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课的佛罗伦萨人,用几何搭出一个可以测量的空间,然后在里面放上人物。同一个世纪,阿尔卑斯山以北的尼德兰(今天的比利时、荷兰一带),画家们关心的却常常是另一件事:一块布摸起来是什么感觉,一只铜碗怎样反光,一面镜子里映出了什么。
这一课不去比较“南方好还是北方好”,只问两个问题:北方画家为什么要把东西画得这么细?我们面对这么多细节,又该怎样读,才不至于读出画里没有的东西?
细看的是一间金铺;同一位画家的另一幅小肖像,用来看油画板是怎么画成的;再略看范·艾克、罗吉尔和丢勒的几件作品。
一间金铺

这是布鲁日画家彼得吕斯·克里斯蒂斯 1449 年画的木板油画,不到一米高。画面下缘写着:“彼得吕斯·克里斯蒂斯于 1449 年作我。”
一个穿红袍的人坐在柜台后,手提一杆小天平;一对衣着华贵的男女站在他身边。先别急着问他们是谁,看看这间店里有什么:
互动 · 找一找
找出四样东西:一面映出店外的镜子,一架天平和钱币,一条摊在柜台上的腰带,一枝红珊瑚。

金属酒壶上的高光、珊瑚的枝杈、织锦长袍上一朵朵金花、镜子边缘那圈弯曲的反光,每一样都画得仿佛伸手可及。画上的“东西”,远比画上的“空间”更让人难忘。
为什么能画得这么细
这些效果离不开一种颜料:油。
常有人说油画是扬·范·艾克“发明”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一篇专文指出,这种说法是错的:早在 12 世纪,北欧就有使用油画颜料的记录。真正的转折,是 15 世纪范·艾克、罗吉尔·范·德·韦登等尼德兰画家在木板上把油用到了极致。
专文解释了油的几个特点:
- 调进油里,大多数颜料会变得半透明,可以一层层薄薄地叠上去,这叫罩染,红色和绿色因此显得深而透亮;
- 它既能堆得很厚,也能画得极细;
- 它干得慢,可以慢慢调和出柔和、没有接缝的阴影,适合表现大理石、珠宝、丝绒、金属这些不同的表面。
相比之下,意大利木板画传统使用的蛋彩干得快,只能一笔笔短促地排线。专文还提到,1464 年意大利建筑师菲拉雷特专门称赞过尼德兰的油画技法;那不勒斯、费拉拉的画家很快也开始学习。南北之间不是两个封闭的世界。
一个关于“发明”的故事
“范·艾克发明油画”这个说法从哪里来?很大程度上来自瓦萨里。他在 1568 年的《艺苑名人传》里讲了一个生动的故事,大意是:
- 布鲁日的“乔瓦尼”(就是扬·范·艾克)喜欢炼金术,常常试着熬各种油做清漆;
- 有一次,他辛辛苦苦画完一块木板,上了清漆,照惯例放在太阳下晒干;不料天太热,或者木板没拼好、没晾透,木板在接缝处裂开了;
- 他下决心再也不让太阳毁掉他的画,想找一种在阴凉处就能干的清漆;试来试去,发现亚麻籽油和核桃油干得最好;
- 把颜料调进这种油里,颜料变得结实,不怕水,不上清漆也自有光泽,而且比蛋彩容易调和得多;
- 他把这个秘密守了很久,到老才传给弟子“布鲁日的鲁杰里”,也就是罗吉尔·范·德·韦登。

同一个时代的罗吉尔·范·德·韦登画过一位不知名的女子。美国国家美术馆的说明请人注意两处:光沿着头上那片薄纱的折痕落下,柔和的阴影勾出她的骨相;而在整幅画大多“简省”的笔法中,腰带上的金色带扣却被画得一丝不苟。

这说明了一件重要的事:细节不是平均撒在画面上的。她的黑衣几乎和深蓝的背景融在一起,画家把精确留给了带扣、薄纱和交握的双手。画得细,是一种选择,用来引导你看哪里。
一块橡木板,怎样变成一个人
“半透明的罩染”“慢慢调和的阴影”,说起来抽象。好在克里斯蒂斯还有一幅更小的肖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对它做过一次细致的技术检查,可以一层一层看下去。

大都会说,扬·范·艾克 1441 年去世后,克里斯蒂斯成了布鲁日最重要的画家;这幅 1446 年的小肖像,是他有年款的作品里最早、也最精美的一件。它只比一张明信片大一点。
互动 · 一块油画板是怎样一层层画成的
跟着技术检查的结果,一层一层把这幅肖像“画”出来。
罩染试验:在浅色底上叠 层同样的透明红色
简化的吸收模型:光穿过每一层被吸收一部分,碰到浅色底层再反射出来,又被吸收一次。不是对这幅画颜料的测量。

那只苍蝇停在“边框”上,长袍在它身后投下阴影,好像它飞进了我们的世界,落在画的边上。大都会说,克里斯蒂斯打破了当时肖像常用的平涂深色背景,把人放进一个房间的角落里;画出来的边框和苍蝇,又让这个空间和看画人的空间连在一起。
画框上做文章,范·艾克早就做过:

英国国家美术馆说,这位戴红头巾的男子“几乎可以肯定”就是范·艾克本人,只是没有别的肖像可以印证。框的下边写着拉丁文:“扬·范·艾克作我,1433 年 10 月 21 日”;上边用希腊字母写着他的格言 ALS ICH CAN,意思是“尽我所能”,美术馆说,它也和他的名字 Eyck 构成双关。这些字都画得像刻进木框里一样。
一幅画会“自己说话”:“某某作我”。签名、日期、格言,被画成刻在石头或木头上,本身就是一种炫技:连字都要骗过你的眼睛。
镜子里的街道

回到金铺。柜台上那面凸面镜,把画的空间带到了店外:镜里是一条街、几座房子,和两个站在门口的男人。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称它是一种“制造错觉的装置”,让画面从店里一直延伸到街上。
看镜中的两个人:其中一位手上似乎停着一只鸟。在照片上只看得出轮廓;大都会的策展人说那是一只鹰。
一面镜子、一只鹰、一对盛装的男女、一个正在称戒指的人。这些东西放在一起,说的是什么?这幅画在过去几十年里,被“读”过不止一种意思:
互动 · 谁在读这幅画
同一幅画,不同的人、不同的时候,读出了不同的意思。点一个名字,看他们依据的是画上的哪一处。

坐着的人头上有一圈金色光环,所以他被认作圣埃利吉乌斯,也就是金匠的守护圣徒;这是一幅圣徒画。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语音导览:雷曼购入这幅画时,人物头上确有光环,那是后人用不太高明的手笔加上去的。大都会的专文说,这幅画直到 1998 年还以圣埃利吉乌斯为名。
它或许是布鲁日金匠行会订制的“职业画”,陈列的货物就是行会服务的活广告,也可能是一幅风俗画;画中人更可能是当时一位杰出的金匠,而不是圣徒。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说明。
镜中一人手上停着鹰,鹰是贪婪的传统象征,镜子又象征虚荣;画面“也许”在对照两种人:一对要在教会面前成婚的有德之人,和那些放纵、无所事事的人。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语音导览中的讲解;她自己说的是“可能”“也许”。
第一种读法,后来被证明建立在一个后加的细节上:修复时去掉了那圈光环,研究者随之认定这个人不是圣徒。这是一个很好的提醒:一幅画在几百年里会被改动、被修复,我们读到的“细节”,未必都是画家画的。
光环是谁加的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策展人玛丽安·安斯沃思写过一篇专文,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理了一遍:
克里斯蒂斯画成《金匠》1449 年
首次被描述为圣埃利吉乌斯1817 年更早的记载只称它“店铺里的金匠”;光环可能就在这时加上,同时换了新的金色画框
弗里德兰德、康韦先后怀疑光环1916 年、1921 年
为克里斯蒂斯大展做技术检查,去掉光环1994 年
画名不再用“圣埃利吉乌斯”1998 年
专文说了几件很有意思的事:
- 北方的画里,光环本来就少见。和同时代的意大利画不同,尼德兰绘画很少给人物加光环,所以光环本身就值得怀疑。
- 光环毁了画的空间。克里斯蒂斯是最早打破肖像深色平背景、给人物画出一个可信空间的尼德兰画家之一;一圈光环把人的注意力钉在前景上,反而让人不再往画里看。
- 两幅画都不是宗教画。前面那幅加尔都西会修士像也被加过光环:可是 1446 年前后,南尼德兰并没有哪一位加尔都西会修士被封为圣徒。专文猜测,后来的某位主人也许想把他当作这个修会的创始人圣布鲁诺(1623 年才被正式封圣);这个改动可能发生在西班牙。
- 1998 年,玛莎·沃尔夫和胡戈·范德费尔登各自独立指出,这幅画不符合圣埃利吉乌斯的任何标准画法(圣徒通常是在行神迹),“圣埃利吉乌斯”这个身份是近代才加上的。范德费尔登还提出,画中人可能是金匠威廉·范·弗吕滕:他 1433 年在布鲁日花钱取得市民身份,后来成为“好人”菲利普公爵宫廷里有名的金匠。专文说,如果他是对的,这就是早期尼德兰绘画里最早、也最大的职业肖像之一。
被改动的还不止这两幅。专文提到,大都会的一幅汉斯·梅姆林《青年肖像》,1857 年第一次被人提起时,被当成圣塞巴斯蒂安:因为画中人那时头上有光环,手里还捏着一支箭。1912 年在伦敦清洗修复时,光环和箭都被去掉了。
互动 · 沿着证据走
关于金铺里那个坐着的人,两个说法,证据各自能支持到哪一步?
“他头上的光环是后人加的。”
- 记录与研究大都会的语音导览说,雷曼购入这幅画时,人物头上确有光环。
- 记录与研究1994 年的技术检查确认,两幅克里斯蒂斯画上的光环都是后加的,于是被去掉。
证据足以支持
技术检查给出了直接的证据。至于是哪一年、谁加的,只能说“可能在 1817 年前后”。
“他就是布鲁日金匠威廉·范·弗吕滕。”
- 记录与研究范·弗吕滕确有其人:1433 年取得布鲁日市民身份,后来成为宫廷金匠。
- 断处画上没有写名字,也没有找到订画的文件,说明“他就是范·弗吕滕”。
合理,但无法证实
这是一位研究者提出的可能人选,大都会也只说“如果他是对的”。
一只小狗、几个橙子
早十五年,扬·范·艾克画过一幅更著名的双人像。

一男一女站在卧室里,男人举起一只手;后墙上也挂着一面凸面镜,脚边有一只小狗,窗台和箱子上放着橙子。英国国家美术馆的标题写作“乔瓦尼(?)·阿尔诺芬尼和他的妻子”:那个问号表示,人物的身份并不完全确定。

镜子上方的墙上,画家写了一行拉丁文:“Johannes de eyck fuit hic 1434”,意思是“扬·范·艾克曾在此,1434”。镜中映出整个房间的背面,门口站着两个小小的人影。
这幅画上的许多东西都被读出过含义。英国国家美术馆自己怎么说?
- 橙子:橙子在当时极其昂贵,即使随手散落,也显示主人的富有。这一条,依据的是当时的物价。
- 小狗:狗是婚姻中忠诚的常见标志。这一条,依据的是当时的绘画惯例。
- 婚礼:这幅画曾经被读作一场婚礼的记录;美术馆说,这种看法“现在不再成立”。
同一幅画上,三个细节,可信程度各不相同。有人把这种处处找寓意的读法称为隐藏的象征:它让人们更仔细地看画,但也容易把每一样东西都读成密码。
互动 · 分一分
下面三句话,各属于哪一类?
金铺的柜台上,有一架天平、几枚钱币和一摞砝码。
《阿尔诺芬尼像》里散落的橙子,显示主人很富有。
金铺镜子里的鹰暗示贪婪,整幅画是一则道德寓言。
什么都想读出意思的版画
最后看一件德国的作品。阿尔布雷希特·丢勒在 1514 年刻了一幅铜版画,题为《忧郁 I》。

画上堆满了东西:圆规、锯子、刨子、钉子、多面体的石块、圆球、沙漏、天平、铃、一块写满数字的方板、瘦狗、彗星和彩虹。几乎每一样都让人想问:它代表什么?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称它是丢勒最令人费解的版画之一。说明给出了一条有文献背景的线索:中世纪认为人的性情由四种体液主导,忧郁质最不受欢迎,被认为最容易发疯;文艺复兴时,人们又把忧郁和创造的天才联系在一起。长着翅膀的“忧郁”手拿圆规,周围是几何工具,而几何是艺术创作的基础。说明还把整幅画读作“丢勒精神面貌的一幅自画像”。
回到开头的问题:北方文艺复兴为什么如此重视细节?
从这一课的几件作品里,可以读出这样一个回答:
- 油画颜料让细节成为可能。半透明的罩染、可慢慢调和的阴影,让画家能分辨丝绒、金属、珊瑚和玻璃。这不是范·艾克一个人的发明,而是一代画家对一种旧材料的充分运用。
- 细节服务于当时的人和物。金铺的货架、阿尔诺芬尼家的橙子,是 15 世纪尼德兰城市里的商业与财富;把它们画得逼真,本身就有意义。
- 细节也是一种引导。罗吉尔把精确留给带扣和薄纱,让你看他想让你看的地方。
- 细节是一层层“造”出来的。白底、底稿、浅色底色、透明罩染、最后几笔高光,还有画在画框上的苍蝇:逼真是一套有步骤的手艺。
读这些细节,也要有方法:
- 先说看见了什么;
- 再问有没有当时的文献、价格、惯例可以支持;
- 最后才是解读,并且记得:画会被改动,金铺里那人头上的光环,就是后来加的。
还有一些问题,留给你:
- 第 41 课的《理想城市》让你站在一个固定的点看一座城;这一课的金铺让你凑近看一件件货物。这是两种怎样不同的“看”?
- 如果一幅画里每一样东西都有象征意义,画家为什么还要把它们画得这么逼真?
- 你在今天的广告照片里,会怎样分辨“画上有的”和“想让你感觉到的”?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金匠在他的店铺里
A Goldsmith in His Shop
彼得吕斯·克里斯蒂斯1449 年 · 油画
- 画家
- 彼得吕斯·克里斯蒂斯
- 媒材
- 橡木板油画
- 尺幅
- 98 × 85.2 cm
- 藏地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未收集
获得藏品卡
打开图鉴出处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Petrus Christus, A Goldsmith in his Shop, 1975.1.110(签名、尺寸;说明文字;语音导览中 Amory 与 Maryan Ainsworth 关于后加光环、修复及几种读法的讲解)。链接
- Susan Jones, “Painting in Oil in the Low Countries and Its Spread to Southern Europe”,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Heilbrunn 艺术史年表,2002 年。链接
- 美国国家美术馆藏品页:Rogier van der Weyden, Portrait of a Lady, 1937.1.44。链接
- 英国国家美术馆:Jan van Eyck, The Arnolfini Portrait(年代、媒材、尺寸、标题中的问号、墙上题字、镜子、橙子与小狗、婚礼读法“现在不再成立”)。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Albrecht Dürer, Melencolia I, 43.106.1。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Petrus Christus, Portrait of a Carthusian, 49.7.19(说明文字;技术说明,Sophie Scully 2018:橡木与年轮测定、白底、红外反射成像中的底稿、X 光片、罩染与用布拍匀的红墙阴影、高光与划痕、改动、画框后加、光环于 1992 年确认后加并去掉、年份可能后补)。链接
- Maryan Ainsworth, “Intentional Alterations of Early Netherlandish Painting”,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Heilbrunn 艺术史年表,2008 年(尼德兰画中光环少见;弗里德兰德与康韦的怀疑;1994 年去掉光环;克里斯蒂斯打破平背景;加尔都西会修士与圣布鲁诺;1817 年的描述;沃尔夫与范德费尔登 1998 年;范·弗吕滕的推测;梅姆林的“圣塞巴斯蒂安”)。链接
- 英国国家美术馆:Jan van Eyck, Portrait of a Man (Self Portrait?)(年代、尺寸;“几乎可以肯定”是自画像;ALS ICH CAN 与名字的双关;画得像刻上去的签名和日期)。链接
- Giorgio Vasari, Le vite(1568),安托内洛·达·梅西纳传(布鲁日的乔瓦尼、晒裂的木板、亚麻籽油与核桃油、秘方传给罗吉尔),意大利语维基文库。链接
- Susan Jones 的专文(第 2 条)另见:雷沙克 1448 年的遗嘱、贝利尼 1460 年代已用油画。
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 Maryan W. Ainsworth, Petrus Christus: Renaissance Master of Bruges(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1994)。
- Erwin Panofsky, Early Netherlandish Painting(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53)。
- Craig Harbison, Jan van Eyck: The Play of Realism(Reaktion Books, 1991)。
本课术语
点击上方术语查看简短释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