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课里,元代画家越过刚过去的南宋,去学更早的董源、巨然,把这种有意的挑选叫作“古意”。到了明代中期,元代画家自己也成了“古人”。苏州的文人画家开始反复学习黄公望、倪瓒、王蒙,就像元人学董源一样。
这听起来像是在原地打转:一代人学上一代,下一代又学这一代。可是这一课要问的恰恰是:明代文人为什么这样做?临摹、仿效古画,在他们的生活里意味着什么?什么时候它只是重复,什么时候它变成了新的东西?
我们会跟着一幅画走:它向前连着一位元代画家,向后连着一位晚它一百多年的模仿者,旁边还站着一幅冒用了画家名字的画。
一份寿礼

这幅画将近两米高。先别急着读题字,在画上找几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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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一找:画的标题,一个很小的人,一道瀑布,还有一段后来皇帝写上去的诗。

画上右边那一大段字,是画家自己写的。台北国立故宫博物院的典藏资料抄录了全文。末尾写道:“成化丁亥端阳日。门生长洲沈周诗画。敬为醒庵有道尊先生寿。”
也就是说:1467 年的端午节,长洲(今苏州)人沈周,以“门生”的身份,作诗作画,为一位号“醒庵”的老师祝寿。这一年沈周四十岁。
诗一开头就是赞叹:“庐山高,高乎哉!”接着写庐山盘踞二百五十里,高二千三百丈,瀑布像雷霆一样震耳。写到一半,话锋一转:“陈夫子,今仲弓。世家庐之下。”这位陈老师的家族本来就在庐山脚下,元代时祖先才迁到江东。然后是全诗的关键一句:
我尝游公门,仰公弥高庐不崇。
我曾在您门下求学;仰望您,越看越高,连庐山都不算高了。
这就是明代文人画的第一个特点:它常常不是卖给陌生人的商品,而是在师生、亲友之间流动的礼物,画上写着给谁、为什么。读这类画,要先读它的题字。
向一百多年前借笔法
再看山是怎么画出来的。

山崖上布满了细长、弯曲、一组组平行的墨线,一层压一层,几乎看不见留白的“平面”;线条之间再点上浓墨的小点。这种用线条表现山石纹理的方法叫皴;这样密、这样一层层叠上去的皴法,在沈周那时就有一个明确的来源。
台北故宫对另一幅画的说明里写道:沈周这幅《庐山高》,“筆墨全法王蒙,層層皴染,頗覺渾樸淳厚”。王蒙是元代四大家之一、赵孟頫的外孙。台北故宫正好藏着一幅王蒙的画:

这是王蒙 1343 年画的《东山草堂图》,比《庐山高》早一百二十四年。台北故宫的说明说,这幅画“通幅用笔,皆切实而穩厚”,连树干缠的藤、山间的苔点都“無輕縱之筆”,并且说:“後人中如沈周,得力於此者甚多。”
把两幅画放在一起,看看沈周借了什么、又改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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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是王蒙 1343 年的《东山草堂图》,右边是沈周 1467 年的《庐山高》。选一处比较。


王蒙,1343 年王蒙的山崖是一块块方折的岩体,上面布满短而密的线条和墨点,显得结实、沉重。
沈周,1467 年沈周也用密集的线条一层层皴擦,但线条更长、更舒展,顺着山势弯曲,一大片连在一起。
这能说明什么“层层皴染”是两幅画都看得见的共同点;线条长短、岩石方圆的差别,说明沈周学的是方法,不是照抄某一块山石。
王蒙,1343 年王蒙在画面左侧安排了一道细瀑布,从山崖间落下,只占很小的位置。
沈周,1467 年沈周的瀑布同样在左侧,却被拉得极长,从半山一直落到底部,成了整幅画“量高度”的尺子。
这能说明什么左侧的细瀑布是相同的构图元素;把它拉长、让它对应诗里“瀑流淙淙泻不极”,是沈周为这个主题做的改动。
王蒙,1343 年王蒙画的是“草堂”:山脚下一组屋舍是画的主题,题目和题款都说这是为一位朋友的住所而作。
沈周,1467 年沈周的画里没有显眼的房子,只有水潭边一个极小的人,仰望着大山和瀑布。
这能说明什么两幅画都是送给具体某个人的;但王蒙画的是朋友的居所,沈周画的是对老师的仰望。同样的笔法,被用来说不同的话。

王蒙在画上题道:“至正三年四月望日,为东山良友画。黄鹤山樵王蒙。”他的画也是给朋友的。一百多年后,沈周用同样的笔法,送给了自己的老师。
沈周真的见过这幅画吗?
这里有一条很有意思的线索。台北故宫记录了《东山草堂图》上的收藏印,其中有一方“白石翁”,是沈周的印;还有“徵仲”(文徵明)、“吴氏家藏”(吴宽)、“包山子”(陆治)、“天籁阁”“墨林山人”(项元汴)等。沈周、文徵明、吴宽、陆治都是明代苏州文人圈里的人物。
如果这些印都可靠,那么王蒙的这幅画,曾经在沈周和他的朋友、学生手中传看过。所谓“学王蒙”,不一定是从书本上学,而可能是把真迹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地看。
临、摹、仿:学古画的几种方式
明代人说“学古人”,其实包括好几种不同的做法。这一课把它们分成三种来看(详见临、摹、仿):
- 摹:把纸绢蒙在原作上描,求形状一模一样,像今天的描图;
- 临:把原作放在旁边,对着画,求笔法、结构相近;
- 仿:取一位古人的笔意、风格或某种构图,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画一幅,可以和原作相差很远。
沈周的《庐山高》属于第三种:画面上找不到一座照搬自王蒙的山,但每一笔都在“说王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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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三种做法,各属于哪一种?
把一张薄纸蒙在王蒙的画上,沿着每一根线描下来。
把王蒙的画挂在旁边,一边看一边在另一张纸上画同样的山。
题上“仿王叔明笔意”,画一座王蒙从没画过的山,送给自己的老师。
“又过矣!又过矣!”
“仿”并不容易。沈周几乎什么古人都能学,却有一位学不好:倪瓒。倪瓒的画(第 29 课看过他的《容膝斋图》)只有几棵树、一片坡石、大片留白,墨色很淡,笔很少。
晚明的董其昌记下了一个故事。他说:沈周每次仿倪瓒,他的老师赵同鲁一看见就喊:
又過矣!又過矣!
又画过头了!又画过头了!董其昌的解释是:倪瓒的妙处实在学不来;沈周的长处是“力”,倪瓒的长处是“韵”,所以两人“相去猶隔一塵”。他在另一则题跋里也说,沈周临摹元代各家的名迹,都极像,甚至超过原作,“獨倪迂一種淡墨,自謂難學”。
这个故事很有用:它说明“仿”不是机械地重复。对同一位古人,有的画家学得进,有的学不进;学不进的地方,恰恰暴露了自己的个性。沈周画倪瓒“又过矣”,正因为他是沈周。
一百一十年后:仿沈周
故事还没完。沈周成了大画家之后,他自己也成了被学的“古人”。

这是文嘉 1577 年的画,题为《仿沈周庐山诗画》。文嘉是文徵明的次子,而文徵明是沈周的学生,师生、父子一路传下来,这就是后人所说的吴派。台北故宫的说明说,这幅画的构图和题诗“皆仿沈周庐山高图”。
文嘉在画上写明了来历:

此圖舊在吳中。余屢見之。愛其筆法之妙。因彷彿為此。殊愧不類也。萬曆丁丑三月既望。並錄其詩于上云。茂苑文嘉。
这幅画从前在苏州,我见过好几次,喜欢它笔法的妙处,于是仿着画了这一幅,很惭愧画得不像。万历丁丑(1577)三月十六日,并把原诗抄在上面。
“此图旧在吴中”:那时沈周的原作可能已经不在苏州了。文嘉写的是“屡见之”,而不是“对之”。这就引出了一个可以自己检查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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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是沈周 1467 年的原作,右边是文嘉 1577 年的仿作。选一处比较。


沈周,1467 年沈周的山石用湿润的墨线一层层皴擦,再加浓墨苔点,整片山显得厚重。
文嘉,1577 年文嘉的山石用干枯、带棱角的细线勾出轮廓,内部的皴擦很少,再敷上淡淡的青绿和赭色。
这能说明什么台北故宫的说明正是这样判断的:沈周“层层皴染”,文嘉“钩皴山石则用枯笔,造型亦不相近,盖只取其意而已”。
沈周,1467 年一道细长的瀑布从半山直落到底。
文嘉,1577 年瀑布还在左侧,但被山石、栈道和树木切成好几段,不再是一道贯穿全画的长线。
这能说明什么保留了“左侧有瀑布”这个元素,却改变了它在画中的作用。
沈周,1467 年只有水潭边一个仰望的小人。
文嘉,1577 年画底多了几个沿着栏杆、小桥行走的人,山间也有栈道和桥,像一幅游山图。
这能说明什么沈周的画是对老师的仰望;文嘉的画已经离开了那个祝寿的场合,变成一幅可以游览的庐山。
抄下来的诗,也变了
文嘉还把沈周的长诗抄在了画上。把两段文字对照着读(据台北故宫的典藏资料),会发现不少地方不一样:
- 沈周:“岌乎二千三百丈之巃嵷”;文嘉:“岌乎三千三百丈之巃嵷”。
- 沈周:“其阳诸峰五老人,或疑纬星之精堕自空”;文嘉:这两句没有了。
- 沈周:“我尝游公门,仰公弥高庐不崇”;文嘉:“我尝游公门,仰我弥高庐并崇”。
- 沈周:“丘园肥遯七十禩”;文嘉:“逍遥诗酒九十祀”。
- 沈周落款:“敬为醒庵有道尊先生寿”;文嘉抄成:“敬为醒庵有道先生九十寿”。
山高了一千丈,删了两句,老师的寿数从诗里的“七十”变成了“九十”,那句最要紧的“仰公弥高”也走了样。
学的人越来越多
吴派的影响不只在文家。台北故宫对沈周晚辈陈淳的一幅《昆璧图》(1543)的说明说:画中用焦墨在石上点苔的方法,“是受沈周的影響,都淵源於王蒙的作風”;画面上方长篇题字的做法,“則源自沈周”。一种笔法,从王蒙传到沈周,再传到他的学生、学生的学生,在传的过程中不断变形。
王蒙画《东山草堂图》1343 年“为东山良友画”
沈周画《庐山高》为老师祝寿1467 年端午
陈淳《昆璧图》,苔点学沈周1543 年
文嘉《仿沈周庐山诗画》1577 年
乾隆皇帝在《庐山高》上题诗1755 年画已入清宫
一幅署名沈周的画
学的人多了,冒名的也多了。

这幅《春华昼锦》将近三米高,春天的山林里,两位文士骑马过桥,童仆挑着担子跟在后面。右上角有一首七言诗,署名“沈周”,还盖着“启南”“石田”两方沈周的印。
可是台北故宫的说明写道:这幅画“雖有沈周的款題,然筆法略顯板滯柔弱,疑為後人偽託之作”。
一幅画的“后半生”
《庐山高》画成之后,并没有一直留在陈老师家里。画上留下了它后来经过的人:
- 收藏家耿昭忠、耿继训、安岐、程邃等人的收藏印;
- 乾隆皇帝的“石渠宝笈”“乾隆御览之宝”等宝玺,以及他 1755 年的题诗:“若与庐山相较量,石田豪兴比陈高”,说沈周的豪兴比陈老师还高;
- 嘉庆、宣统两位皇帝的鉴藏玺;
- 清宫的书画目录《石渠宝笈续编》也著录了它。

这些印和题字,是画的“后半生”:一件为师生情谊而作的礼物,后来变成收藏家珍藏的名迹,再变成皇帝品评的对象。乾隆读到的,已经不是沈周和陈老师之间的那份敬意,而是“沈周”这个名字本身。
晚明:仿古就是创造
到了晚明,董其昌把“仿”提升成了一套理论。他在《画禅室随笔》里写道:
巨然學北苑,黃子久學北苑,倪迂學北苑,學一北苑耳,而各各不相似。使俗人為之,與臨本同,若爾何能傳世也。
巨然、黄公望、倪瓒都学董源(北苑),学的是同一个人,画出来却各不相同。如果让俗手来学,就会和原本一模一样,那怎么能传世呢?
在他看来,真正的学古,是要学到“各各不相似”:“临摹最易,神气难传”。他还说:“画家以古人为师,已自上乘;进此当以天地为师。”以古人为师已经是上乘,更进一步,要以天地为师。
互动 · 沿着证据走
三个关于这一课的说法,证据各自能支持到哪一步?
“沈周的《庐山高》是学王蒙的笔法画成的。”
- 看得见两幅画的山崖都用密集的线条和苔点层层皴擦,“层层皴染”在画面上看得见。
- 题跋、印章与馆方说明台北故宫的说明说沈周此画“笔墨全法王蒙”,又说王蒙的《东山草堂图》“后人中如沈周,得力于此者甚多”。
证据足以支持
画面证据和馆方研究一致。“学王蒙”是有据的;“学的就是《东山草堂图》这一幅”则不能断定。
“沈周亲手看过王蒙的《东山草堂图》。”
- 题跋、印章与馆方说明《东山草堂图》上有一方“白石翁”印,台北故宫记为沈周的收传印记。
- 断处印章可以由后人添加或仿刻;没有读到沈周自己提到这幅画的文字。
合理,但无法证实
印章是有力的线索,但单凭一方印,不能当作定论。
“文嘉是对着沈周原作画《仿沈周庐山诗画》的。”
- 题跋、印章与馆方说明文嘉自题:“此图旧在吴中,余屡见之……因彷彿为此。”
- 看得见他抄录的诗和原诗有多处不同:丈数、寿数、整句的删改。
- 断处“旧在吴中”暗示作画时原作已不在苏州;但他手边有什么底本,没有记录。
以现有证据无法知道
题字和诗的差异更像凭记忆或别的底本写成,但现有证据不足以确定。
回到开头的问题:明代文人为什么反复临摹古画?
从这一课的几幅画里,可以读出几层原因:
- 学古画是一种教育。像练书法临帖一样,画家通过临、摹、仿学会笔法;沈周的山崖处处看得出王蒙的方法。
- 学古画是一种社交和身份。画常常是送给老师、朋友的礼物;能把古人的笔法用得得体,是文人修养的证明。收藏、传看真迹,本身也是文人圈子的活动。
- “仿”也可以是创造。沈周借王蒙的笔法,画出一座他自己的、献给老师的庐山;文嘉借沈周的构图,画出一幅干笔淡彩的游山图。董其昌说,学同一位古人,要学到“各各不相似”。
- 学的人多了,问题也多了。署名、印章可以被冒用,一幅画会离开原来的主人、换上新的意义。
所以,临摹本身既不一定没有创造力,也不一定就是创新。要判断,得把原作和学它的作品放在一起,看哪些地方延续、哪些地方改变,再读题字和印章,看它为谁而作、经过谁的手。
还有一些问题,留给你:
- 如果你要“仿”一位你喜欢的画家,你会学他的什么?构图、笔法,还是别的?
- 沈周学倪瓒“又过矣”,你觉得这是失败,还是他的个性?
- 一幅为老师祝寿的画,后来挂进了皇宫,它的意义变了吗?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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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山高
Lofty Mount Lu
沈周1467 年 · 山水画
- 画家
- 沈周
- 媒材
- 纸本立轴
- 尺幅
- 193.8 × 98.1 cm
- 藏地
- 台北故宫博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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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立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明沈周画庐山高 轴,故画 000884(年代、尺寸、质地;沈周自题长诗与款识全文;乾隆 1755 年御题;耿昭忠、耿继训、安岐、程邃等收传印记与清宫鉴藏宝玺;《石渠宝笈续编》著录;参考书目)。链接
- 国立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元王蒙东山草堂图 轴,故画 000287(1343 年;王蒙题款;沈周“白石翁”、文徵明、吴宽、陆治、唐顺之、项元汴等收传印记;乾隆御题)。链接
- 数位典藏与学习联合目录(国立故宫博物院说明):元王蒙东山草堂图 轴(“通幅用笔,皆切实而稳厚……后人中如沈周,得力于此者甚多”)。链接
- 国立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明文嘉仿沈周庐山诗画 轴,故画 002201(1577 年;文嘉抄录的诗与自题全文);以及数位典藏与学习联合目录中的馆方说明(文嘉生平;“沈周画之笔墨全法王蒙”;“盖只取其意而已”)。链接 链接
- 国立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明沈周春华昼锦 轴,故画 000885,及数位典藏与学习联合目录中的馆方说明(“笔法略显板滞柔弱,疑为后人伪托之作”)。链接 链接
- 数位典藏与学习联合目录(国立故宫博物院说明):明陈淳昆璧图 轴(点苔法受沈周影响,渊源于王蒙;长篇题字的作风源自沈周)。链接
- 董其昌《画禅室随笔》(四库全书本,中文维基文库):“巨然学北苑……各各不相似”“临摹最易,神气难传”“画家以古人为师……当以天地为师”、“题沈石田临倪画”。链接
- 倪瓒《清閟阁集》卷十二所收董其昌增题“题云林画”(赵同鲁“又过矣”的故事),中文维基文库所收四库全书本。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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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 何炎泉、陈阶晋、陈韵如主编,《明四大家特展:沈周》(台北:国立故宫博物院,2014),页 12–15、306。
- 刘宇珍,〈明沈周画庐山高 轴〉,收入《揽胜:近现代实景山水画》(台北:国立故宫博物院,2020),页 24–27、147。
- Richard Edwards, The Field of Stones: A Study of the Art of Shen Chou (1427–1509)(Freer Gallery of Art, 1962)。
- Craig Clunas, Elegant Debts: The Social Art of Wen Zhengming(Reaktion Books,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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