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竖长的立轴设色人物画：一个满脸络腮胡、浓眉大眼的大汉坐在竹木栏杆前，穿着宽大的粉红色袍子，两手交握在胸前，帽边插着一朵红花。他身旁的案上摊着一本书，摆着两件古铜器，一件插着花枝和竹叶，一件高瓶旁放着一盘果子。左上角有一行竖排题款。
任颐（任伯年）《钟馗像》，款 1883 年，立轴，纸本设色，画心 171.8 × 93.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2002.208.2）。钟馗像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第 06 阶段 · 19世纪：现实、光色与现代生活第 62 课

细读 · 上海 · 1880–1890 年代

晚清艺术家怎样回应新的城市生活？

任颐（任伯年，Ren Yi）《钟馗像》Zhong Kui

1883 年，上海的画家任伯年画了一幅钟馗。这个捉鬼的门神没有拔剑怒目，而是坐在古铜器和书案旁，一副文人的样子。一年后，同一座城市里出现了一份用石印印出来的画报，每月三期，把战争、奇闻和街头的事画给读者看。这一课把这两种图像放在一起：一种是一笔一笔画出来、卖给城里买家的画，一种是一次印出成千上万张、配着文字的新闻图画。它们怎样回应这座新城市？它们之间，又有多少旧的东西被延续了下来？

年代
1883 年（款）
材质
立轴，纸本设色
尺寸
171.8 × 93.3 cm
收藏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纽约），2002.208.2

第 50 课看过江户的浮世绘：一座大城市里，出版商、画师、刻工和印工合作，把演员、美人和风景印成成千上万张，卖给城里的普通人。第 58 课看过巴黎的杜米埃，每天在报纸上用石版画讽刺国王和市民。

19 世纪后半叶的上海，也成了一座新的大城市。这一课不打算把上海讲成“学习西方”的故事，而是问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在这座城市里，画画的人为谁画、画什么、怎样让图像到达看画的人手里？

一个坐下来读书的钟馗

一幅竖长的立轴设色人物画：一个满脸络腮胡、浓眉大眼的大汉坐在竹木栏杆前，穿着宽大的粉红色袍子，两手交握在胸前，帽边插着一朵红花。他身旁的案上摊着一本书，摆着两件古铜器，一件插着花枝和竹叶，一件高瓶旁放着一盘果子。左上角有一行竖排题款。
任颐（任伯年）《钟馗像》，款 1883 年，立轴，纸本设色，画心 171.8 × 93.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2002.208.2）。钟馗像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钟馗是中国民间传说里捉鬼的神。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的一件藏品说明写道：在民间信仰里，钟馗是驱除邪祟的强大守护者，尤其在新年和端午节，人们把他的像挂在家里，用来防病消灾。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还告诉我们，到了晚清，钟馗常被画成怒目圆睁、俯视一群缩成一团的小鬼的样子。

这一幅，却完全不是这样：

一幅竖长的立轴设色人物画：一个满脸络腮胡、浓眉大眼的大汉坐在竹木栏杆前，穿着宽大的粉红色袍子，两手交握在胸前，帽边插着一朵红花。他身旁的案上摊着一本书，摆着两件古铜器，一件插着花枝和竹叶，一件高瓶旁放着一盘果子。左上角有一行竖排题款。
  1. 脸　浓眉、大眼、满腮胡须，还是钟馗的样子；可他的表情并不凶，目光平静地望向一边。
  2. 帽边的花　大都会说，他的帽边插着一朵花。
  3. 交握的手　两只手交握在胸前，没有握剑。大都会说他的剑收在鞘里。
  4. 书　他身旁的案上摊着一本书。
  5. 古铜器　案上两件古铜器，一件插着花枝和竹叶，一件旁边放着果子。
任颐（任伯年）《钟馗像》，款 1883 年，立轴，纸本设色，画心 171.8 × 93.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2002.208.2）。 位置为目测约略标出。钟馗像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大都会的说明这样描述：剑收在鞘里，帽边插着花，他端坐在摆满古铜器的书案旁静静读书，花和果子盛在古代的青铜器里；钟馗在这里是一位优雅、略带怪癖的文人。

一位在城市里卖画的画家

画这幅画的任颐，字伯年（1840–1896）。大都会说，他是晚清上海画坛的领袖之一，师从任熊（1820–1857）；他是一位多产的画家，掌握的技法范围很广。

这幅钟馗采用的是明末画家陈洪绶（1598–1652）的人物画风格：线条方折、衣纹夸张、人物带着一点古怪。

一幅折扇面上的画：上宽下窄的弧形纸面上，用淡青、淡绿的笔触画出一片水草，一个牧童伏在水牛背上，水牛半浸在水里；右上角有几行题字和一方红印，左下角有几块淡墨的石头。
任颐《牧童与水牛》，款 1890 年，折扇面改装成册页，纸本设色，19.1 × 54.3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1986.267.48）。任颐《牧童与水牛》扇面（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这是任伯年 1890 年画的一幅扇面：一个牧童伏在水牛背上，水牛半浸在一片淡青色的水草里。大都会把它著录为“折扇面改装成册页”：它原本是扇子的一面，后来被拆下来，裱进了册页里。

扇子是可以带在身上、送给别人的东西。一幅大立轴要挂在厅堂里，一面扇子却跟着主人走进街市、茶楼和朋友家。同一位画家，既画一米七高的立轴，也画不到二十厘米高的扇面，这本身就说明他面对的是各种各样的需要。

1884 年：一份画出来的新闻

就在任伯年画钟馗的第二年，上海出现了一份新东西。

一本线装书摊开的两页，竖排印着整齐的楷书文字，是画报的序言。左页最后一行落款“光绪十年暮春之月尊闻阁主人识”，下面有两方小印。页面上有半透明的图书馆水印。
《点石斋画报》卷首尊闻阁主人（美查）序的末两页，光绪十年（1884 年）暮春。带有扫描机构水印的现代扫描本。《点石斋画报》尊闻阁主人序（1884 年） · 摄影 维基共享资源（中国国家哲学社会科学文献中心 NCPSSD 扫描本） · 公有领域（PD-scan：1884 年出版物的扫描）

这是《点石斋画报》第一册卷首的序言，落款是“光绪十年暮春之月尊闻阁主人识”，也就是 1884 年春天。尊闻阁主人，是英国商人美查（Ernest Major，1841–1908）的号。据麻省理工学院“视觉文化”项目中历史学家丽贝卡·内多斯塔普（Rebecca Nedostup）的文章：美查 1872 年在上海创办了中文报纸《申报》；1878 年，他雇用中国的石印工人开设了点石斋；1884 年 5 月 8 日，《点石斋画报》创刊，一直出到 1898 年 8 月 16 日，共 528 期。

序言开头一句就说明了这份刊物的来由：

序言接着比较了中西的画：中国画家“拘于成法，有一定之格局”，西方的画追求“逼肖”。然后是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序言最后说明了办法：请善于作画的人，挑选新奇可喜的事，画成图，“月出三次，次凡八帧”，让爱看新闻的人可以考证其事，饭后茶余展卷玩赏。

这就是画报。下面是第一册里的一幅：

一本线装书摊开的两页，合成一幅跨页的石印图画：前景是城墙和城楼，城外一队戴军帽、背长枪的士兵和骑马的人向右行进，远处是连绵的山、树林和成排的旗帜。左上角有竖排的标题“轻入重地”和几行说明文字。画面上有两个半透明的图书馆水印。
《点石斋画报》甲集第一号（光绪十年，1884 年）中的《轻入重地》，石印。这里是一个带有扫描机构水印的现代扫描本。《点石斋画报》甲集第一号的图画《轻入重地》 · 摄影 维基共享资源（中国国家哲学社会科学文献中心 NCPSSD 扫描本） · 公有领域（PD-scan：1884 年出版物的扫描）

标题叫《轻入重地》，跨了两个页面：城墙、城楼、远山、旗帜，一队士兵向前行进。左上角是一段文字说明，从它的开头可以看出，讲的是中法之间正在进行的战事。内多斯塔普的文章说，1884–1885 年的中法战争，是这份画报最早报道的大事之一；主笔画家之一吴友如以画海战场面出名。

一笔一笔，与一次万张

互动 · 一处一处对照

左边是任伯年手画的钟馗，右边是石印的画报。选一处比较。

一幅竖长的立轴设色人物画：一个满脸络腮胡、浓眉大眼的大汉坐在竹木栏杆前，穿着宽大的粉红色袍子，两手交握在胸前，帽边插着一朵红花。他身旁的案上摊着一本书，摆着两件古铜器，一件插着花枝和竹叶，一件高瓶旁放着一盘果子。左上角有一行竖排题款。
任颐《钟馗像》（手绘）钟馗像
一本线装书摊开的两页，合成一幅跨页的石印图画：前景是城墙和城楼，城外一队戴军帽、背长枪的士兵和骑马的人向右行进，远处是连绵的山、树林和成排的旗帜。左上角有竖排的标题“轻入重地”和几行说明文字。画面上有两个半透明的图书馆水印。
《轻入重地》（石印画报）《点石斋画报》甲集第一号的图画《轻入重地》

任颐《钟馗像》（手绘）一行竖排题款，写在画面的空白处，是画家的落款和题字。

《轻入重地》（石印画报）一段新闻说明，写在图画上方的空白里，标题单独写在一边。

这能说明什么两者都把字写进画面里，这是中国图画的老传统。不同的是：题款是画家的签名和心意，画报的文字是讲给读者听的新闻。

为什么用石版印刷？内多斯塔普的文章给了一个数字：一块石印版可以印出十万张，而一块质量好的木刻版大约只能印两万五千张。更重要的是，画家可以直接用笔在纸上作画，再转印到石头上，不必经过刻工的手。第 58 课的杜米埃，用的也是这种技术。

石印不只印新闻。下面这幅 1889 年刊登在画报上的广告，画的是点石斋在上海开设的分店：

一幅黑白石印广告画：一栋三层的西式楼房，楼下是一家书店的门面，门楣上写着“点石斋分局”，店门口站着几个穿长袍的男子在看书、交谈。右上角是大字标题“点石斋分局告白”，左上角有几行小字说明。
《点石斋分局告白》，刊于《点石斋画报》，1889 年，石印。图像分辨率较低。点石斋分局广告（《点石斋画报》，1889 年） · 摄影 维基共享资源（转引自 Roberta Wue, Art Bulletin 91, 2009 的图版） · 公有领域（1889 年出版物）

一栋三层的西式楼房，楼下是书店的门面，几个穿长袍的人在店门口翻书。标题是“点石斋分局告白”。旁边的小字列出了这家分局承办的石印书籍：经史子集、中外舆图、西文书籍，还有“名人碑帖”和“画谱”。

互动 · 分一分

下面三件事，各属于“手绘的画”还是“印出的图”？

  1. 一面扇子，拆下来裱进册页，今天藏在博物馆里。

  2. 同一幅战争图画，同一天出现在许多读者的手里。

  3. 书店里出售的“名人碑帖”和“画谱”。

互动 · 沿着证据走

“任伯年用这幅读书的钟馗，表达了反对清朝统治的情绪。”这个说法能走多远？

“任伯年用这幅读书的钟馗，表达了反对清朝统治的情绪。”

先猜一猜（可选）：
  1. 看得见钟馗收起了剑，坐在古铜器和书旁，像一个文人，而不是一个武士。
  2. 馆方说明大都会：晚清时钟馗成了反对满族统治的流行象征；任伯年的版本暗示文人的力量在于文化传统而非武力。
  3. 馆方说明克利夫兰：钟馗像也是新年和端午悬挂、驱邪消灾的节令画。
  4. 断处本课没有读到这幅画的题款全文、受画人或任伯年自己的说明。

合理，但无法证实

这是一种有根据的解读，但同一幅钟馗，也可能只是一张受欢迎的节令画，或者一位文人买家喜欢的雅致样式。三种用途并不互相排斥；在没有题款和买家记录的情况下，不能断定画家的用意。

  1. 任颐（任伯年）1840–1896 年

  2. 美查创办《申报》1872 年

  3. 点石斋石印局开设1878 年

  4. 任伯年《钟馗像》1883 年（款）

  5. 《点石斋画报》1884 年 5 月–1898 年 8 月

  6. 中法战争1884–1885 年

  7. 点石斋分局广告1889 年

  8. 任伯年《牧童与水牛》扇面1890 年（款）

年代据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藏品记录和麻省理工学院“视觉文化”项目内多斯塔普的文章。

回到开头的问题：晚清艺术家怎样回应新的城市生活？

  • 画家面对的是新的买家，用的却常常是旧的样式。 任伯年为城里人画钟馗、画扇面，用的是陈洪绶的人物画风格。海上画派不是和传统决裂，而是在传统里找到新的用途。
  • 一种新的图像出现了：画报。 《点石斋画报》用石印把新闻画成图，每月三期，一版能印十万张。它自称要“逼真”，要让读者“考证其事”。
  • 但“逼真”也是一种说法。 画报的画家没有到过战场，文字和图画有时互相矛盾；而手绘的钟馗，本来就不打算“像”什么真实的人。序言说“肖者真，工者不必真”，可是两种图像都需要我们去问：它真在哪里？
  • 复制改变了图像的生活。 一幅钟馗挂在一家人的墙上；一页画报传遍全城；一本石印画谱把名家的笔墨送进书店。第 59 课的照片、第 58 课的报纸漫画、这里的画报，都在改变“看到一幅画”是什么意思。

还有一些问题，留给你：

  • 如果你是 1884 年上海的一个读者，你会更相信画报上的战争图画，还是报纸上的文字？为什么？
  • 今天的新闻图片和插画，和《点石斋画报》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 一本印出来的画谱，和一幅亲手画的画，哪一个更“真”？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互动 · 观察练习

关于晚清上海的图像，下面哪一种说法最有根据？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出处

  1.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Ren Yi (Ren Bonian), Zhong Kui，2002.208.2（说明：任颐与任熊、陈洪绶的人物画风格、晚清钟馗的形象与反满象征、读书的钟馗）。链接
  2.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Ren Yi, Herdboy and Buffalo，1986.267.48（折扇面改装成册页，款 1890 年）。链接
  3.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品页：Luo Ping, Zhong Kui Supported by Ghosts，1959.185（钟馗像在新年和端午悬挂驱邪的习俗）。链接
  4. 麻省理工学院 Visualizing Cultures：Rebecca Nedostup（内多斯塔普）, “Picture Windows”，Shanghai’s Lens on the New(s): Dianshizhai Pictorial 单元（美查、《申报》、点石斋、创刊与停刊日期、期数、每期页数与图数、石印与木刻的印量、吴友如、读者与传阅、文字作者与图文关系）。链接
  5. 《點石齋畫報》第一册（甲集）：卷首尊闻阁主人序（光绪十年暮春）与《轻入重地》。维基共享资源上的扫描本（NCPSSD），本课据扫描图录文。链接
  6. 《点石斋分局告白》，《点石斋画报》1889 年。维基共享资源上的图像，原引自 Roberta Wue, “Selling the Artist: Advertising, Art, and Audience in Nineteenth-Century Shanghai”, Art Bulletin 91（2009）。链接
  7. 图片授权见文末权利说明。

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1. Roberta Wue, “Selling the Artist: Advertising, Art, and Audience in Nineteenth-Century Shanghai”, The Art Bulletin 91, no. 4（2009）。
  2. Christopher A. Reed, Gutenberg in Shanghai: Chinese Print Capitalism, 1876–1937（UBC Press, 2004）。
  3. Rudolf G. Wagner, “Joining the Global Imaginaire: The Shanghai Illustrated Newspaper Dianshizhai huabao”，收入 Wagner 编 Joining the Global Public（SUNY Press, 2007）。
  4. 陈平原、夏晓虹编注：《图像晚清：〈点石斋画报〉》（百花文艺出版社，2001）。

本课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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