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页抄本:米黄色的纸边洒满金点。上半页是一幅色彩鲜艳的画:粉紫、青蓝、橘红的山岩从画框里涌出,一直长到页边;中央一位戴冠的国王坐在金色的地毯上,周围坐着几位穿红、绿、蓝袍的人,中间燃着一堆火;岩石间躲着鹿、山羊和其他动物。画下方是几栏用细长的波斯文书写的诗句,栏间有彩色的装饰。
传苏丹·穆罕默德《萨德节的盛宴》,太美斯普本《列王纪》第 22 页背面,大不里士,约 1525 年,纸本不透明水彩、墨、银与金,整页 47 × 31.8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1970.301.2)。《萨德节的盛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1970.301.2)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 CC0 1.0(开放获取)

第 05 阶段 · 传统、宫廷、市场与全球交流第 52 课

细读 · 大不里士、伊斯坦布尔、伊兹尼克 · 16 世纪

奥斯曼与萨法维艺术有何不同?

传苏丹·穆罕默德(Sultan Muhammad)《《列王纪》(太美斯普本)之《萨德节的盛宴》》"The Feast of Sada", Folio 22v from the Shahnama (Book of Kings) of Shah Tahmasp

16 世纪,伊斯兰世界的两个大帝国隔着安纳托利亚东部对峙:西边是奥斯曼,东边是萨法维。萨法维的宫廷画坊为国王画了一部二百五十多幅插图的史诗抄本;奥斯曼的宫廷画坊则让一种锯齿状的叶子从画纸上一路长到瓷砖、丝绸和清真寺的墙上。这一课从一页抄本和一片叶子出发,比较两个宫廷怎样组织艺术家、材料和设计,也看看它们之间的战争、移民和礼物,怎样让两种艺术始终纠缠在一起。

年代
约 1525 年
材质
纸本不透明水彩、墨、银与金
尺寸
47 × 31.8 cm
收藏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纽约),藏品编号 1970.301.2(亚瑟·A·霍顿捐赠)

第 21 课看过伊斯法罕的礼拜龛,第 32 课走过阿尔罕布拉的宫殿和萨法维的伊斯法罕广场,第 40 课看过一只仿中国瓷器的伊兹尼克盘子。这一课把镜头拉回 16 世纪的两个宫廷。

奥斯曼帝国以伊斯坦布尔为中心,萨法维王朝以伊朗为中心。两国打过仗,宗教上也分属伊斯兰教的不同派别。可是用“逊尼派对什叶派”来解释它们的艺术差别,几乎什么也解释不了:一页抄本上的金色、一片瓷砖上的叶子,不是教义画出来的,而是由宫廷里的画家、设计师、织工和陶工,在具体的制度和订单里做出来的。

所以这一课要问的是:两个宫廷怎样组织艺术的生产?它们各自把最好的力量放在了什么地方?它们之间,又是怎样互相借用的?

一页史诗

一整页抄本:米黄色的纸边洒满金点。上半页是一幅色彩鲜艳的画:粉紫、青蓝、橘红的山岩从画框里涌出,一直长到页边;中央一位戴冠的国王坐在金色的地毯上,周围坐着几位穿红、绿、蓝袍的人,中间燃着一堆火;岩石间躲着鹿、山羊和其他动物。画下方是几栏用细长的波斯文书写的诗句,栏间有彩色的装饰。
传苏丹·穆罕默德《萨德节的盛宴》,太美斯普本《列王纪》第 22 页背面,大不里士,约 1525 年,纸本不透明水彩、墨、银与金,整页 47 × 31.8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1970.301.2)。《萨德节的盛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1970.301.2)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 CC0 1.0(开放获取)

这是一页抄本,高 47 厘米,比一般的书大得多。先在页面上找几样东西:

互动 · 找一找

找一找:坐在正中的国王,画面中央的那堆火,从画框里“长”出去的山岩,还有画下面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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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都会的说明讲了这一页的故事:胡尚是传说中第一位王伽尤玛尔斯的孙子;在他的时代,人们学会了使用矿物、冶炼、耕种和灌溉。有一天,胡尚看见一条龙躲在岩石后面,向它扔了一块石头;石头没打中龙,却打在一块更大的岩石上,迸出了火花。胡尚明白了这件事的意义,生起一堆大火,举行宴会庆祝火的发现,这就是“萨德节”。

    一部史诗,一座画坊

    这一页属于一部极其著名的抄本。大都会关于这部抄本的文章说:

    文章还说,这部抄本在画风上融合了波斯绘画两个最重要的传统:大不里士、设拉子一带土库曼风格的明亮色彩与生动的风景,以及赫拉特帖木儿风格较为克制的色调和均衡的构图。一部书,本身就是两种传统的汇合。

    一片叶子的旅行

    现在往西看。奥斯曼宫廷也有画家,也有画坊。可是它最有名的艺术成就之一,并不只是在纸上。

    一张装裱在洒金纸上的墨线画:一条身上布满斑点的长龙,扭成波浪形,龙头在左,张口吐着卷曲的火焰;龙身下方缠绕着几片又长又弯、边缘像锯齿和羽毛一样的大叶子。画面左上方有一小块写着波斯文的题签。
    传沙·库里《萨兹风格的龙与叶》,伊斯坦布尔,约 1540–1550 年,纸本墨、不透明水彩与金,画心高 17.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57.51.26)。沙·库里萨兹风格素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57.51.26)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 CC0 1.0(开放获取)

    这是一张墨线画:一条满身斑点的龙扭成波浪,身下缠着几片又长又弯、边缘像锯齿和羽毛一样的叶子。大都会的说明说,16 世纪中期流行一种所谓的“萨兹风格”:风格化的锯齿状叶子,常与龙、凤等神兽相配,出现在包括丝织品在内的各种奥斯曼艺术上。这张素描归于这种风格的大师沙·库里名下:他从伊朗移居伊斯坦布尔,在苏莱曼一世(1520–1566 年在位)治下成为皇家画坊的主持人。

    一位伊朗画家,主持奥斯曼的宫廷画坊。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两个帝国的艺术并不是隔绝的。大都会关于奥斯曼艺术的文章还提到:1514 年奥斯曼在安纳托利亚东部打败萨法维,此后又征服了马穆鲁克的叙利亚、埃及,这让更多伊朗和阿拉伯的艺术家、学者来到了奥斯曼宫廷。

    从画纸到瓷砖、丝绸和墙

    大都会为教师编写的资料,描述了奥斯曼宫廷画坊的运作方式:

    这片叶子就这样离开了画纸:

    互动 · 一处一处对照

    左边是传沙·库里的素描(约 1540–1550 年),右边是一块伊兹尼克瓷砖(16 世纪第三季)。选一处比较。

    一张装裱在洒金纸上的墨线画:一条身上布满斑点的长龙,扭成波浪形,龙头在左,张口吐着卷曲的火焰;龙身下方缠绕着几片又长又弯、边缘像锯齿和羽毛一样的大叶子。画面左上方有一小块写着波斯文的题签。
    素描,约 1540–1550 年沙·库里萨兹风格素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57.51.26)
    一块方形的白地彩绘瓷砖:一片很长的松石蓝色锯齿状叶子斜穿画面,叶子上压着一朵红白相间的郁金香;周围散布着钴蓝色的小梅花,四角露出砖红色和蓝色的大花饰的一部分。
    伊兹尼克瓷砖,16 世纪第三季伊兹尼克萨兹叶瓷砖(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64.27.17)

    素描,约 1540–1550 年叶子又长又弯,边缘是一排排细小的锯齿和羽毛状的卷须,全用墨线勾出。

    伊兹尼克瓷砖,16 世纪第三季同样的长叶斜穿瓷砖,边缘的锯齿还在,但被填上了浓烈的松石蓝,用深色的线勾边。

    这能说明什么形状是同一个“语汇”;但素描是单色的线,瓷砖要在釉下用几种颜料画出,再高温烧成。媒材变了,设计也跟着变。

    大都会对这块瓷砖的说明说:萨兹叶是一种在 16 世纪中期从波斯输入奥斯曼宫廷的装饰风格;这里,叶子上压着一朵郁金香,背景是梅花和花饰。

    一幅竖长的丝织品:深红色的底上,一片片巨大的锯齿状叶子从下往上弯曲排列,叶子是米金色,边缘用另一种颜色勾出;叶子之间点缀着小小的星形花。
    锯齿叶纹样的整幅丝织(kemha,金线交织锦),奥斯曼,约 1600–1625 年,高 161.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52.20.17)。奥斯曼萨兹叶丝织(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52.20.17)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 CC0 1.0(开放获取)

    同样的叶子也织进了丝绸。这幅约 1600–1625 年的奥斯曼丝织,大都会的说明说:萨兹风格经沙·库里推广,从皇家画坊画家的芦苇笔下进入了当时的织物设计;这里的锯齿状叶子用对比色勾边。它用的是一种叫 kemha 的交织锦技法:两组不同颜色的经线,在织物正面形成整块的色面,不用的经线则浮在背面。

    一面墙

    最后,叶子长到了建筑上。

    一座清真寺的室内:墙面、柱子和拱门从地面到高处都贴满了蓝白色的彩绘瓷砖,图案密密麻麻;地上铺着红色地毯,上方垂着一圈吊灯,高处有彩色玻璃窗。
    伊斯坦布尔吕斯泰姆帕夏清真寺的室内,建筑师锡南设计,约 1560 年前后,2018 年摄。吕斯泰姆帕夏清真寺室内 · 摄影 Dosseman · CC BY-SA 4.0

    这是伊斯坦布尔的吕斯泰姆帕夏清真寺,由宫廷总建筑师锡南设计。牛津大学阿什莫林博物馆的伊兹尼克陶瓷教学资料说,这座清真寺贴满了瓷砖,是“当时每一种伊兹尼克图案的完整目录”。资料还说,锡南 1538 年成为总建筑师,直接负责所有的陶瓷和建筑行业。

    清真寺墙上的几块瓷砖特写:白地上,几片又长又弯的钴蓝色锯齿状叶子交叉缠绕,叶脉用浅蓝、松石绿和红色点出,叶尖卷曲;瓷砖之间有细细的接缝。
    吕斯泰姆帕夏清真寺墙上的萨兹叶瓷砖,2024 年摄。吕斯泰姆帕夏清真寺的萨兹叶瓷砖 · 摄影 Dosseman · CC BY-SA 4.0

    那部抄本后来去了哪里?

    故事还有一个转折。大都会的文章说,太美斯普本《列王纪》完成后不久就离开了伊朗:它被当作礼物,送给新即位的奥斯曼苏丹塞利姆二世(1566–1574 年在位)。当时奥斯曼和欧洲的文献都记录了伊朗使团在 1568 年 2 月 21 日到达埃迪尔内,随行有三十四头骆驼驮着贵重的礼物;其中一份记录明确提到一部“以太美斯普国王之名、带有 259 幅(原文如此)插图的豪华《列王纪》”,同列的还有《古兰经》、东方的瓷器、贵重的织物、锦缎和丝毯。

    此后直到 20 世纪初,这部抄本都留在伊斯坦布尔托普卡帕宫的图书馆里。约 1800 年,有人在书中加入了用奥斯曼土耳其文写的评注和对画面的描述。

    所以,它们有何不同?

    互动 · 分一分

    下面三种说法,哪一种最符合本课的证据?

    1. 集合两代画家,花二十年为一位国王完成一部插图史诗。

    2. 画坊的设计被复制、外包,传到瓷砖、丝织和建筑上,遍布帝国各地。

    3. 宫廷从各地招募艺术家,并吸收来自对手国家的人才和风格。

    1. 萨法维王朝建立(伊斯玛仪一世)1501 年

    2. 奥斯曼在安纳托利亚东部击败萨法维1514 年

    3. 太美斯普本《列王纪》制作约 1520 年代初起,至少二十年

    4. 苏莱曼一世在位1520–1566 年

    5. 沙·库里的萨兹风格素描约 1540–1550 年

    6. 吕斯泰姆帕夏清真寺约 1559–1563 年(说法不一)

    7. 《列王纪》作为礼物送达埃迪尔内1568 年 2 月 21 日

    8. 萨兹叶丝织约 1600–1625 年

    年代据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作品说明与研究文章、阿什莫林博物馆的伊兹尼克教学资料。抄本制作的起止年份学者仍有分歧,这里只是示意。

    互动 · 沿着证据走

    三个关于这一课的说法,证据各自能支持到哪一步?

    “萨兹风格的叶子从宫廷画坊传到了丝织品上。”

    先猜一猜(可选):
    1. 看得见素描、瓷砖和丝织上都有同一种又长又弯的锯齿状叶子。
    2. 博物馆的说明与研究大都会的丝织说明:萨兹风格从皇家画坊画家的芦苇笔下进入了织物设计。
    3. 博物馆的说明与研究大都会的教育资料:成功的设计被复制、外包,传到各种媒材上。

    证据足以支持

    方向清楚。但这块丝织比沙·库里的素描晚了半个多世纪,它照的是哪一张图样,没有记录。

    回到开头的问题:奥斯曼与萨法维艺术有何不同?

    • 侧重不同。本课看到,萨法维宫廷把最好的力量集中在一部书上:二百五十多幅画、两代画家、二十年;奥斯曼宫廷画坊则让一种设计传遍瓷砖、丝绸和清真寺的墙。
    • 组织方式相似。两个宫廷都有皇家画坊,都从各地招募艺术家,都让画家、书法家和工匠在宫廷订单下合作。
    • 彼此纠缠。奥斯曼宫廷的画坊由一位伊朗移民主持,萨兹风格被称为从波斯输入;萨法维最豪华的抄本,作为礼物在奥斯曼宫廷保存了三百多年。
    • 差别不等于教派。把它们归于逊尼派与什叶派,会遮住真正起作用的东西:宫廷、作坊、材料、市场和外交。

    还有一些问题,留给你:

    • 如果你是一位宫廷设计师,你的一张图样被织成丝绸、烧成瓷砖、贴满一座清真寺,它还是“你的”作品吗?
    • 一部只有国王能翻看的书,和一面每个礼拜者都能看见的瓷砖墙,哪一种更能代表一个帝国?
    • 敌国送来的礼物,为什么会被珍藏三百年?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互动 · 观察练习

    关于太美斯普本《列王纪》,下面哪一种说法最有根据?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 2 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出处

    1.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The Feast of Sada”, Folio 22v from the Shahnama of Shah Tahmasp,1970.301.2(胡尚发现火的故事;苏丹·穆罕默德的风格;尺寸与材料)。链接
    2. Francesca Leoni,“The Shahnama of Shah Tahmasp”,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08)(菲尔多西与《列王纪》;抄本的规模、画家与年代分歧;土库曼与赫拉特两种传统;1568 年送达埃迪尔内;托普卡帕宫;大都会藏 78 页)。链接
    3. “The Art of the Ottomans before 1600”,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514 年后伊朗与阿拉伯艺术家来到奥斯曼宫廷;伊兹尼克、布尔萨等中心)。链接
    4.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教育资源:Art of the Islamic World,“Ottoman Art”(宫廷作坊只为苏丹服务、从各地招募艺术家、设计被复制和外包、在各种媒材上传播)。链接
    5.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Shah Quli,‘Saz’-Style Drawing of a Dragon Amid Foliage,57.51.26(萨兹风格;沙·库里从伊朗移居伊斯坦布尔、主持皇家画坊)。链接
    6.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Tile with Saz Leave, Tulips, and Hyacinth Flowers,64.27.17(萨兹风格从波斯输入)。链接
    7.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Loom Width with Serrated Leaf Design,52.20.17(从画坊到织物设计;kemha 技法)。链接
    8. 阿什莫林博物馆伊斯兰陶瓷教学资源:Iznik,“Peak (1560–1600)”,Tiles(吕斯泰姆帕夏清真寺的瓷砖;锡南的职责)。链接
    9. 图片授权见文末权利说明。

    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1. Stuart Cary Welch, A King’s Book of Kings: The Shah-nameh of Shah Tahmasp(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1972)。
    2. Gülru Necipoğlu, The Age of Sinan: Architectural Culture in the Ottoman Empire(Reaktion Books, 2005)。
    3. Walter B. Denny, Iznik: The Artistry of Ottoman Ceramics(Thames & Hudson,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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