓷小酒杯,被贝壳和沉积物黏在一块铁件上。
所以,瓷器能走这么远,部分原因是很实际的:它重,又不怕水,正好垫在船底。
名字是买家起的
“克拉克”不是中国人的叫法。大都会的文章说,这个名称来自荷兰人对葡萄牙商船(carrack,荷兰语 kraak)的称呼。也就是说,一类景德镇瓷器的名字,是由欧洲的买家、按照运它的船来命名的。
荷兰人之前:画倒了的纹章
荷兰人不是第一批来买瓷器的欧洲人。大都会的文章说,16 世纪初葡萄牙人开辟了通往东亚的航线,中国窑工开始专门为西方烧造瓷器。

这只执壶约做于 1520–1540 年,比“白狮号”早将近一百年。先自己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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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一找:壶身上的纹章,断掉的壶嘴,还有把手断掉后留下的痕迹。

大都会的说明说了三件事:
- 这是中国瓷器最早一批由葡萄牙人经营的东西方贸易的见证;
- 它的器形既不是中国的,也不是欧洲的:它来自一种为近东市场制作的伊斯兰金属器,被借用到了新的欧洲贸易里;
- 中国画工没看懂葡萄牙的纹章,所以把它画倒了。
一只杯子,三段旅程

这只杯子的瓷碗是明代中国烧的(约 1507–1566 年),原来在红色的地上用金彩画满花纹,现在金彩大多磨掉了。大都会的说明说,这种红地描金的瓷器,在中国主要是为日本市场烧造的,日本人叫它“金襕手”。
可是它最后到了英国。约 1570 年,伦敦的银匠阿法贝尔·帕特里奇给它配上了鎏金银的口沿、高足和盖子,把一只碗变成了一件欧洲样式的有盖高足杯。说明还提到,1582 年,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也收到过一只类似的镶银瓷杯。
船上的大象
现在回到“白狮号”。船上不只有盘子和酒杯,还有这件:

它做成一头蹲着的大象,象鼻是流口,背上原来竖着一个瓶颈,现在断了。荷兰国立博物馆把它称为 kendi,中文叫军持:一种没有把手、从侧面的流口倒水的器皿。
军持并不是欧洲人的器物。大都会博物馆的伊斯兰艺术教育资料里,正好有一件几乎同样造型的象形军持,是伊朗做的:
互动 · 一处一处对照
左边是“白狮号”出水的景德镇瓷军持(1613 年以前),右边是伊朗的熔块胎军持(17 世纪第二季)。选一处比较。


景德镇,1613 年以前象头高高抬起,象鼻弯成流口,眼睛、耳朵的轮廓都捏得很清楚。
伊朗,17 世纪第二季象头较平,象鼻短而钝,更像一个简单的尖嘴;耳朵用一块蓝色表示。
这能说明什么大都会的说明在把这件伊朗军持和另一件明代瓷军持对比时指出:瓷土的强度和可塑性,让中国工匠能把象鼻和头部的轮廓做得更精确。左边这件也有同样的特点。
景德镇,1613 年以前毯子中间的开光里画着一大朵花,四周是细密的回纹和几何纹。
伊朗,17 世纪第二季毯子分成几块,画着几何格纹和莲花。大都会的说明特别指出,莲花本身也是从中国传来的纹样。
这能说明什么纹样的布局很相近:一块披在背上的毯子,分格,填满纹样。伊朗陶工学的是整套的造型和装饰。
景德镇,1613 年以前器身是冷白色,釉面光滑,略带一点青。荷兰国立博物馆记录它的胎“玻璃质般的白”。
伊朗,17 世纪第二季器身的白偏暖,带一点米黄,表面有剥落。这是熔块胎(stonepaste),不是瓷。
这能说明什么大都会的说明说:伊朗工匠不熟悉做瓷器的关键原料高岭土,也没有烧瓷所需的高温窑,熔块胎是他们模仿中国瓷器光滑白面的办法。照片里的颜色差别会受光线影响,但胎质的不同是馆方研究的结论。
大都会的这份资料还说了几件很重要的事:
- 伊朗陶工是从类似的中国器物那里学来这种造型的;
- 青花用的钴料,有一部分产在伊朗,既在本地使用,也出口到中国;
- 后来,伊朗陶工的手艺精到足以把青花熔块胎器卖给荷兰人,荷兰人把它们当作中国瓷器的仿品来欣赏。
奥斯曼的苏丹和伊兹尼克的陶工

这只大盘是奥斯曼帝国伊兹尼克的陶工在 1570–1580 年前后做的。大都会的说明说:许多奥斯曼苏丹热衷收藏中国瓷器,瓷器的输入深刻地影响了当地的陶器生产。这只盘子的缠枝花卉、花瓣形的口沿和配色,再现了一件 15 世纪的中国原型。
但说明接着说:盘下抬高的圈足很不寻常,似乎是奥斯曼人的发明。
中国断货,日本补上
到了 17 世纪中期,事情发生了变化。大都会关于江户时代日本瓷器的文章说:此前主宰国际市场的中国瓷器生产,因为社会动荡和随之而来的改朝换代而衰落。这就是第 39 课讲到的明清易代。
恰好在这时,日本刚刚开始烧瓷。同一篇文章说,日本的瓷业是由住在日本的朝鲜陶工开创的。他们中很多人是在 16 世纪 90 年代丰臣秀吉两次侵略朝鲜时被带到日本的。17 世纪初,在九州肥前的有田一带,他们找到了适合烧瓷的瓷土。
1639 年以后,德川幕府实行锁国,只允许荷兰人和中国人有限度地通商,荷兰人被限制在长崎港外的人工小岛出岛上。文章说,为了满足欧洲的需求,荷兰人鼓励刚刚起步的日本瓷业去填补中国留下的空缺,还把中国的青花瓷拿给有田的陶工作样本,其中就有克拉克瓷。

这只约 1660 年的有田瓷盘,宽边分格,一看就是克拉克瓷的样子;盘心却写着 V、O、C 三个字母组成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标志。大都会的说明说,这种盘子是应荷兰人的要求仿照中国克拉克瓷烧造的,带 VOC 字样的盘子只供公司的职员使用。
谁决定瓷器长什么样?
互动 · 分一分
下面三件器物,主要是谁决定了它的样子?
带葡萄牙王室纹章的执壶(景德镇,约 1520–1540 年)
带圈足的花口盘(伊兹尼克,约 1570–1580 年)
镶上鎏金银座的红地金彩杯(中国瓷约 1507–1566 年,伦敦镶座约 1570 年)
带葡萄牙纹章的执壶约 1520–1540 年
伦敦银匠为红地金彩杯镶座约 1570 年
伊兹尼克的花口高足盘约 1570–1580 年
“白狮号”在圣赫勒拿附近沉没1613 年
伊朗的象形军持17 世纪第二季
日本锁国,荷兰人限于出岛1639 年起
明清易代,景德镇外销衰落17 世纪中期
带 VOC 标志的有田瓷盘约 1660 年
互动 · 沿着证据走
三个关于这一课的说法,证据各自能支持到哪一步?
““白狮号”上的克拉克瓷盘是景德镇烧造、运往荷兰的货物。”
- 看得见盘子的宽边分格、青花纹样,都是克拉克瓷的典型特征。
- 博物馆记录与研究荷兰国立博物馆记录它出自景德镇;同类的完整器与碎片大量出水,和胡椒一起装运。
- 博物馆记录与研究海事遗址记录说,船是在从东印度返回荷兰的途中沉没的。
证据足以支持
几种证据互相吻合。“运往荷兰”是根据航程推断的,但很有把握。
““白狮号”上的象形军持是要卖给荷兰人的。”
- 博物馆记录与研究它和克拉克瓷一起在沉船中出水。
- 别处的类比军持并不是欧洲餐桌上常见的器形;伊朗的同类器,大都会认为多用作饮水器或水烟的底座。
- 断处没有读到这件军持在货单上的记录,也不知道它属于公司货物还是私人携带。
以现有证据无法知道
在船上,不等于是给船的目的地准备的。
“伊兹尼克的陶工在仿制中国瓷器时,加入了自己的发明。”
- 博物馆记录与研究大都会的说明:纹样、口沿和配色再现了 15 世纪的中国原型。
- 博物馆记录与研究同一说明:抬高的圈足很不寻常,似乎是奥斯曼人的发明。
- 看得见盘下确实有一圈抬高的足。
合理,但无法证实
馆方用了“似乎”。要确定圈足是“发明”,还需要和更多中国原型与伊兹尼克器物比较。
回到开头的问题:为什么中国瓷器会影响遥远的世界?
- 因为它适合远行。瓷器不怕水,能压舱,可以成批装运,“白狮号”上和胡椒一起沉下去的瓷器就是证据。
- 因为远方的人想要它,而且知道自己要什么。葡萄牙人要自己的纹章,荷兰人要熟悉的克拉克样式和公司的标志,日本市场要红地金彩;景德镇按单生产。
- 因为别人能仿,也愿意改。伊朗、奥斯曼和日本的陶工各自用自己的材料和方法去接近中国瓷器,又各自留下了自己的东西。伊朗的钴料还反过来流进了中国的青花里。
- 因为它会被重新定义。一只为日本烧的杯子,在伦敦被镶成了宝物;一个器名,按照运它的船来命名。
所以“影响”不是一股从中国流向世界的单向水流,而是一张网:每一个节点上,都有人在挑选、订购、仿制、改造。
还有一些问题,留给你:
- 窑工把葡萄牙纹章画倒了。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 伊朗陶工的熔块胎军持,是一件“仿冒品”,还是一件伊朗的艺术品?
- 今天你身边有没有哪件东西,是在一个地方设计、在另一个地方制造、又被第三个地方的人改变了用途的?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白狮号”沉船出水的克拉克瓷盘
Kraak porcelain plate from the V.O.C.-ship the 'Witte Leeuw'
景德镇1613 年以前 · 陶瓷 · 外销瓷
- 材质
- 瓷 · 青花
- 直径
- 21.9 cm
- 出处
- “白狮号”沉船
- 藏地
- 阿姆斯特丹
未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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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兰国立博物馆藏品记录:Kraak porcelain plate from the V.O.C.-ship the ‘Witte Leeuw’,NG-1978-127-4010-W(年代、尺寸、景德镇、纹样、斯特尼捐赠)。链接
- 荷兰国立博物馆藏品记录:Porcelain and pepper from the VOC trading ship the Witte Leeuw,NG-1977-118-W 与 NG-1977-63-W(1613 年沉没;1976 年打捞;瓷器与胡椒;与铁件黏结的酒杯)。链接
- 荷兰国立博物馆藏品记录:Kendi from the Wreck of the Witte Leeuw,NG-1977-172-W(象形军持的造型、纹样与胎釉)。链接
- 荷兰文化遗产署海事遗址数据库(MaSS):Witte Leeuw(1613 年 6 月 13 日沉没;与葡萄牙商船交战;水深约 36 米;斯特尼发现,记为 1977 年;出水物部分拍卖、部分入藏荷兰国立博物馆)。链接
- Jeffrey Munger 与 Alice Cooney Frelinghuysen,“East and West: Chinese Export Porcelain”,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03)(葡萄牙航线;画倒的纹章;瓷器作为压舱货;“克拉克”的名称来源;欧洲的鎏金银镶座)。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Jug with Portuguese arms,61.196(伊斯兰金属器的器形;纹章画倒)。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Cup and cover,mounts by Affabel Partridge,68.141.125a, b(为日本市场烧造的红地金彩;约 1570 年伦敦镶座;1582 年伊丽莎白一世收到类似的杯子)。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教育资源:Art of the Islamic World,Image 44,Elephant-shaped drinking vessel (kendi),68.180(伊朗陶工仿中国器形;高岭土与高温窑;伊朗钴料出口中国;伊朗青花器卖给荷兰人)。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Footed Dish with Foliate Rim in Imitation of Chinese Porcelain,66.4.2(奥斯曼苏丹收藏中国瓷器;再现 15 世纪中国原型;圈足似为奥斯曼的发明)。链接
- Anna Willmann,“Edo-Period Japanese Porcelain”,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1)(朝鲜陶工开创日本瓷业;17 世纪中期中国瓷业因改朝换代而衰落;锁国与出岛;荷兰人以克拉克瓷为样本)。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Plate with Monogram of the Dutch East India Company,2002.447.40(约 1660 年;应荷兰人要求仿克拉克瓷;VOC 字样的盘子只供公司职员使用)。链接
- 图片授权见文末权利说明。
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 Robert Sténuit, “Les épaves de l’or et de la porcelaine: le naufrage de la Witte Leeuw (1613)”, Bulletin van het Rijksmuseum 25 (1977)。
- C. L. van der Pijl-Ketel, ed., The Ceramic Load of the ‘Witte Leeuw’ (1613)(Rijksmuseum, 1982)。
- Clare Le Corbeiller and Alice Cooney Frelinghuysen, “Chinese Export Porcelain”,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Bulletin 60, no. 3 (Winter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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