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壁画为什么具有公共力量？

到这一课为止，我们看过的现代绘画，大多是可以挂在墙上、搬来搬去、送进展览和博物馆的画。可是 1920 年代起，墨西哥出现了一种不能搬走的画：直接画在学校、政府机关、救济院的墙上和天花板上的壁画。

一幅壁画的观众，不是专程买票进美术馆的人，而是每天经过这面墙的学生、职员、病人和路人。这一课要问的是：当一幅画成为一座建筑的一部分，它的力量从哪里来？

一座被弯成圆的礼拜堂

一张用超广角拍的礼拜堂全景照片，画面像一个向外弯曲的圆：中间是圆形的穹顶和《火人》，十字形的拱顶向上下左右伸展，拱顶和墙上都画满了壁画，石柱和窗户沿着圆弧排开。最下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显得很小。 — 卡瓦尼亚斯救济院礼拜堂内部，MowgliLand 2018 年摄。这是用超广角镜头拍的全景照片，建筑的线条被弯成了圆弧，并不是礼拜堂真实的形状。卡瓦尼亚斯救济院礼拜堂内部（广角全景照片） · 摄影 MowgliLand（维基共享资源） · CC BY-SA 4.0

先看这张照片，再读说明。

互动 · 先看再读

你的目光第一下落在哪里？点一下那个地方。

点一下你的目光最先停下的地方。没有对错。

这张照片是用超广角镜头拍的全景，建筑的直线被弯成了圆弧，礼拜堂的真实形状并不是这样。可正是这种变形，把一个站在礼拜堂里的人需要转好几圈、抬好几次头才能看到的东西，压进了一张照片：

这座建筑是瓜达拉哈拉的卡瓦尼亚斯救济院。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介绍，它由卡瓦尼亚斯主教在 19 世纪初创建，用来收容孤儿、老人、残疾人和长期病人；整座建筑是一层的平房，围着二十三个院子，只有中轴线上的礼拜堂高高耸起，穹顶高 32.5 米。1930 年代末，墨西哥画家何塞·克莱门特·奥罗斯科（1883–1949）在礼拜堂里画了 57 幅湿壁画。1997 年，救济院被列入世界遗产。

所以，这些画最早的观众，是一座救济院里的人。它们画在一个原本用于宗教仪式的空间里，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画的却是西班牙文化和墨西哥原住民文化，有神祇、献祭和神庙，穹顶上还有那个火焰中的人。

抬头看：穹顶上的《火人》

仰视礼拜堂穹顶的照片：一圈浅色石头的穹顶边框里，是一幅圆形的壁画，一个人形在红色、橙色的火焰中翻滚上升，四肢伸向四周，周围是灰色和黑色的人影。穹顶外圈一格一格的方框里，画着灰蓝色、扭曲的人体。 — 奥罗斯科《火人》，卡瓦尼亚斯救济院礼拜堂穹顶湿壁画，1930 年代末，墨西哥瓜达拉哈拉。P. Hughes 2003 年摄。卡瓦尼亚斯救济院礼拜堂壁画（穹顶《火人》） · 摄影 P. Hughes（Indies1，维基共享资源） · CC BY-SA 4.0

这幅穹顶画通常被叫作《火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说，它是整组壁画的焦点，代表“人屈服于机器”。可是你在画面中心看不到机器：只有火焰、扭动的人体和一圈灰色的形。这正是需要停下来想一想的地方。

互动 · 沿着证据走

“《火人》表现的是人屈服于机器。”这个说法能走多远？

“《火人》表现的是人屈服于机器。”

先猜一猜（可选）：

看得见画面中心是一个在火焰中的人形，周围是灰色、扭曲的人体；中心部分看不到明确的机器形象。
机构的说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遗产说明这样概括这幅画的主题。
断处本课没有读到奥罗斯科本人对这幅画的说明；火焰也常被读成创造、毁灭或精神的上升。

合理，但无法证实

这是一种有权威机构背书的解读，但它不是画家的自述，画面本身也允许其他读法。

一张照片和一座建筑

我们平时在书上、屏幕上看到的壁画，大多是像上面那样的一张近照：画面被裁出来，平放在眼前，像一幅装在画框里的画。可是在建筑里，情况完全不同。

互动 · 一处一处对照

左边是穹顶的近照，右边是整座礼拜堂的全景。同一幅画，在两张照片里有什么不同？

穹顶近照《火人》占满了整张照片，看上去就在眼前。

礼拜堂全景同一幅画只是正中一个小小的圆，离地面有几十米。

这能说明什么近照让我们看清细节，却抹掉了距离：在礼拜堂里，人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它。

这就是壁画和画框里的画最大的不同。画框里的画可以被拿下来、搬走、单独展出；壁画却和一面墙、一座建筑、一群每天经过的人绑在一起。它的力量，有一部分来自画了什么，也有一部分来自它在哪里、多大、谁在什么时候看见它。

革命之后：墙为什么重要

墨西哥的壁画运动，开始于一场漫长的革命之后。1910 年到 1920 年，墨西哥经历了推翻独裁、各派武装混战的革命。战事平息后，新政府需要向一个大部分人不识字的国家讲述一个新的国家故事。

1921 年起，教育部长何塞·巴斯孔塞洛斯开始请画家在公共建筑的墙上作画，第一批壁画就画在墨西哥城的国立预备学校（今圣伊尔德丰索旧学院）里。一面学校的墙，每天都有学生经过；一面政府大楼的墙，所有来办事的人都会看到。这些画不需要观众识字，也不需要观众走进美术馆。（据通行史实。）

这就是墨西哥壁画运动的起点。但要记住：这些壁画几乎都是委托作品，由政府或机构出资、指定地点。这既给了画家前所未有的公共舞台，也让他们和委托者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复杂。

三个画家，三种讲法

墨西哥壁画最有名的三位画家，常被并称为“三大家”：迭戈·里维拉、何塞·克莱门特·奥罗斯科和戴维·阿尔法罗·西凯罗斯。三个人都画大型公共壁画，可他们看待历史和画画的方式很不一样。里维拉和西凯罗斯的作品至今仍受版权保护，本课只用文字描述，并附上官方链接。

里维拉：在墙上讲一个清楚的故事。 迭戈·里维拉（1886–1957）在墨西哥城教育部大楼的院子里画了大量壁画，用一格一格的画面讲述劳动、节庆和革命，人物轮廓清楚，像一本给所有人看的画册。1932 年 7 月到 1933 年 3 月，他还在美国底特律美术馆的庭院四面墙上画了 27 幅《底特律工业》壁画，主题是福特公司胭脂河工厂的汽车生产，资助人是埃德塞尔·福特（据美联社的报道）。一位墨西哥革命画家，在美国最大的汽车城里赞美工人和机器，本身就说明：壁画的“政治”，并不只有一种方向。报道链接

奥罗斯科：一部不那么光荣的历史。 奥罗斯科也在国立预备学校画过壁画，其中 1926 年的《战壕》画的是革命中倒下的士兵，没有胜利的英雄。1932 年到 1934 年，他在美国达特茅斯学院的贝克图书馆里画了 24 幅《美洲文明史诗》，从古代的迁徙一直画到现代社会（据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与达特茅斯学院的介绍）。在卡瓦尼亚斯救济院的穹顶上，人在火焰中翻滚，看不出胜利或光荣。说他“悲观”太简单了；更准确地说，他拒绝把历史画成一个光明的胜利故事。达特茅斯壁画介绍

西凯罗斯：材料、运动和一面被涂白的墙。 戴维·阿尔法罗·西凯罗斯（1896–1974）热衷于新的材料和技术。1932 年，他在洛杉矶奥尔韦拉街一栋楼二层的外墙上画了《热带美洲》，约 80 英尺长、18 英尺高：一个原住民被钉在一个双十字架上，上方是一只美国鹰，旁边屋顶上有两个狙击手正瞄准那只鹰。据盖蒂保护研究所的介绍，这幅壁画从一开始就引起争议，完成不到一年就被部分涂白，1942 年已完全被白漆盖住。盖蒂保护研究所的介绍

谁控制一面公共的墙？

《热带美洲》的故事说明，一幅公共壁画的命运，并不只掌握在画家手里。

据盖蒂保护研究所：这面墙被涂白以后，它被遗忘了几十年；1960 年代，随着奇卡诺壁画运动兴起，墨西哥裔美国艺术家和社区重新“找回”了它。1988 年起，盖蒂保护研究所和洛杉矶市合作了二十多年，研究、加固这幅褪色的壁画，为它建了防护顶棚和观看平台，2012 年重新向公众开放。

一幅壁画能不能被画出来，取决于委托者；能不能留下来，取决于这面墙的主人和管理者；能不能被重新看见，又取决于后来的观众和时代。

互动 · 分一分

下面三件事，各说明了哪一种力量在影响一幅公共壁画？

《火人》画在一个 32.5 米高的穹顶里，观众只能仰头看它。
《热带美洲》完成不到一年就被部分涂白，十年内全部被盖住。
1960 年代，奇卡诺壁画运动让人们重新关注《热带美洲》。

墨西哥革命1910–1920 年
巴斯孔塞洛斯开始委托公共壁画1921 年起
奥罗斯科《战壕》1926 年
西凯罗斯《热带美洲》1932 年
里维拉《底特律工业》1932–1933 年
奥罗斯科《美洲文明史诗》（达特茅斯）1932–1934 年
奥罗斯科，卡瓦尼亚斯救济院壁画1930 年代末
《热带美洲》被完全涂白1942 年
盖蒂开始保护《热带美洲》1988–2012 年
卡瓦尼亚斯救济院列入世界遗产1997 年

年代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盖蒂保护研究所、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美联社的资料与通行史实。

回到开头的问题：墨西哥壁画为什么具有公共力量？

因为它是建筑的一部分。 壁画不能被搬走，它属于一面墙、一座学校、一座救济院。它的尺度、形状和观看方式，都是由建筑决定的：《火人》要仰头看，教育部的院子要边走边看。
因为它的观众是公众。 它面对的不是专程走进美术馆的人，而是每天经过的学生、病人、职员和路人；它不要求观众识字，也不要求观众懂艺术史。
因为它出现在一个需要新故事的时刻。 革命之后的墨西哥，需要向全体国民讲述一部新的历史，公共的墙成了讲述的地方。
但“公共”也意味着不由画家一个人决定。 委托者、管理者、后来的观众和社区，都会改变一幅壁画能不能被画出来、留下来、被重新看见。而里维拉、奥罗斯科、西凯罗斯三个人讲的历史，本身就很不一样。

还有一些问题，留给你：

你每天经过的地方，有没有一面画着壁画或大型图像的墙？它是谁委托的？它想对你说什么？
如果一幅壁画的内容让一部分人不舒服，墙的主人有没有权利把它涂掉？
在书上看到一幅壁画的照片，和站在它下面仰头看，你觉得哪一种才算“看过”它？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出处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Hospicio Cabañas, Guadalajara（救济院的创建与用途、建筑、穹顶高度、57 幅湿壁画、《火人》）。链接
Getty Conservation Institute：Conservation of América Tropical（壁画的位置、尺寸、内容、被涂白的经过、奇卡诺壁画运动、1988–2012 年的保护）。链接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The Epic of American Civilization Murals（达特茅斯学院贝克图书馆，1932–1934 年）。链接
CBS News（美联社）：Diego Rivera’s murals at Detroit Institute of Arts get landmark status（27 幅、1932 年 7 月至 1933 年 3 月、胭脂河工厂、埃德塞尔·福特）。链接
Wikimedia Commons：Copyright rules by territory/Mexico（作者 1952 年以前去世的墨西哥作品属公有领域；墨西哥的全景自由不等于在其他地区可以自由复制）。链接
墨西哥革命的年代、巴斯孔塞洛斯 1921 年起委托壁画、国立预备学校的壁画、奥罗斯科《战壕》（1926）：据通行史实。
图片授权见文末权利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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