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艺术出现在网页和手机里，我们该怎样欣赏？

一个窗口，可以被分开

在 20 世纪 90 年代的网页里，有一种常见的结构，叫网页框架：网页作者可以把浏览器的窗口分成几格，每一格各自装一个页面，可以分别滚动、分别更换。点击一格里的链接，可能只有这一格变了，别的格子不动。

网页本身又是一种超文本：文字和图像之间用链接连起来，读者点哪里，就跳到哪里。一本书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顺序是固定的；超文本没有唯一的顺序，每个读者都可能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下面的互动用占位文字模拟框架：点一格，它就分成两格。

点上几次，你会发现：格子越分越多，每一格就越来越小；同时显示的页面越来越多，你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一格。换到手机的宽度，同样的分法，很快就挤得看不清了。记住这个感觉，接下来看的作品，就是用这种结构讲故事的。

从电影俱乐部到网页

奥莉娅·利亚利娜 1971 年生于莫斯科。Rhizome 的《网络艺术选集》介绍说，她 1993 年从莫斯科国立大学新闻系毕业，学的是电影评论。她因为对电影的兴趣走进了网络艺术：她是莫斯科实验电影俱乐部“电影幽灵”的组织者之一；1995 年，俱乐部通过索罗斯基金会的一项资助，得到了一台电脑，她第一次接触到互联网，很快开始在网上建立一个实验电影的资料库。

第二年，1996 年，她做了自己的第一件网络作品：《我的男朋友从战场回来了》。

《我的男朋友从战场回来了》

这件作品至今仍在利亚利娜自己的网站上，用的还是 1996 年的网址：www.teleportacia.org/war。这个地址只能用 http 打开。Rhizome 的《网络艺术选集》也收录了它，还提供了一个模拟 1990 年代浏览器的版本，见 Rhizome 的作品页面。作品受版权保护，本站不复制它的任何文字和图像。

Rhizome 这样介绍这件作品：它用最基本的 HTML 元素，讲述一个有电影感的故事：一位年轻女子，和从远方的冲突中归来的恋人重逢。作品用浏览器框架、超文本和图像（有动的，也有静止的），把电影里的手法——字幕卡、闪烁的影像、人物的特写——带进了可以交互、可以多线展开的超文本里。读者点击一个个零碎的短句和图像，推进故事；每点一次，浏览器的窗口就被分成更小的框架。

如果你打开网页的源代码，可以看到它确实非常简单：黑色的背景，白色的字和链接，宽度用百分比写成的图片；点进去以后，一个“框架集”把窗口按 40% 和 60% 分成左右两格，每一格再装进新的页面。没有复杂的程序，只有 1990 年代每个网页作者都会用的几个标记。

利亚利娜 1997 年说过一句话，Rhizome 把它放在介绍的最显眼处：“如果一件东西在网上，它就应该用网络的语言说话。”她不是把一部电影搬到网上，而是用网页自己的方式——链接、框架、加载——去做电影做不到的事。

一件作品，许多版本

这件作品有一个特别的地方：它被许多人翻拍过。Rhizome 介绍说，利亚利娜收集了许多朋友和陌生人做的翻拍和改编版本，在自己的网站和巡回个展里展出，把它们看作她最初那项探索的延伸：

• 2004 年，署名“阿贝·林肯”（Abe Linkoln）的艺术家把它搬到了博客平台上；
• 2005 年，智利的艺术家和策展人伊格纳西奥·涅托改编了它，讲述 44 名年轻的智利士兵在安第斯山中不幸遇难的故事；
• 2014 年，安娜·拉塞特收集了推特上与原作文字对应的一条条消息，做成了新的版本。

在网络上，复制和改编几乎不费力气。利亚利娜没有把这些版本当作侵占，而是把它们收进作品的历史里。Rhizome 说，这件作品体现了她把网络当作“一起记忆”的方式。

网络艺术邀请人参与

网络还让另一种作品成为可能：观众不只是点击，而是一起写作品。

1994 年 12 月，纽约城市大学雷曼学院的美术馆为艺术家道格拉斯·戴维斯的展览委托了一件网络作品：《世界上第一个合写的句子》。它在 1994 年 12 月 7 日上线。惠特尼美术馆的介绍说：访问者可以往这个句子里加进自己的文字、图像、声音和链接；到 2000 年初，已经有大约二十万条投稿，分成 21 个“章节”，用了几十种语言。唯一的规则是：任何投稿都不能以句号结尾，因为这个句子要一直写下去。

1995 年，有收藏者把这件作品捐赠给了惠特尼美术馆。2012 年起，美术馆开始修复它，2013 年推出了两个版本：一个“历史版本”，代码基本不变，不能再投稿，旧链接指向网页档案馆保存的副本；一个“现行版本”，可以继续投稿，已经失效的旧链接就让它失效着。用传真和信件投稿的方式，已经不再接受了。

这两件作品放在一起，提出了网络艺术的两个问题：作品可以由很多人一起完成；作品也会随着技术的变化而“损坏”，需要被照料。

在手机上看一件 1996 年的作品

1996 年，大多数人用台式电脑上网，显示器比今天的手机屏幕宽得多，浏览器也和今天的不一样。利亚利娜的作品，是为那样的屏幕和浏览器做的。

今天用手机打开它，框架可能挤成一条一条，字可能小得看不清，图片的比例可能变了。这不是作品“坏了”，而是作品原来依赖的环境变了。所以，保存网络艺术的人想了一个办法：仿真。Rhizome 用软件在今天的电脑上模拟出 1990 年代的 Netscape 3 浏览器，让人可以在接近原来的环境里看这件作品。

这里就出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作品？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