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课用一页莫卧儿史书的插图,看画家怎样引导观者的眼睛:两头大象在下,宫墙和窗口在上。这一课回到同一个宫廷,但换一个问题:莫卧儿宫廷的画,为什么看起来像是好几种传统拼在一起?
常见的回答是“文化融合”。这个词没有错,但太笼统了:哪些东西来自哪里?是谁选择把它们放在一起?为了什么?这一课只看几页画册,一处一处地回答。
一位新皇帝

这是一整页画册,高不到 40 厘米。先别读说明,在画上找几样东西:
互动 · 找一找
找一找:皇帝头后的光,云里飞的小人,皇帝手里拿的小东西,还有平台上的一行小字。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这样读这幅画:
- 皇帝的呈现方式,放大了阿克巴和贾汉吉尔时代逐步形成的一套格式;
- 沙贾汗衣着精美、满身珠宝,他的帝王地位由放射光芒的光环和借自欧洲艺术的悬浮天使来强调;
- 画里展示了莫卧儿宫廷许多工匠和设计师的手艺:珠宝匠、织工、建筑师、羽饰匠、兵器匠、石匠;
- 这是奇塔尔曼最早的有纪年作品,画于沙贾汗即位后不久。
画册:一页的两面
这幅画并不是单独存在的。它是一本画册中的一页。

把这一页翻过来,背面是另一件作品:一块写着斜向排列的波斯文诗句的书法,大都会定为约 1530–1550 年,比正面的画早了将近一百年。它被装裱进同样华丽的金边框里。
大都会关于这本《沙贾汗画册》的文章说:
- 单页的绘画,和带装饰的书法页,常常被汇集、装订成册,称为画册(穆拉卡);这种做法起源于 15 世纪初的伊朗,帖木儿王朝的画册里既有收藏的旧作,也有专门为画册新画的作品;
- 这本画册由贾汉吉尔开始编集,传给沙贾汗,沙贾汗又加入了一些画、装饰页和书法;后来它到了奥朗则布手中;约 1820 年,又加进了十一页,重新装订。所以今天的这本画册,是 17 世纪到 19 世纪不同时期的书页的集合;
- 它今天共有五十页,其中四十一页在大都会,九页在史密森尼的弗利尔美术馆。
皇帝的趣味,画家的名字
莫卧儿宫廷的画是怎样做出来的?大都会的几篇文章勾勒了一条变化的线:
- 贾汉吉尔的父亲阿克巴(1556–1605 年在位)先在法塔赫布尔西克里、后在拉合尔建立了皇家画坊,订制了大量插图抄本,其中融合了波斯、印度乃至欧洲的元素;为他工作的画家,既有波斯人,也有印度的穆斯林和印度教徒;
- 贾汉吉尔(1605–1627 年在位)趣味很强,他偏好由一位画家独立完成一幅画,而不是阿克巴时代的合作方式;他鼓励细致的植物和动物写生,看重写实的肖像和欧洲化的题材;
- 贾汉吉尔宣称自己能一眼认出任何一位画家的作品。大都会的文章说,这反映了个人艺术家的兴起:这一时期的许多作品保留了签名,比申·达斯、马诺哈尔、阿布勒·哈桑、戈瓦尔丹、道拉特等大师成了可以辨认的艺术个性。
所以,奇塔尔曼在平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并不是偶然的。
互动 · 一处一处对照
左边是马诺哈尔约 1615 年画的《贾汉吉尔与宰相》,右边是奇塔尔曼 1627–1628 年画的沙贾汗。选一处比较。


马诺哈尔,约 1615 年坐着的贾汉吉尔头后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光环;站在对面的宰相没有。
奇塔尔曼,1627–1628 年沙贾汗不只有头光,身后还有一个巨大的彩虹光环,顶上有天使。
这能说明什么光环只给皇帝,这是一种明确的等级标记。十几年后,光环被放大成了整片天空。
马诺哈尔,约 1615 年宰相站着,双手捧着一张纸;皇帝坐在金椅上。大都会说,两人在画中正式地互相致意。
奇塔尔曼,1627–1628 年沙贾汗独自站在一块抬高的白色平台上,画中没有任何人与他同在。
这能说明什么站与坐、有人与无人、平地与高台,都是排列地位的方法。马诺哈尔的画里,等级在两个人之间;奇塔尔曼的画里,皇帝与天空之间。
马诺哈尔,约 1615 年画外的纸边上画满了郁金香、鸢尾和各种彩色花草。
奇塔尔曼,1627–1628 年纸边上是金色的花草,里圈是写满波斯文诗句的金边框。
这能说明什么这些边框是画册装裱时加的,往往不是画家本人画的。大都会的文章说,画册的边框和书法页同样表现出对自然界的偏爱。
一位印度教贵族的肖像

这一页出自画家比奇特之手。画中人孙达尔·达斯是一位印度教徒,祖上是大地主。大都会的说明说:他为皇子胡拉姆(即后来的沙贾汗)效力,1617 年贾汉吉尔授予他“拉贾·比克拉马吉特”的称号,贾汉吉尔在回忆录里写道,这是“印度教徒中最高的”称号。他是出色的军事谋略家;可是在 1623–1624 年沙贾汗反叛父亲时,他站在皇子一边,阵亡后,贾汉吉尔在回忆录里用了极其轻蔑的字眼。大都会说,在比奇特这幅出色的肖像里,人物“充满了生命力”。
另一幅比奇特的画
比奇特还有一幅常被引用的名作:《贾汉吉尔宁取苏非长老而舍诸王》,约 1615–1618 年,今藏美国史密森尼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据该馆的来源记录,这幅画由贾汉吉尔本人订制,后来留在德里的莫卧儿图书馆;1739 年,伊朗的纳迪尔沙入侵德里,把许多最精美的画作和抄本带回伊朗,它们在那里被重新装成画册;19 世纪后期这些画册被拆散,这一页约 1909 年出现在德黑兰的艺术市场,1942 年由弗利尔美术馆购得。
一只鸟的肖像
莫卧儿宫廷画的不只是人。

这只黑白相间、尾巴分叉的小鸟,是贾汉吉尔命画家阿布勒·哈桑画的。大都会的说明说:
- 贾汉吉尔授予阿布勒·哈桑“当代奇才”的称号;
- 画上的题字说,这只鸟是皇帝的仆从猎获的,但没有说它是被杀死还是被活捉后才被画下来的;
- 这幅画画在绢上,丝的光泽让画面格外润泽;鸟的眼睛里嵌着闪光的碎片,可能是云母。
大都会关于这本画册的文章说,贾汉吉尔最喜爱的画家曼苏尔也画了许多这样的动物研究;借助从欧洲艺术引进的明暗与透视技法,画家能把动物画得更加逼真。
哪里来的?
互动 · 分一分
下面三样东西,主要来自哪一种传统?
把单页绘画和书法装成画册的做法,以及册页背面的 16 世纪书法。
沙贾汗光环顶上云中飞翔的小天使。
画家在画上签名、皇帝能认出每位画家的手笔。
画册背面的波斯书法约 1530–1550 年
阿克巴在位,建立皇家画坊1556–1605 年
贾汉吉尔在位,开始编集画册1605–1627 年
比奇特《贾汉吉尔宁取苏非长老而舍诸王》约 1615–1618 年
奇塔尔曼画沙贾汗1627–1628 年
纳迪尔沙劫掠德里的莫卧儿图书馆1739 年
《沙贾汗画册》加入十一页并重新装订约 1820 年
互动 · 沿着证据走
三个关于这一课的说法,证据各自能支持到哪一步?
“奇塔尔曼画中的小天使来自欧洲艺术。”
- 看得见光环顶上的云里,飞着长翅膀的小孩,这是基督教艺术里常见的形象。
- 博物馆的说明与研究大都会的说明:悬浮的天使“借自欧洲艺术”。
- 博物馆的说明与研究大都会的其他说明:耶稣会传教士和欧洲商人把插图《圣经》、版画和油画带到了莫卧儿宫廷。
证据足以支持
来源清楚。但奇塔尔曼具体照着哪一张欧洲图像画的,没有记录。
“这一页正面的画和背面的书法是同时制作的。”
- 博物馆的说明与研究大都会:正面 1627–1628 年,背面约 1530–1550 年。
- 博物馆的说明与研究大都会的文章:画册常把收藏的旧作和新作装订在一起。
以现有证据无法知道
证据指向相反的方向:两面相隔近一百年,是装裱把它们放在了一起。
“17 世纪初莫卧儿画家的地位比以前更加个人化、更受重视。”
- 博物馆的说明与研究大都会的文章:贾汉吉尔偏好一位画家独立完成作品,声称能认出每位画家的手笔;许多作品保留签名。
- 看得见奇塔尔曼在平台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年代。
- 断处签名多不等于画家的社会地位提高;本课没有读到画家收入或身份的记录。
合理,但无法证实
“作为艺术家的个人更可辨认”有根据;说他们的社会地位提高,则需要更多证据。
回到开头的问题:莫卧儿宫廷绘画为何融合多种传统?
- 因为宫廷本身就是多元的。阿克巴的画坊里有波斯画家,也有印度的穆斯林和印度教画家;画册里有印度教贵族的肖像,也有波斯的书法。
- 因为皇帝在挑选。贾汉吉尔喜欢写实的肖像、动植物写生和欧洲化的题材;他收藏、订制、编集画册,决定了这些画的样子。
- 因为借来的东西有用。欧洲的天使和光环,被用来宣告一位新皇帝的神圣地位;欧洲的明暗和透视,被用来记录一只鸟的羽毛。
- 因为画册把时代装在一起。一页纸的两面,可以相隔一百年。
所以,“融合”不是几种文化的自然混合,而是一个宫廷有意识地组合:从波斯、印度和欧洲各取所需,为皇帝的权力和好奇心服务。
还有一些问题,留给你:
- 一位穆斯林皇帝的肖像里出现基督教的天使,你觉得这是“借用”还是“改造”?
- 画家把名字写在皇帝脚下,这说明了画家和皇帝之间的什么关系?
- 一幅画的图像不能被自由复制,它的历史还完整吗?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沙贾汗立于露台,手持镶有本人肖像的垂饰
"Shah Jahan on a Terrace, Holding a Pendant Set With His Portrait", Folio from the Shah Jahan Album
奇塔尔曼1627–1628 年 · 宫廷画册页
- 画家
- 奇塔尔曼
- 媒材
- 纸本彩绘 · 金
- 整页
- 38.9 × 25.7 cm
- 藏地
- 纽约
未收集
获得藏品卡
打开图鉴出处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Chitarman,“Shah Jahan on a Terrace, Holding a Pendant Set With His Portrait”,Folio from the Shah Jahan Album,55.121.10.24(说明:光环与借自欧洲的天使、宫廷工匠的手艺、最早的纪年作品;题款“奇塔尔曼之作,神圣纪元第一年”;背面约 1530–1550 年)。链接
- Rashmi Viswanathan,“The Shah Jahan Album”,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0)(画册的起源与编集经过;1820 年的增补;五十页的分藏;欧洲明暗与透视技法;边框装饰)。链接
- “The Art of the Mughals after 1600”,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贾汉吉尔的趣味与画坊;签名与个人艺术家的兴起;纳迪尔沙 1739 年的劫掠)。链接
- “The Art of the Mughals before 1600”,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阿克巴的皇家画坊;波斯、印度穆斯林与印度教画家)。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Manohar,“Jahangir and His Vizier, I’timad al-Daula”,55.121.10.23。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Bichitr,“Portrait of Raja Bikramajit (Sundar Das)”,55.121.10.1。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Abu’l Hasan,“Spotted Forktail”,55.121.10.15。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Manohar,Madonna and Child in a Domestic Interior(耶稣会传教士与欧洲商人带来的图像)。链接
- 史密森尼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Bichitr,Jahangir Preferring a Sufi Shaikh to Kings,F1942.15a(年代、来源记录、影像使用限制)。链接
- 图片授权见文末权利说明。
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 Milo Cleveland Beach, The Imperial Image: Paintings for the Mughal Court(Freer Gallery of Art and Arthur M. Sackler Gallery, 2012)。
- Stuart Cary Welch et al., The Emperors’ Album: Images of Mughal India(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1987)。
- Ebba Koch, Mughal Art and Imperial Ideology(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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