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课看的都是基督教的图像:拜占庭的圣像让人隔着木板和圣母相望,中世纪西欧的门楣和祈祷书用一幕幕场景讲故事。
这一课换一个世界。走进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一间展厅,你会看到下面这样一面墙。

一面没有人像的墙
站在它前面的那个人,只到它一半高。它高 343 厘米,宽近 289 厘米,重两吨多,整面由成千上万块切成小块的釉面砖拼成。
可是,它上面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故事场景。前两课里那些圣母、基督、天使和圣徒,在这里一个都找不到。占据整个画面的,是蓝和白,是交错的线条、花叶、星形,以及一圈又一圈的文字。
它叫米哈拉布,也就是礼拜龛。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第一句就说:任何一座清真寺里最重要的部分,就是米哈拉布,这个壁龛指出麦加的方向,穆斯林礼拜时要面朝那里。
要理解它,先要知道它原来在什么地方,对着哪里。
它指着一个方向
下面是另一座清真寺,突尼斯的凯鲁万大清真寺。按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介绍,它在 9 世纪重建,礼拜大殿由一片大理石和斑岩的“柱林”撑起,分成 17 条通道。

照片沿着中间的通道望向大殿尽头。尽头那面墙的正中,是一个拱形的壁龛,就是这座清真寺的米哈拉布;它右边那座高高的木台阶,是讲道用的讲坛(敏拜尔)。两个人在壁龛前,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壁龛所在的这面墙,叫作基卜拉墙。基卜拉的意思是“方向”:穆斯林在世界任何地方礼拜,都要面朝麦加。整座礼拜大殿的布局,都是为了让众人排成一行行,一起面对这面墙。
米哈拉布本身并不是礼拜的对象。它不是祭坛,里面没有供奉任何东西,更没有神像。它只是把一个看不见的方向标在墙上。人们面对它,是面对它背后那个远方。
这就决定了它和前两课那些图像的根本不同。圣像让观者和画中的人相望;孔克的门楣要观者读懂一个故事。而米哈拉布的工作,是把人的身体和目光引向同一个方向,然后让开。
那么,既然不能也不必在这里画人,这面墙上应当放什么?
三圈字
大都会这座米哈拉布的正面,有三处文字,书体、颜色、位置都不一样。先自己找一找。
互动 · 找一找
在这座礼拜龛上找出三处不同的文字:最外面的、围着尖拱的,和龛里正中的。

三处文字,从外到里,大都会的铭文页都给出了转写和英译。
读下来,会发现一件事:这些字说的,几乎都是“这个地方”本身。外框的经文讲的是谁配修建清真寺;尖拱上的圣训讲立拜,讲修建清真寺的功德;正中的一句说清真寺是敬畏者的家。人站在这面墙前礼拜,墙上的字在说礼拜、说这座建筑为什么存在。大都会的目录说,这几条铭文带反映了装饰方案“仔细的规划”。
再注意第二段圣训的结尾。它停在“只要是出于敬畏”这里,没有写完。大都会在英译后面加了一句说明:穆斯林读者自己能把后半句补上(安拉就会在天园里为他建一座宫殿)。
这句没写完的话,透露了这些文字是怎样被“读”的。
写给已经知道的人
大都会的《艺术史年表》说,书法是伊斯兰艺术中最受推崇、最根本的元素;《古兰经》以阿拉伯文传下,而阿拉伯字母本身就蕴含着发展出各种装饰形式的可能。同一篇文章也提醒:大多数作品上的铭文都是可以读的,但并不是所有穆斯林都能读懂它们;书法首先仍是传达一段文字的方式,只是以装饰的形式。
那么,读不懂的人,面对这些字时看到什么?
一个熟悉经文和圣训的人,也许只要认出开头几个字,就知道整句在说什么,甚至能在心里背下去。上一课格里高利说“图画是不识字的人的书”;这里的情形几乎反过来:文字在这面墙上,不只是让人从头读到尾的东西,它也唤起人们本来就记得的话。
这种关系,比这座 14 世纪的礼拜龛古老得多。看一页更早的《古兰经》。

这一页出自一部多卷本的《古兰经》,羊皮纸被染成深靛蓝色,字用金写成,节与节之间用银色的小圆点分开(银已经氧化发黑)。大都会认为它可能作于 9 世纪下半叶至 10 世纪中叶的突尼斯,也许就在凯鲁万。
字用的是库法体:方折,挺直,大多是横平竖直的块。仔细看每一行,有些字母的横笔被拉得特别长。
大都会的说明说:这一页的字很难读,因为字母被调整过,好让每一行一样长;而且,区分字母所需的那些点也被省掉了。阿拉伯文 28 个字母只有 18 种基本形状,靠字母上下的点来区分;早期的《古兰经》抄本常常不写这些点,也不写短元音的符号。大都会的《艺术史年表》解释说,这是假定读者本来就熟悉经文,抄本是帮助他们诵读时记忆的。
这一页还有一个和拜占庭的联系:大都会认为,这种染色羊皮纸配金银字的做法,最早出现在基督教拜占庭的抄本里,那些抄本有时染成紫色;蓝色《古兰经》的配色,可能就是在呼应它们。第 19 课的拜占庭,就在地中海的另一边。
方折的字和圆转的字
再回到伊斯法罕的礼拜龛,把它的两种字放在一起比较。


左边是尖拱的边框,库法体:比蓝色《古兰经》晚了四百多年,字母依然方折,但竖笔被大大强调了。大都会的目录形容它“被连续的竖向字母末笔有节奏地打断”:一根根竖笔等距排开,远远看去,像一排栅栏,或者一行音符。
右边是外框顶部,穆哈卡克体:一种圆转的书体,字母的曲线舒展,长竖高高挑起;两行字上下叠写,挤在一条带子里,绕着整座礼拜龛走了一圈。
同一座礼拜龛上,用了不同的书体,放在不同的位置,配不同的颜色:外框是深蓝底白字,尖拱是白底蓝字,正中是一行赭黄色的方折字,接着一行更大、更清楚的白色圆转字。大都会说,最容易读的,就是正中长方框里的那一句。越往外、越往上,字越像图案;越往里、越接近人礼拜时正对的地方,字越清楚。
写着格言的碗
到这里,也许会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伊斯兰艺术里的文字,就是《古兰经》和宗教语录。看下面这只碗。

这是 10 世纪伊朗内沙布尔做的一只陶碗,直径 45.7 厘米,非常大。白色的化妆土上,用黑色写了一圈字。按照大都会的说明,它写的是:
“事前筹划,可免后悔;繁荣与平安。”
这不是经文,也不是圣训,而是一句处世的格言,加上祝福的话。
大都会形容这只碗:字母被缩短、弯折、拉长,把文字变成了极有力量的抽象图案;竖笔以有节奏的间隔,打断横向的书写。和伊斯法罕礼拜龛的库法体一样,这里也是竖笔在“打拍子”,只是这一次,它出现在一只日常用的碗上,写的是一句日常的道理。
同一种写字的艺术,可以出现在礼拜龛上,也可以出现在餐具上;可以写神圣的经文,也可以写格言和吉祥话。阿拉伯文字是伊斯兰世界共同的装饰语言,但并不是每一行字都是经文。
画着人的碗
再看一只碗。

这只碗作于 12 世纪末至 13 世纪初,大都会认为可能出自伊朗的卡尚。碗心画着两个人同骑一匹骆驼:戴王冠的巴赫拉姆·古尔拉开弓,他身后的阿扎黛抱着竖琴。
故事出自波斯史诗《列王纪》。大都会的说明讲了这一段:阿扎黛向王子挑战,要他显示箭术,他一箭把一只羚羊的耳朵和蹄子钉在一起;而碗底画着故事悲惨的结局:阿扎黛嘲讽王子残忍,被骆驼踩死。
这里有人,有动物,有情节,有色彩,和礼拜龛完全不同。
所以,“伊斯兰艺术里没有人像”不是一句准确的话。准确的说法是:在礼拜的地方,人们选择不用人像;在宫廷、宅邸和日常器物上,人像和故事一直存在。伊斯法罕那座礼拜龛上没有人,不是因为工匠不会画人,而是因为它放在一个特定的地方,承担一个特定的工作。
一块一块拼起来
最后,近看这座礼拜龛是怎样做出来的。

大都会的目录说明,这是一件“釉面砖切割镶嵌”:工匠先烧出一整块一整块的单色釉面砖(松石绿、钴蓝、乳白、赭黄、深绿),再把它们切成需要的形状和大小,像拼图一样拼合起来。复杂的图案大概是先画好彩色的底稿,再照着拼。龛是向里凹的圆弧,龛顶是尖拱,每一小块都要贴合曲面,难度又高了一层。目录称它是这种技术留存至今最早、最精美的作品之一;这种技术在 14 世纪初伊儿汗国时期的大不里士、苏丹尼耶等地开始出现。
图案也分了工。大都会的目录指出,龛的上方是花叶纹(藤蔓和花朵交织成网),龛内则用了两种不同的几何图案。文字、植物、几何,三种装饰各占各的位置,又在颜色上统一起来。
从伊斯法罕到纽约
这座礼拜龛原来不在清真寺里,而在一所经学院里。

大都会的目录说:这所经学院今称伊玛米经学院,庭院里的一处铭文记年为伊斯兰历 754 年(公元 1354–1355 年)。它建于伊儿汗王朝瓦解后不久,当时因珠王朝和穆扎法尔王朝的首领正在争夺伊斯法罕。经学院里同样有一面朝向麦加的墙,这座礼拜龛原来就嵌在那里。
那面墙今天已经被粉刷成白色。
它离开伊斯法罕的经过,大都会的记录写得很清楚。1920 年代中期在原址拍的照片显示,它的下半部和主铭文的首尾已经缺失,伊斯法罕当地技艺高超的陶工把缺的部分补上了,补得几乎看不出来。1920 年代后期,它被拆下来运到美国费城;1931 年又被送到伦敦展出。那一年发表的照片显示,它在路上部分坍塌了,龛顶和上部大片脱落;1931 到 1939 年间,它又被大修了一次,可能用回了掉下来的原有碎片。1939 年,大都会买下了它。
所以,今天在纽约看到的这面墙,有 14 世纪工匠拼的砖,有 20 世纪伊斯法罕陶工补的砖,还有在美国重新拼回去的砖。大都会自己也说,现在已经很难分清哪些是现代的替换。
再看一次展厅里的那面墙。
在伊斯法罕,它嵌在经学院朝向麦加的那面墙上。人们面对它,是为了面对它背后的远方;它上面不画人,因为这是礼拜的地方。它最尊贵的装饰是文字:经文、圣训,从外到里,从难读到易读,说的都是礼拜和清真寺本身,有一句还故意留给读者在心里补完。
同样的书写艺术,在凯鲁万变成一页金字的蓝色经卷,在内沙布尔变成一句写在碗上的格言;而在卡尚的一只碗上,人物和故事又占据了全部画面。跨越六百年和几千公里,这些作品不属于“一种”伊斯兰风格,而是在不同的时间、地方和场合里,用同一套字母和装饰手段,做出不同的选择。
- 一位不识阿拉伯文的人,站在这座礼拜龛前,能从它身上感受到什么?一位能背诵经文的人,又会多看到什么?
- 这座礼拜龛离开了它朝向麦加的墙,挂在纽约的展厅里。它还算是一座米哈拉布吗?
- 如果有人说“伊斯兰艺术就是几何图案和书法,没有人像”,你会用这一课的哪几件作品来回答?
课程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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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法罕伊玛米经学院的米哈拉布(礼拜龛)
Mihrab (Prayer Niche), from the Madrasa Imami, Isfahan
伊斯法罕公元 1354–1355 年 · 建筑构件 · 礼拜龛
- 工艺
- 釉面砖切割镶嵌
- 尺寸
- 高 343 cm
- 铭文
- 经文、圣训,三种书体
- 原址
- 伊玛米经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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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Mihrab (Prayer Niche),39.20(概述;Stefano Carboni 等撰写的目录条目:经学院的年代与政治背景、粉刷的基卜拉墙、三条铭文带的书体与位置、最易读的中央铭文、切割镶嵌技术与彩色底稿、花叶与几何图案、两次修复与坍塌、运往费城与伦敦;铭文页的阿拉伯文转写与英译;来源记录)。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Folio from the “Blue Qur’an”,2004.88(年代、产地、材料、字母为等长而调整、省略区分字母的点、与拜占庭紫色抄本的可能联系)。链接
- Maryam Ekhtiar、Julia Cohen,“Early Qur’ans (8th–Early 13th Century)”,大都会《艺术史年表》(2014)(28 个字母、18 种形状与点号、早期抄本作为诵读的记忆辅助、库法体、横向开本与拉长字母、染色羊皮纸)。链接
- 大都会伊斯兰艺术部,“Calligraphy in Islamic Art”,《艺术史年表》(2001)(书法的地位、并非所有穆斯林都能读懂铭文、书法首先是传达文本)。链接
- 大都会伊斯兰艺术部,“Figural Representation in Islamic Art”,《艺术史年表》(2001)(宗教艺术与世俗领域中人物形象的区别及其来源)。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Bowl with Arabic Inscription,65.106.2(格言的英译、字母的变形与节奏)。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Bowl with Bahram Gur and Azada,57.36.2(《列王纪》故事与碗底的结局)。链接
-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Kairouan(大清真寺 9 世纪重建、17 条通道的柱林式礼拜大殿)。链接
- 《古兰经》9:18,Muhammad Makeen 中文译本,QuranEnc 网站。链接
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 Sheila S. Blair,Islamic Calligraphy(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2006)。
- Oleg Grabar,The Mediation of Ornament(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2)。
- Stefano Carboni、Tomoko Masuya,Persian Tiles(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1993):大都会目录引用的礼拜龛修复史。
- Mohammad Gharipour、Irvin Cemil Schick 编,Calligraphy and Architecture in the Muslim World(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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