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画家为什么如此重视山水？

一幅有名字、有年份的画

这幅画高一米半有余，现在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和范宽的那座大山不同，它的山不是一整块立在眼前，而是从画面下部扭动着、盘旋着升起来，像一团正在翻涌的云。

先不读文字，自己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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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里藏着画家亲手写下的一行字，还有好几处人的生活。找出来：那行字、一条刚靠岸的船、一个在溪边赶路的人、一片藏在树后的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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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小字是这幅画最重要的证据之一：“早春。壬子年郭熙畫。”

壬子年，是北宋神宗熙宁五年，公元 1072 年。郭熙（约 1023–约 1085）是神宗朝深受器重的宫廷画家。一幅北宋大山水，能确定作者、题目和年份，这是很少见的。第 1 课里范宽的画，作者要靠后人的题签和藏在树丛里的两个字来确认，年代也只能说“约 1000 年前后”。

画家自己给它起的名字不是哪一座山，而是一个季节。这一点后面还会回来。

“君子之所以爱夫山水者”

郭熙谈画的话，由他的儿子郭思整理成书，叫《林泉高致》。第 1 课从这本书里借过一个词“高远”，用来描述画面的视角。这一课读它开头的一段，那里直接回答了“为什么要画山水”：

君子之所以愛夫山水者，其旨安在？丘園，養素所常處也；泉石，嘯傲所常樂也；漁樵，隱逸所常適也；猿鶴，飛鳴所常親也。塵囂韁鎖，此人情所常厭也。煙霞仙聖，此人情所常願而不得見也。

郭熙《林泉高致·山水訓》

山野、泉石、渔夫樵夫、猿和鹤，是人人向往的；尘世的喧嚣像缰绳和锁链，是人人厌倦的。那为什么不干脆去山里住？这段话接着说，在太平之世，一个有责任的人不能只顾自己洁身远去。于是：

然則林泉之誌，煙霞之侶，夢寐在焉，耳目斷絕，今得妙手郁然出之，不下堂筵，坐窮泉壑……此世之所以貴夫畫山之本意也。

郭熙《林泉高致·山水訓》

林泉之志只能在梦里，耳目却够不着；现在有高手把它画出来，人不必走下厅堂，坐着就能走遍泉水和山谷。郭熙说，这就是世人看重山水画的“本意”。

这个回答里有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做官的、离不开职位的“君子”。山水画是给他准备的。它不是把人带到山里去，而是把山请进他的厅堂。

不妨也做一回这样的“君子”：坐在厅堂里，对着这幅画，想一想自己会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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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可以住进这幅画，房子盖在哪里？

点一下画面，选一个你想住下来的地方。

看看画家的选择

一座可以走进去的山

如果山水画是用来“坐穷泉壑”的，那它就得让人在想象中真的走得进去。《林泉高致》接着给出了一条评画的标准：

世之篤論，謂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遊者，有可居者。

郭熙《林泉高致·山水訓》

回到《早春图》。下面三处细部，你在找一找的游戏里大概已经见过其中几处。

可行、可望、可游、可居，四者并不平等。书里马上补了一句：

但可行可望不如可居可遊之為得。

郭熙《林泉高致·山水訓》

为什么？书中的解释是：方圆几百里的山川，能游能居的地方不过十分之三四，“君子之所以渴慕林泉者，正謂此佳處故也”。人向往山林，向往的正是那几处能住下来的好地方。

这样再看《早春图》：画里的人都在“过日子”。一家人刚下船，挑着担、抱着孩子往岸上走；一个人在溪边赶路；树后的楼阁等着人去住。郭熙画的不是一座让人敬畏的山，而是一座有人在其中生活、也欢迎我们进去的山。

一座山，像一个朝廷

还有一种“为什么”，比林泉之思更大。《林泉高致》描写一幅山水画里的主山时，用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比方：

大山堂堂為眾山之主，所以分布以次岡阜林壑為遠近大小之宗主也。其象若大君赫然當陽，而百辟奔走朝會，無偃蹇背卻之勢也。

郭熙《林泉高致·山水訓》

大山是众山的主人，其余的冈峦林壑按远近大小排列在它周围。它的样子，就像君主堂堂正正地面南而坐，百官奔走前来朝见，没有一个傲慢或背转身去的。

在郭熙笔下，一幅山水画也是一个秩序：有主有次，各安其位。下面把《早春图》和第 1 课的《溪山行旅图》放在一起，看两种“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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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一处，看范宽和郭熙在同一个地方是怎样处理的。

主山人石头的画法

范宽《溪山行旅图》，约 1000 年主峰正面、整块地立着，一片云雾把它和下面的一切隔开，像一堵墙。

郭熙《早春图》，1072 年主山从画面中下部一路盘旋上升，和下面的坡石、树木连成一体；两侧的冈峦像随从一样分列左右。

这能说明什么两幅画都有一座居中的主山，这是北宋全景式山水的共同安排。郭熙把它比作君主与百官，是他自己的说法；范宽的画面是否也该这样读，没有文字可以证明。

对照之后会发现，郭熙的山既有秩序，又在动。山石用卷云皴画成，每一块都在翻卷，整座山像在呼吸。台北故宫的说明也指出，这幅画的构图是对称的，却在秩序之中充满韵律的变化。秩序，并不意味着僵硬。

挂在皇帝的殿里

山水画重要，还有一个最直接的原因：皇帝喜欢它，而且要用它。

台北故宫的说明提到，郭熙在神宗朝进入宫廷服务，正当王安石变法之际，新建的官府殿阁里布置的都是郭熙的山水；《早春图》可能原来也是其中之一。山水画在这里不是私人书斋里的消遣，而是国家建筑的一部分。

南宋初年，邓椿写《画继》，记下了他家里的一件往事。他的父亲去监修朝廷赐给祖父的宅第，看见裱画的工匠正拿着旧绢山水擦桌子，拿起来一看，竟然是郭熙的手笔。问从哪里来的，宦官说，是从内藏库“退材所”里拿出来的：

昔神宗好熙筆，一殿專背熙作，上即位後，易以古圖。退入庫中者，不止此耳。

鄧椿《畫繼》卷十

神宗喜欢郭熙，一座殿里裱的全是郭熙的画；新皇帝（徽宗）即位后，换成了古画，郭熙的画被撤下来，堆进库房，竟然被当成了抹布。邓椿的父亲请求把这些“退画”赏给自己，于是“第中屋壁，無非郭畫”。

这个故事说明两件事。一是在北宋宫廷里，山水画确实是用来布置殿堂的大件；二是宫廷的趣味会变，一位画家的地位，也可以在一代皇帝之间翻转。到了徽宗朝，宫廷更看重古画和另一种精细的画风；再往后，南宋的宫廷画家又会走出另一条路（第 27 课）。

“早春”，是一个时刻

回到画家自己起的名字。郭熙没有把这幅画叫作某某山，而是叫它“早春”。《林泉高致》里有一段话，几乎可以当作这幅画的注脚：

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蒼翠而如滴，秋山明凈如妝，冬山慘淡而如睡。

郭熙《林泉高致·山水訓》

同一座山，四季的样子不同；书中还说，山从近处看是一个样子，走远几里又是一个样子，“每遠每異，所謂‘山形步步移’也”。山不是一个固定的形状，而是随着时间、随着人的脚步在变的东西。

在《早春图》里，“早春”画在什么地方？树还没有长叶，枝杈弯曲，像蟹爪一样伸开（台北故宫的说明称之为“蟹爪枝”）；山间的雾气正在升起，把远处的山谷化开；石头用湿润的墨一层层晕染，像刚刚解冻。

这些都不是一座山“本来”的样子，而是一年里某个短暂的时刻。画家要画的，是山在那一刻的气息。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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