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为什么可以由玩家来完成？

先看一张 1904 年的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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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美国专利 748,626 的附图，1904 年 1 月 5 日授权。申请人是马里兰州的莉齐·马吉，她给自己发明的游戏起名“地主游戏”。

先看棋盘四边的格子：“出租”“出售”“铁路”“奢侈品”“绝对必需品：面包”“绝对必需品：住房”“绝对必需品：衣服”“特许经营：水”“特许经营：电灯”……这些格子不只是方便玩的标记，它们把当时社会的经济生活搬上了棋盘。专利说明书里，每一种格子都有规则：

• 停在“奢侈品”上，可以花 50 元买一张奢侈品券；不买，就失去这一步。
• 第一个停在“特许经营”上的玩家，可以在上面立下执照；以后谁停在这里，都要付给他 5 元。
• 停在“禁止擅入”上，就要进监狱。说明书写明，这些格子代表“被闲置不用的土地”。

马吉在说明书开头写道：游戏的目的，是尽可能多地获得财富；绕完规定的圈数时，最富有的人获胜。

可是棋盘上同时有济贫院、公共财库、公园和“劳动作用于大地”的标语。这套游戏规则让人在玩的过程中亲身经历：拥有土地和特许经营权的人，怎样从别人身上收钱；没有钱的人，怎样进了济贫院。研究者通常把马吉的游戏和美国经济学家亨利·乔治的土地税主张联系在一起。后来，有人把这类游戏改成了今天人人知道的那款收租游戏。

这里要看到一件事：规则会说话。 一套规则奖励什么、惩罚什么、让什么变得容易、让什么变得困难，本身就是一种表达。玩家不用读任何说明，只要玩上几圈，就会感觉到。

一条又细又长的屏幕

互动 · 先看再读

这是一款游戏的截图。先不读说明：你的目光先落在哪里？你觉得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点一下你的目光最先停下的地方。没有对错。

这是美国游戏设计师贾森·罗勒 2007 年发布的游戏《通道》的截图。罗勒的发布页写着：整个画面只有 100 × 16 个像素，其中游戏区 100 × 12，上面 4 个像素是记分栏；一局正好 5 分钟。

这么小的画面，放到屏幕上，就成了一条细长的缝。人物站在左边，右边的远处是一片模糊。很多人第一眼就会觉得：应该往右走。

罗勒在发布页上写明，这款游戏“放入公有领域”：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地使用、复制和分享它。所以本站可以展示它的截图和游戏里原有的人物图。

这五个小图，取自游戏自带的人物图：一个金发的年轻人、一个棕发的人、一个头发变少的人、一个白发的老人，最后是一块墓碑。每一个原本只有 8 × 8 个像素。玩一局《通道》，你会看着你的人物，依次变成这几个样子。

罗勒自己怎样解释

罗勒在发布这款游戏时，写了一篇《创作者自述》。他说，《通道》是一款“记住你终有一死”的游戏（拉丁文叫 memento mori）。他写它的时候，一位好朋友刚刚去世，而他自己正满 30 岁。他也说，玩家自己怎样理解这款游戏，比他的本意更重要。

自述里，他解释了几样东西：

• 长长的屏幕，代表一生。 一开始，你几乎只看得到前方，看不到身后；到了中年，前后都能看到；快到终点时，只剩下身后，那是一路积累的回忆。人物一直向屏幕的右边移动，到达右端，就是死亡。
• 宝箱。 路上有许多宝箱，大多是空的；每个宝箱上都有一串宝石的花纹，暗示里面有没有奖励。玩家可以学着读懂它们。
• 迷宫。 往下走，是一座越来越复杂的迷宫，代表人生的困难。你的视野很窄，有时看得到奖励，却走不过去。向右的风景没有尽头，你永远不可能走遍。
• 伴侣。 路上会遇到一个人，可以和她结伴。结伴以后，两个人只能一起走：并肩太宽，过不了窄路，有些宝箱就再也拿不到了；但一起探索，得分会加倍。她会先离开人世，之后，你会因为悲伤而走得更慢。
• 只死一次。 和许多游戏不同，你不会死了又复活。死亡只有一次，在最后；分数飘在小小的墓碑上方，看起来没什么意义。

这个示意图只用来解释屏幕的意思，不是游戏本身。真正的游戏里，你要自己决定往下钻进迷宫，还是继续往右；要不要和那个人结伴；要不要为了一个可能是空的宝箱绕远路。这些决定，罗勒没有替你做。

作者设计条件，玩家完成过程

这就是玩家能动性：在作者设计的范围里，玩家作出选择，选择带来后果。

罗勒决定了很多东西：画面多大、一局多长、人物怎样变老、伴侣什么时候离开、宝箱里大多是空的。这些是不能改变的。可是，你和谁同行、你在迷宫里花多少时间、你在意不在意分数，都由你决定。两个人玩同一款《通道》，会经历两段不一样的“人生”。

在这个意义上，作品要由玩家来完成：罗勒做的是一套条件，玩家在条件里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作品的意义，一部分就在玩家玩完以后，对自己刚才那些选择的回想里。

走进博物馆的游戏

2012 年 11 月，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宣布收藏首批 14 款电子游戏，其中有《吃豆人》《俄罗斯方块》，也有《通道》。建筑与设计部的策展人保拉·安托内利在宣布时写道：电子游戏是艺术吗？当然是；但它们也是设计，博物馆选择用设计的眼光来收藏它们。

她列出了几条标准：除了画面和审美，还要看程序写得是否精巧，看游戏怎样设计玩家的行为，怎样安排空间，怎样处理时间。她特别举了《通道》为例：一款游戏的体验有多长？是像《通道》那样短短五分钟，还是要花上好几年？她还说，2011 年博物馆的展览“和我说话”里，观众可以把《通道》完整地玩一遍，不只因为它只要五分钟，也因为它的故事和含义，要求玩家玩完整个过程。

这一点很重要：收藏一款游戏，不能只挂一张截图，也不能只放一段录像。只看别人玩，你看到的只是一条路；自己玩，你才会面对那些选择。

艺术游戏这个说法，常用来指《通道》这类作品：它们很短、很简单，不追求打败敌人的刺激，而是让玩家在规则里体会一种处境。不过，“是不是艺术”的界线并不清楚：一款很受欢迎的商业游戏，也可能在规则和体验上非常有意思。博物馆的标准，看的是设计，而不是游戏卖得好不好。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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