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的艺术如何承载祖先、土地与航海知识？

一张用木条绑成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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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张木条网上找三样东西：一枚贝壳、一根弯曲的细条、一根笔直的横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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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东西藏在美国国会图书馆的地理与地图部，67 × 72 厘米。国会图书馆的目录给它的标题是“马绍尔群岛棍子海图，瑞贝里卜型”，年代是编目员补拟的：20 世纪 20 年代，马朱罗。目录对它的说明是这样的：

按这个说明，刚才找到的三样东西，分别是岛、涌浪、海流。它听上去很像一张地图：贝壳是岛，木条是航线。

可是，这份说明出自图书馆的编目员。目录里没有记载这件东西是谁做的、为谁做的、怎样来到图书馆。它被著录为一件“模型”。我们先记住这一点，再看它的两件“同伴”。

它是一张地图吗？

国会图书馆还藏着另外两件，盒子上贴着当年的标签。

左边一件，标签称为“马唐型”（mattang）：“这一类棍子海图是作为训练用具使用的，不代表任何具体的地理区域。它们通常是对称的。”右边一件，标签称为“梅多型”（meddo）：它表现西边的拉利克群岛，中间那枚大贝壳代表夸贾林环礁；下方那组鱼骨般的短条，表示东北信风吹来的涌浪绕过贾卢伊特环礁之后受到的影响。标签还特别说明：“棍子海图不是按比例做的，它表示的是驾驶舷外浮架帆船从一座岛到另一座岛所需的时间。”

这三件东西放在一起，已经让“地图”这个词有点站不住了。一件根本不对应任何海域；一件不按比例；它们表示的，似乎不是“岛在哪里”，而是海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马绍尔人需要这样一种东西？

马绍尔群岛由两条大致平行的岛链组成，沿东南—西北方向延伸 800 多公里。群岛里几乎全是低平的珊瑚环礁。根据 2009 年发表在海洋学期刊 Oceanography 上的一项研究，环礁上最高的东西是椰子树的树梢，在海上只有约 20 公里内才看得见；航海者可能连续几天看不到任何陆地，海流又强又方向相反。

这张照片拍于 1899–1900 年，是贾卢伊特环礁潟湖里的一艘帆船。在这样的船上，眼睛帮不上太多忙。

用身体去读海

这项 2009 年的研究，作者里有两位马绍尔人：一位是退休的船长、航海者科伦特·乔尔（Korent Joel），一位是马绍尔独木舟组织“马绍尔群岛之舟”（Waan Aelõñ in Majel）的负责人阿尔森·克伦（Alson Kelen）。研究的缘起，是乔尔船长呼吁：趁他和少数几位年轻时学过传统航海的人还在，要把这门知识传下去。

研究者在 2005 至 2006 年间，用马绍尔语向乔尔船长和其他航海者学习，并跟他们出海。他们记录下的核心是这样一句：马绍尔航海者主要不是看星星，而是通过船身的运动去感觉涌浪。环礁会改变从远方涌来的浪，而这些改变可以在离岛几十公里外就被感觉到。

这些名字值得多看一眼。航海者给浪起的名字，来自岸上的日常生活：摘面包果的杆子、钓飞鱼的鱼钩、捕鸟的笼子。关于海的知识，用陆地上的东西来表达。一个在环礁上长大的孩子，先认识了这些工具，再学会在海上认出和它们形状一样的浪。

那么，木条网呢？研究者写道：航海者为他们演示时，用椰子叶的叶柄或露兜树的气根，编出了三种模型。其中一种叫瓦佩佩（wapepe），和 19 世纪末、20 世纪初记录下来的样子非常相似。论文接着说：

论文还解释了瓦佩佩怎样“读”：中间交叉的线代表一座岛，四条弯曲的线代表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来的涌浪；它们的交点，就是刚才示意图里那几种浪出现的位置。同一件模型，还可以换个角度，读作岛与岛之间的浪路。也就是说，它不是某一片海的照片，而是一个讲道理的模型，像一个老师在沙地上画的示意图。

回头看国会图书馆那件“马唐型”：对称，不对应任何海域，标签说它是“训练用具”。它的样子，和论文描述的瓦佩佩很接近。

一件模型能说明什么

现在可以把国会图书馆的这件瑞贝里卜，和它的说明分开来看了。

这件木条网真正的“作品”，其实不在网上，而在人身上：在乔尔船长感觉船尾被浪抬起的那一瞬间，在一个孩子把捕鸟笼和背风面的乱浪联系起来的那一刻。木条网是把这种知识拿出来、在岸上讲给下一代听的工具。“马绍尔群岛之舟”多年来记录传统帆船的造法，帮助重振当地的航海文化；为了把航海知识教给下一代，他们还请研究者把这些浪做成计算机模拟，作为新的教具。

一座以祖先命名的房子

现在去南边几千公里外的奥特亚罗瓦。

这是 19 世纪 80 年代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房子叫希内米希（Hinemihi），是一座毛利人的会堂，在北岛罗托鲁瓦附近塔拉威拉湖畔的特怀罗阿村。

英国国民信托和毛利社群合作伙伴共同讲述的历史是这样开始的：希内米希本是一位生活在 16 世纪前后的女性祖先，是希内米希部落（Ngāti Hinemihi，“希内米希的人们”）的始祖。1881 年，她的后代、酋长阿波罗·特瓦雷卡尼瓦请两位雕刻大师韦罗·塔罗伊和特内·怀特雷，用托塔拉木为部落建一座会堂，并以这位祖先命名。按照他们的说法，通过雕刻，希内米希的灵性被注入了这些雕刻之中，带着她的存在、她的世系和她的故事。

所以，这座房子不是“纪念”一位祖先，而是被看作这位祖先本身。

房子就是祖先的身体

国民信托关于毛利会堂的介绍，引用了希内米希部落的吉姆·舒斯特（Jim Schuster）的话：对他们来说，这不只是一座建筑，它体现着祖先；走进会堂，就是走进祖先的身体里。介绍文章随后逐一解释了会堂各部分代表祖先身体的哪一部分。对照一张 2013 年的照片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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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绍文章还说，屋内纵贯的大梁（tāhuhu）是祖先的脊梁，从大梁斜伸下来的椽子（heke）是肋骨。会堂里的雕刻、彩绘和编织板，表现的是整个社群的谱系，把今天的人和他们的过去连在一起。

舒斯特还有一句话，几乎回答了这一课的题目。他说，毛利人过去没有文字，不能把祖先的故事写下来，“会堂，就是我们的文字”。所有的故事都体现在这座房子里，知识就这样一代代传下去。

这和马绍尔群岛的木条网，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一个是讲解大海的教具，一个是一位祖先的身体。但它们在一点上相通：物件把知识留住，而让知识活着的，是使用它的人。

火山灰下的避难所

希内米希的故事并没有停在 1881 年。

1886 年 6 月，附近的塔拉威拉火山毫无预兆地喷发，毁掉了特怀罗阿村，夺去了许多人的生命。国民信托的记述说，大约 50 人躲进希内米希会堂里，活了下来。会堂受了损，但没有倒。

这张照片拍于喷发之后：灰白的火山灰覆盖了一切，只有会堂还立着。此后几年，这片土地成了圣地，她的人们离开了；一些雕刻在这期间被人偷走。

在会堂避难幸存下来的人，有后代至今记得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希内米希不仅是祖先的身体，也是救过祖辈性命的地方。

被运到英国的祖先

1891 年，刚刚卸任新西兰总督的昂斯洛伯爵准备回英国，想带回一件纪念品。1892 年 1 月，他买下了希内米希的 23 件雕刻，运到了英国萨里郡的克兰登庄园。

国民信托的记述用了这样的说法：希内米希离开了奥特亚罗瓦，和她的土地、她的人们分开了。在这趟旅程里最被看重的，是她的雕刻。到 1897 年，这些雕刻被装在一座用英国建筑方法新造的框架上，立在庄园的人工湖边。房子比原来矮，形制也不同。

此后几十年，她被挪动过几次，前墙被拆掉，内部被清空；随着伯爵一家离开，人们渐渐忘了她是什么。1956 年，国民信托接手照管。直到 20 世纪 70、80 年代，人们才从来访的毛利人那里，包括那些当年在她里面躲过火山的人的后代，重新知道了她的故事。

1995 年，希内米希部落的雕刻师刻了新的雕刻，替换当年在新西兰被偷走的部分。国民信托的记述特别提到，这些雕刻师既是当年委托建造会堂的酋长的后代，也是最初那两位雕刻大师的后代。从那以后，她重新成为一座“活着”的会堂：在英国的毛利人和太平洋岛民在这里聚会、庆祝、哀悼、歌唱。

2016 年，为了保护，她的雕刻被取下来，放进恒温恒湿的库房里。国民信托和合作伙伴用的词是：她在“沉睡”。上面这张 2021 年的照片里，木框架还在，雕刻已经不在了。各方正在计划让希内米希带着她的雕刻回到奥特亚罗瓦；克兰登庄园将留下一座新的会堂，配上讲述过去 130 年历史的新雕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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