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课问过:摄影出现以后,绘画必须改变吗?照片把一个瞬间固定下来。可是电影出现以后,图像开始动了:它有开始、有结束,有快慢、有节奏,还可以配上声音。
一幅画,观众可以看一秒,也可以看一小时,作品不会变。一段影像却自己决定了时间:它有多长,观众就得陪它走多久。这一课要看的,就是艺术家怎样用时间、运动和声音来做作品,以及当影像从一块银幕扩展到一整个房间时,“看”这件事又变成了什么。
一段 1921 年的动画
先从一部一百年前的短片说起:德国画家瓦尔特·鲁特曼的《光的游戏:作品第一号》。德国电影资料库 filmportal.de 的记录说:1921 年 4 月 1 日,它在法兰克福做了一次不公开的预映;4 月 27 日,在柏林的大理石宫电影院正式首映。放映时配有作曲家马克斯·布廷为它写的音乐,由乐手在影院里现场演奏。资料库还说,鲁特曼用自己造的一台装置,做了一万张分别上色的画面。

一万张画面,放映出来只有十分钟左右。动画就是这样做成的:每一格都是一张静止的画,连续放映时,眼睛才看到它在动。鲁特曼的每一格,都是他亲手画、亲手上色的。
影片里没有人物,没有故事,也没有真实的景物,只有形状和颜色:一片片像叶子、像火苗的形状出现、长大、互相追逐、消失;三角形从上面刺下来;底色时而深蓝,时而变成橄榄绿。20 世纪 20 年代,德国的几位艺术家把这类影片叫作绝对电影:它不讲故事,只靠形状、颜色和节奏的变化。
鲁特曼本来是画家。为什么一个画家要去做电影?因为画再怎么画,也只能把一个瞬间留在画布上;而影片可以让形状在时间里“发生”:先出现什么,后出现什么,变得快还是慢,停多久,什么时候突然变化。这些都是音乐里的东西:节奏、重复、渐强、休止。鲁特曼给影片起名“作品第一号”(Opus 1),就像作曲家给乐曲编号一样。
一张纸,画了又擦
把时间带回现在。南非艺术家威廉·肯特里奇 1955 年生于约翰内斯堡。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介绍说,他读过戏剧学校,20 世纪 70 到 80 年代在剧场和电视台工作;到了 90 年代,正当南非废除种族隔离制度的时候,他的剧场作品和用炭笔画做成的定格动画,开始受到国际的关注。
肯特里奇的动画做法很特别。通常的手绘动画,每一格都要画一张新的画,几秒钟就要几十张。肯特里奇却常常只用一张纸:他用炭笔画好一个画面,拍下一两格;走回画板前,擦掉一点、改画一点,再走回相机前拍;就这样来回走上几百次、几千次。
泰特美术馆《泰特论文》里的一篇文章描述了这个过程:他用一根炭笔开始,隔一段时间拍一两格,然后回到画前,做小小的擦除,再拍,再画。文章举了他 1991 年的影片《矿》为例:为了表现一根柱塞往下压,他把一根深色的柱子画了擦、擦了画,一点一点往下移。1998 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为他做展览时,图录里说,这样做的结果是,痕迹在纸面上一层层积累,每一张最后的画,都留着它前面那一整串画面的“记忆”。
这种做法,可以叫作擦改动画。炭笔擦不干净:擦过的地方总会留下灰色的影子。于是,影片里一个东西移动的时候,它身后会拖着一串淡淡的痕迹,好像过去还没有完全消失。
互动 · 在同一张纸上画动画
在同一张纸上,让一个小人走过去:改一次,拍两格。
示意:小人是本站画的,不是肯特里奇的画。每改一次拍 2 格,按每秒 24 格计算。
试着把“保留擦掉的痕迹”关掉再打开。关掉时,你看到的是一张“干净”的画面,像普通动画的一格;打开时,你看到的是真正的那张纸:每一次修改都留下了灰影。肯特里奇的影片,拍下的正是后一种。
拉到最后,看看计算的结果:按每秒 24 格计算,一部 30 分钟的影片要四万多格。当然,肯特里奇并不是每一格都重画一次;许多镜头用的是别的办法,例如剪影、拼贴和真人表演。但这个数字可以让人感觉到,时间在动画里是怎样一格一格“做”出来的。
《拒绝时间》:一个房间,五面墙
2012 年,德国卡塞尔举办第十三届文献展,策展人卡罗琳·克里斯托夫-巴卡尔吉耶夫委托肯特里奇做一件新作品,就是《拒绝时间》。2013 年,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和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共同买下了它。
这件作品仍受版权保护,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页面上,它的图像不能放大或下载,本站也不复制。请打开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作品页面。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这样描述它:一件五屏的数字影像装置,黑白和彩色,有声音,30 分钟;加上钢制的扩音喇叭,和一台被称为“大象”的“呼吸机器”。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在宣布共同收藏时说明:五路影像分别投在房间的墙上,作曲家菲利普·米勒做的多层声音从几只喇叭里传出来,每只喇叭放的是不同的声轨。
这就是多屏影像。一块银幕的电影,所有观众朝同一个方向看;五面墙同时放映,观众就得自己选择:看哪一面,背对哪一面,站在房间的哪里。没有人能同时看清五面墙。每一位观众看到的《拒绝时间》,都是他自己挑出来的那一部分,加上从身后传来的声音。
时间为什么能被“拒绝”?
这件作品的题目,来自一段科学史。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介绍说,肯特里奇对时间的兴趣,是在和哈佛大学科学史家彼得·加里森的交谈中变得具体的。
19 世纪末,铁路和电报把世界连在一起。火车要按时刻表开,各地的钟就得对准。可是用电报线传送时间信号,信号本身也要花时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介绍写道:加里森研究了爱因斯坦 1905 年的那篇相对论论文,爱因斯坦在其中设想,靠电报线向一座中央的钟对准时间的远处车站,注定永远慢上几秒。差不多同时,法国数学家亨利·庞加莱担任经度局的负责人,正在绘制全球的时区地图。两位科学家都面对一个在新的、互相连接的工业世界里出现的激进想法:时间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的,也很难被控制。
还有一个具体的发明进入了作品。19 世纪 70 年代,巴黎有人设计了在街道下铺设铜制气动管道的方案,按时向管道里打进一股股压缩空气,用来校准全城的钟。这让肯特里奇想起狄更斯 1854 年的小说《艰难时世》里的一句话。狄更斯描写一座工业小城里的蒸汽机:活塞“单调地上上下下,像一头陷入忧郁的疯狂的大象的头”。
房间中央那台一呼一吸的木头机器,就叫“大象”。它像风箱,又像肺,像一个想要给时间打拍子的机械心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说,它是一个比喻:象征现代科学和工业那种常常是抽搐式的发展,也提醒人们,想要控制时间,终归是徒劳的。
声音也是空间
在一个满是声音的房间里,你站的位置不同,听到的东西也不同。离某只喇叭近,那里的歌声就盖过别的声音;走到房间另一头,又换成号声或者节拍声。
这和电影院不一样。电影院里,声音来自银幕的方向,告诉你该看哪里。在《拒绝时间》里,声音从房间的四处传来,有时候它把你的头拉向另一面墙,有时候它和你眼前的画面毫不相干。声音不只是“配乐”,它也在决定你在房间里怎样移动。
互动 · 分一分
下面三样东西,在《拒绝时间》里各属于哪一类?
分别投在五面墙上的五路画面。
从几只钢制喇叭里传出来的、各不相同的声轨。
房间中央一呼一吸的“大象”。
一部作品,许多双手
和一幅画不同,《拒绝时间》是许多人一起做成的。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列出的合作者里,有科学史家彼得·加里森、剪辑师凯瑟琳·梅伯格、作曲家菲利普·米勒,还有编舞达达·马西洛,以及负责布景、灯光和机械的许多人。
那么,作者是谁?博物馆的记录写的是“威廉·肯特里奇”。这和电影里“导演”的位置相似:许多人参与,最后由一个人决定作品的样子。这也提醒我们:影像艺术常常是集体的劳动,看作品时,不妨留意那些出现在说明里的其他名字。
互动 · 沿着证据走
关于《拒绝时间》的两个说法,各能走多远?
“房间中央那台叫“大象”的机器,名字来自狄更斯的小说。”
- 文献记录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说,巴黎气动管道的方案让肯特里奇想起《艰难时世》里把蒸汽机比作“陷入忧郁的疯狂的大象”的一段。
- 看得见机器有风箱,像在呼吸,一上一下地动。
证据足以支持
博物馆的说明直接给出了这层关系。
“每一位观众看到的《拒绝时间》都完全一样。”
- 文献记录作品有五路影像,分别投在不同的墙上;声音从几只喇叭里各自传出。
- 看得见一个人同一时间只能看清一面墙。
- 断处观众站在哪里、看向哪里、什么时候走进房间,都会改变他看到和听到的东西。
以现有证据无法知道
恰恰相反:多屏装置的看法,本来就因人而异。
狄更斯《艰难时世》1854 年
巴黎的气动管道校钟方案19 世纪 70 年代
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论文1905 年
鲁特曼《光的游戏:作品第一号》首映1921 年
肯特里奇的炭笔动画受到国际关注20 世纪 90 年代
《拒绝时间》在卡塞尔文献展首次展出2012 年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展出2013—2014 年
回到开头的问题:影像、动画与声音怎样创造一个艺术世界?
- 影像有时间。 鲁特曼的抽象动画没有故事,靠形状、颜色和节奏让人看下去,就像一首没有歌词的乐曲。
- 动画是一格一格做出来的。 肯特里奇在一张纸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擦不干净的痕迹,让过去的画面留在现在的画面里。
- 多屏让观众自己剪辑。 五面墙同时放映,没有人能看全;每个人看到的,都是他自己挑出来的那一部分。
- 声音也是空间。 喇叭散在房间各处,声音拉着人转身、走动,不只是给画面配乐。
- 一个世界,许多来源。 《拒绝时间》把爱因斯坦、庞加莱、巴黎的气动管道和狄更斯的大象放进同一个房间,让“想管住时间”的历史,变成一种可以走进去的经验。
还有一些问题,留给你:
- 你刷短视频的时候,是你在决定时间,还是视频在决定你的时间?
- 如果一件 30 分钟的作品,你只看了 5 分钟,你算看过它吗?
- 一张纸上留下的擦除痕迹,和一个人的记忆,有什么相似之处?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五面墙上的影像、喇叭里的歌和一台喘气的机器:时间能被人管住吗?
拒绝时间
The Refusal of Time
威廉·肯特里奇2012 年 · 五屏影像装置
- 艺术家
- 威廉·肯特里奇
- 时长
- 30 分钟
- 构成
- 五屏影像、喇叭、机器
- 藏地
- 纽约 · 旧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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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William Kentridge, The Refusal of Time,2012,2013.250(媒材、时长、肯特里奇生平、加里森与爱因斯坦、庞加莱、巴黎气动管道、狄更斯与“大象”、展览记录)。链接
- 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新闻稿:SFMOMA and Metropolitan Museum Jointly Acquire Major William Kentridge Installation,2013 年 10 月(文献展委托、合作者、喇叭与声轨)。链接
- 泰特美术馆《泰特论文》第 14 期:Cinematic Drawing in a Digital Age(擦改重拍的方法、《矿》的例子)。链接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Projects 68: William Kentridge,1998(图录,纸面上积累的痕迹)。链接
- filmportal.de:Lichtspiel Opus 1(1921)(预映与首映、配乐、一万张上色画面、自制装置)。链接
- Light Cone:Walter Ruttmann, Lichtspiel Opus I,1921(发行与租用)。链接
- Charles Dickens, Hard Times,1854,第一卷第五章(蒸汽机与大象的比喻)。
- 绝对电影的说法、肯特里奇 1989 年开始的炭笔动画系列:据通行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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