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雅艺术怎样记录城市与统治者？

谁坐着，谁站着

互动 · 找一找

先自己找一找：在浮雕上点出坐着的统治者，以及他正在接受的那件礼物。

已找到 0 / 2

显示答案

这是一块将近一米见方的石灰岩浮雕，藏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它出自危地马拉西北部一个叫拉帕萨迪塔的小遗址，大约刻于公元 770 年代，属于玛雅历史上的古典期。

画面右边，一个人盘腿坐在宝座上，身体前倾，头上的羽饰向后飘起。左边两个人站着，面朝他。前面那人双手捧着一样东西，向坐着的人递过去；后面那人跟在他身后，戴着一顶宽檐的帽子。

石头上还留着不少颜色：大片的红，宝座和珠饰上的一点蓝绿。原来整块浮雕是彩绘的，比今天鲜艳得多。

1234567

不认识一个字，也能看出这幅画在讲什么：一个地位高的人坐着接受，另外的人站着奉上。坐与站、高与低、给与受，画面用身体的位置排出了尊卑。

但“地位高的人”是谁？献礼的又是谁？只凭姿势回答不了。答案刻在石头上，就在人物的身边。

让文字来说话

玛雅文字由许多符号组合而成，有的表示整个词，有的表示一个音节。经过几代学者的工作，古典期的铭文已有相当大的部分可以释读。这块浮雕上的文字，有三处值得细看。

1234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公布的释读是这样的：上方那段文字说，“切尔·特·昌·基尼奇，亚斯奇兰的神圣之主；这是他的雕刻，查卡尔泰”；挤在空隙里的那一小段说，“蒂洛姆，萨哈尔”。

这几行字一下子把画面变成了具体的人和事。

坐着的人叫切尔·特·昌·基尼奇，是亚斯奇兰的统治者。亚斯奇兰在今天墨西哥恰帕斯州的乌苏马辛塔河畔，是当时这一带最强大的王国之一。他的称号是神圣之主。博物馆指出，这是他继位前的名字；即位后不久，他改用了一个祖先曾用过的名字，后人按习惯称他“盾豹四世”。

献礼的人叫蒂洛姆，是拉帕萨迪塔的领主。他的称号萨哈尔，指的是受大王管辖的地方领主。

最后一个名字查卡尔泰，是刻这块石头的人。玛雅雕刻上留下雕刻者的署名并不常见，而在亚斯奇兰和彼德拉斯内格拉斯一带，这样的署名相对多一些。

注意这里的分工：大王的名字占据了画面上方最显眼的位置，后面还跟着“这是他的雕刻”；地方领主自己的名字，却缩在角落。这块石头立在蒂洛姆的地盘上，说话的却首先是亚斯奇兰的大王。

这块石头挂在哪里，给谁看

要理解这块浮雕想对谁说什么，得先知道它原来在哪里。

博物馆认为，它很可能是拉帕萨迪塔一座神庙门道上的门楣。门楣是横架在门洞顶上的石梁。这块石头原来是平放的，刻面朝下：走进门道的人，要抬起头才能看见它；光线暗的时候，也许还得举着火把照亮，才看得清上面的人和字。

今天在博物馆里，它竖立在墙上，正对着观众的眼睛。这样看起来清楚多了，可是“抬头仰望”这一层意思也就消失了。

互动 · 模拟体验

站到门道里去：在昏暗中举着火光看这块浮雕。

抬头看（门道中的角度）打开展厅灯光

移动鼠标、用手指拖动，或者按方向键，让火光在石头上移动。斜照的光会让浅浅的浮雕显出起伏。

模拟：光线、角度与明暗是示意的，不是对原址光照的复原。

这样的门楣并不是拉帕萨迪塔的发明。亚斯奇兰的国王们在自己的都城里，大量使用雕刻精美的石门楣。

亚斯奇兰 33 号建筑的三个门洞上方，至今还各架着一块浮雕门楣，刻的是盾豹四世的父亲鸟豹四世和他身边的人。从门外看过去，只能看见三个黑洞洞的门口；门楣上的浮雕在门洞顶上，要走到门下才看得见。

博物馆的研究指出，亚斯奇兰的国王还要求依附于自己的地方领主，也用同样的方式装饰他们的宫殿。在亚斯奇兰周围的从属遗址里，已知至少有十几块相关的门楣，大多是国王与当地领主一同出现在某个仪式中，当地领主扮演辅助的角色。

为什么要这样做？拉帕萨迪塔是一座山顶上的小聚落，夹在乌苏马辛塔河流域的两个大王国之间：亚斯奇兰和彼德拉斯内格拉斯。两国之间时而进贡、时而通婚、时而交战，边境上的地方领主有时也会改换效忠的对象。在这样一片争夺中的土地上，一块刻着“亚斯奇兰大王在此接受献礼”的石头，本身就是一种主权的宣示。

蒂洛姆的门楣不止这一块。博物馆列出了他出现在另外三块门楣上的情形：

• 759 年的一块（今藏柏林），亚斯奇兰国王鸟豹四世占据画面中心，蒂洛姆协助他展示一名俘虏；
• 766 年的一块（今藏莱顿），蒂洛姆协助鸟豹四世举行抛撒仪式；
• 771 年的一块（私人收藏），蒂洛姆独自身穿鸟形服装起舞，身边没有大王。

把这几块放在一起看，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研究者提出了一种解读：771 年那块里大王不见了，也许说明在亚斯奇兰新旧国王交替的时候，蒂洛姆趁机强调了自己的统治权；而我们看到的这一块大约刻于同一时期，画的却是他向新王献礼。

换一座城，换一种说法

“玛雅”并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在古典期，今天墨西哥南部、危地马拉、伯利兹和洪都拉斯西部，散布着许多各自独立的城邦，彼此结盟、争战。它们用相近的文字和图像传统，却各有各的做法。看两个例子。

第一个例子在东南方向数百公里外的科潘（今洪都拉斯）。这里的统治者在城市中心的大广场上竖立了一系列高大的石碑，碑上刻着国王的全身像和铭文。和藏在门道顶上的门楣相比，立在露天广场上的石碑，是给许多人同时看的。

A 号石碑立于 731 年前后，刻的是科潘第十三代统治者瓦沙克拉胡恩·乌巴·卡维尔。碑上的铭文把科潘与蒂卡尔、卡拉克穆尔、帕伦克并列，称作玛雅世界四个最强大的王国。

可是七年之后，738 年，这位国王被基里瓜的国王俘获并处死。基里瓜原是科潘的附庸，它的国王还是这位科潘国王在 724 年前后亲手扶上王位的；早在 734 年，他就已经开始自称“神圣之主”了。

A 号石碑写下的，是 731 年那一刻科潘国王想让人相信的事，它不能预告七年后的结局；而一位附庸给自己加上“神圣之主”的称号，本身也是一种宣示。纪念碑上的称号和排名，都要和别处的证据对照着读。

第二个例子来自北方，尤卡坦半岛的普克地区，时代稍晚，在 9 世纪。这根石柱原来可能和另一根成对，立在一座长屋的门口两侧，从屋外就能看见。

柱上的人穿戴华丽：巨大的头饰，带人头装饰的项圈，手持弯钩形的利器，身旁还有一个矮小的侍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认为他“很可能是一位玛雅统治者”。

“很可能”三个字，是因为这根柱子上没有文字。没有名字，我们只能从服饰来推测他的身份：博物馆把他的头饰与一种源自墨西哥中部、象征武力的头饰传统联系起来，把项圈上的人头读作对祖先的标榜。这些读法都建立在与其他作品的比较上，比读出一个名字要不确定得多。

这两个例子说明，在玛雅世界里，图像与文字的关系并不固定：有的城市让文字和人物并肩出现，有的作品只有形象没有文字；有的纪念物立在人人可见的广场上，有的藏在只有少数人能走进的门道顶上。拉帕萨迪塔的这块门楣，属于乌苏马辛塔河流域，在 8 世纪下半叶的一种具体做法。

它记录了什么，没有记录什么

现在可以把这块石头当作证据来审视了。它能告诉我们的，有这样几件事：

• 8 世纪 70 年代前后，一位叫蒂洛姆的萨哈尔统治着拉帕萨迪塔；
• 他在这块石头上被表现为亚斯奇兰国王的下属，正向国王献上头饰和食物；
• 这件作品由一位叫查卡尔泰的雕刻师完成，他把自己的名字也刻了上去。

它不能直接告诉我们的，同样重要：

• 献礼是否真的发生过，是否像画面上这样发生。门楣是委托者想让人看到的样子，不是现场的记录；
• 蒂洛姆自己怎么看待这段关系。画面和文字的主角都是大王；
• 它的确切年代。博物馆公布的铭文里没有纪年，年代是根据蒂洛姆其他几块有纪年的门楣推定的：大约刻于 769 年到 8 世纪 80 年代初之间。

这意味着，我们失去了一块石头本可以提供的大量信息：它属于哪座建筑、哪一个门洞，周围还有什么，同一地层里埋着什么。被盗掘、被切割、被运走的玛雅雕刻并不少见，每一件都像一页被撕下来的书。今天我们读这块门楣，靠的是它自己身上的文字，加上同一个人其他几块门楣的比照。

顺带一提，盾豹四世还曾向别的地方领主派去雕刻师，其中包括以壁画闻名的博南帕克。那里的建筑与壁画，是另一段值得单独展开的故事。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完成本课 · 领取藏品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