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背景前的一只乳白色大罐：短而直的口，底下一圈较小的圈足，中间是饱满的球形罐身。仔细看，罐身并不是正圆：左边的轮廓在上半部鼓得更高，右边在中部稍下处鼓出，整个罐子好像微微歪向一边。釉面光润，带着一点点灰青，散布着几个小黑点。
白瓷月亮罐，朝鲜王朝，17 世纪后期至 18 世纪前期，高 43.8 厘米，国立古宫博物馆藏，韩国国宝。白瓷月亮罐（国宝，国立古宫博物馆） · 摄影 韩国国家遗产厅（Korea Heritage Service） · 韩国公共许可第一类（KOGL Type 1，须注明出处）

第 05 阶段 · 传统、宫廷、市场与全球交流第 51 课

细读 · 首尔、广州、金刚山 · 17–18 世纪

朝鲜王朝为什么重视白瓷与真景山水？

白瓷“月亮罐”（国宝）White Porcelain Moon Jar (National Treasure)

一只将近半米高的白瓷大罐，看起来简单得几乎什么都没有，仔细看却发现它是歪的。一幅仁王山的水墨画，把雨后的岩壁刷得漆黑。今天它们都被当作“朝鲜之美”的代表，但这一课要把它们分开来讲：白瓷有它在官窑、宫廷和儒家趣味里的历史，而“月亮罐”这个名字直到 20 世纪才出现；真景山水则是一位画家用几十年的写生和改造，把朝鲜的真实山川变成了画。两段历史在 18 世纪相遇，但并不出自同一套美学。

年代
17 世纪后期至 18 世纪前期
类型
大罐（白瓷大壶，今通称“月亮罐”）
尺寸
高 43.8 厘米，腹径 44 厘米（据韩国国家遗产厅）
收藏
国立古宫博物馆（首尔）；韩国国宝，2007 年指定，2011 年改称“白瓷月亮罐”

第 35 课看的是高丽时代的青瓷：一只梅瓶，釉色青绿，云鹤嵌在釉下。到了朝鲜王朝（1392–1910），陶瓷的主角换成了白色。

几百年后，一种白瓷大罐和一位画家的山水画，常常被一起当作“朝鲜之美”的代表：朴素、自然、不完美、有本土气质。这样的说法很动人，但它把两段不同的历史揉成了一个故事。

这一课把它们拆开。先看一只罐子是怎样做出来、给谁用、后来又是怎样被重新命名的；再看一位画家怎样一次次地去看金刚山和仁王山，又怎样在纸上改造它们。最后再问：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一只歪的罐子

白色背景前的一只乳白色大罐：短而直的口，底下一圈较小的圈足，中间是饱满的球形罐身。仔细看，罐身并不是正圆：左边的轮廓在上半部鼓得更高，右边在中部稍下处鼓出，整个罐子好像微微歪向一边。釉面光润，带着一点点灰青，散布着几个小黑点。
白瓷月亮罐，朝鲜王朝，17 世纪后期至 18 世纪前期，高 43.8 厘米，国立古宫博物馆藏，韩国国宝。白瓷月亮罐（国宝，国立古宫博物馆） · 摄影 韩国国家遗产厅（Korea Heritage Service） · 韩国公共许可第一类（KOGL Type 1，须注明出处）

这只罐子高 43.8 厘米，腹径 44 厘米，几乎和一个小孩的身体一样宽。远看它像一个光滑的白球。先别读说明，在照片上找几样东西：

互动 · 找一找

找一找：罐口，圈足，罐身左边鼓得最高的地方，以及右边鼓出的位置。比一比左右两边是不是一样。

已找到 0 / 4

    韩国国家遗产厅为这件国宝写的说明，正好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它“不是完全的左右对称，但略微扭曲、变形的状态并不妨碍整体造型，反而带来变化与生动感”。

    为什么会歪？

    答案在它的做法里。国家遗产厅的说明写道：这类罐子尺寸太大，无法在辘轳上一次拉成，只能把上、下两部分分别做好，再接合在一起，所以成型和烧制都非常困难。

    同一只罐子转到另一面：罐身中部的接缝更清楚，接缝下方一圈微微内收，上下两半的弧度并不完全一样。
    同一只罐子的另一面，可见上下两半接合的痕迹。白瓷月亮罐另一面（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1979.413.1）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 CC0 1.0（开放获取）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着另一只同类的罐子。转到某一面，能看到罐身中间有一圈横向的接缝，接缝上下的弧度并不完全一样。大都会的说明说：这类罐子通常由上下两个半球接合而成，完成的罐体上一般仍能看见接缝。

    两个半球在湿软的时候接在一起，再送进窑里高温烧成。泥坯在高温下会软化、下沉，接缝处最容易变形。这就是为什么几乎每一只这样的罐子，形状都有点不一样。

    灰色背景前的另一只白瓷大罐，从侧面拍摄：罐身中部有一圈隐约可见的横向接缝，接缝上下各有一片淡淡的桃粉色晕斑，像被烟熏过一样；底足露出微红的胎。
    白瓷月亮罐，朝鲜王朝，18 世纪下半叶，高 38.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1979.413.1）。白瓷月亮罐（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1979.413.1）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 CC0 1.0（开放获取）

    窑火还会留下别的痕迹。大都会的这只罐子上，有几片淡淡的桃粉色晕斑。它的说明说，这是烧制过程中无意间在釉中留下的颜色。陶工没有画它，窑火却把它留在了罐子上。

    官窑里的白

    这只罐子是在哪里做的？国家遗产厅的说明写道：这类大罐在 17 世纪后期到 18 世纪前期的大约一百年间（尤其是 18 世纪前半叶）烧造，产地是朝鲜王朝唯一的官窑，也就是司饔院的分院，在京畿道广州；当时广州一带散布着三百四十多处窑址，这类罐子推定主要出自其中的金沙里窑。

    司饔院是掌管王室饮膳的机构。也就是说，这只罐子出自为宫廷服务的窑场。

    大都会关于朝鲜白瓷的文章补充了更大的背景：

    它是用来做什么的？

    一个 20 世纪的名字

    今天，这类罐子在韩语里叫 dal hangari，“月亮罐”（月亮罐）。可是朝鲜王朝的人并不这样叫它。

    据《韩国中央日报》2021 年的一篇报道：

    这件国宝的正式名称，今天就是“白瓷月亮罐”。

    第二段历史：一位画家去看山

    现在换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1711 年，三十多岁的画家郑敾（号谦斋，1676–1759）画了一本金刚山的册页，后人称为《风岳图帖》。韩国国家遗产厅说，这是今天所知郑敾最早的作品，也是理解他的真景山水最好的基准：画里有初见金刚山的激动，也有一位画家面对朝鲜的山川、寻找最合适的表现方式的过程。

    一开淡设色的册页：左边是几座长满墨点小树的圆润土山，右边和远处挤满了一根根尖削的白色石峰，像竹笋一样密密排列；峰间有一条土黄色的山路蜿蜒穿过，峰旁写着很小的地名。右上角题“金刚内山总图”。
    郑敾《风岳图帖》中的《金刚内山总图》，1711 年，绢本淡彩，国立中央博物馆藏，韩国宝物。郑敾《风岳图帖》之《金刚内山总图》（1711） · 摄影 韩国国家遗产厅（Korea Heritage Service） · 韩国公共许可第一类（KOGL Type 1，须注明出处）

    二十三年后，1734 年，他又画了一幅大得多的金刚山：

    一幅竖长的立轴，画满了金刚山：上方和中间是成百上千根白色的尖削石峰，用一道道垂直的细线画出；左下方是一片长着浓密墨点树林的圆润土山；中间一道山谷从上到下穿过。左上角题“金刚全图”，右上方有几行题诗。
    郑敾《金刚全图》，1734 年，纸本淡彩，130.8 × 94.5 厘米，三星文化财团（Leeum 美术馆）藏，韩国国宝。郑敾《金刚全图》（1734） · 摄影 郑敾（Jeong Seon）；维基共享资源扫描 · 公有领域（PD-Art）

    国家遗产厅对这幅《金刚全图》的说明是：它画的是内金刚的实景，整体是一个圆形的构图，从高处往下俯瞰；积雪的石峰用自上而下的垂直皴法画出，粗犷而尖锐；上方耸立着毗卢峰，画面中央是万瀑洞的溪谷；与干硬的石峰相对，左边是长满树林的柔和土山，用横卧的笔点出。说明还特别指出：当时的山水画主要是看着中国山水画来画的，而这幅画是直接看着朝鲜的实景画的。

    同一座山，相隔二十三年，画法有什么变化？

    互动 · 一处一处对照

    左边是郑敾 1711 年的《金刚内山总图》，右边是 1734 年的《金刚全图》。选一处比较。

    一开淡设色的册页：左边是几座长满墨点小树的圆润土山，右边和远处挤满了一根根尖削的白色石峰，像竹笋一样密密排列；峰间有一条土黄色的山路蜿蜒穿过，峰旁写着很小的地名。右上角题“金刚内山总图”。
    郑敾，1711 年郑敾《风岳图帖》之《金刚内山总图》（1711）
    一幅竖长的立轴，画满了金刚山：上方和中间是成百上千根白色的尖削石峰，用一道道垂直的细线画出；左下方是一片长着浓密墨点树林的圆润土山；中间一道山谷从上到下穿过。左上角题“金刚全图”，右上方有几行题诗。
    郑敾，1734 年郑敾《金刚全图》（1734）

    郑敾，1711 年一根根白色的石峰像竹笋一样排列，每一根都有清楚的轮廓，峰旁还写着小小的地名。

    郑敾，1734 年石峰多到数不清，用一道道垂直的细线刷出来，彼此挤在一起，变成一整片白色的“峰林”。

    这能说明什么1711 年的画更像在一座座地辨认、标记；1734 年的画不再追求每一座峰都能认出来，而是追求“万二千峰”的整体气势。

    雨后的仁王山

    郑敾晚年还画了一座离家很近的山。

    一幅横长的水墨画：上半部是一大块漆黑的岩壁，像被雨淋透一样，用粗大的墨笔一道道从上往下刷；周围的山脊上点满短短的墨点。中间一大片白色的云雾横过山腰，下方是松树林和几间屋顶。右上角有一行竖写的题字。
    郑敾《仁王霁色图》，1751 年，纸本水墨，79.2 × 138.2 厘米，国立中央博物馆藏，韩国国宝。郑敾《仁王霁色图》（1751） · 摄影 郑敾（Jeong Seon）；维基共享资源扫描 · 公有领域（PD-Art）

    这是 1751 年的《仁王霁色图》，宽 138.2 厘米，是郑敾传世四百多件作品中最大的一件。国家遗产厅的说明写道：画家直接看着仁王山作画，捕捉了雨后雾气升起的一刻；山下的树林和雾气用从上往下看的视线来画，山上的岩壁则用从远处往上看的视线来画，让人好像站在山前；被雨淋湿的后方岩壁巨大而沉重，为此画家用蘸满墨的大笔一次次往下刷；近处的山脊和树木，则用细致的笔触和短短的小点来表现。

    右上角的题字写着“仁王霁色”和“辛未闰月下浣”：辛未年（1751）闰月的下旬。

    今天的仁王山是这样的：

    今天的仁王山，从首尔西大门一带望去：一座不算高的山，山顶露出灰白的花岗岩，山坡长满绿树；山脚下是一排排高层公寓和红砖建筑。
    今天的仁王山，从西大门独立公园一带拍摄，2023 年。仁王山现状照片 · 摄影 MonasteryInwang · CC BY-SA 4.0

    两段历史，不是一个故事

    白瓷月亮罐和真景山水，常常被放在一起，作为朝鲜王朝后期“本土之美”的代表。它们确实大致同时：月亮罐盛行于 17 世纪后期到 18 世纪前期，郑敾的真景山水在 1711 年到 1750 年代之间成熟。

    1. 王室主导设立分院官窑1460 年代

    2. 月亮罐这类大罐烧造17 世纪后期至 18 世纪前期

    3. 郑敾《风岳图帖》1711 年

    4. 郑敾《金刚全图》1734 年

    5. 郑敾《仁王霁色图》1751 年

    6. 分院民营化1880 年代

    7. “月亮罐”首次见于印刷品1963 年

    8. 国家正式改称“白瓷月亮罐”2011 年

    年代据韩国国家遗产厅、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与《韩国中央日报》2021 年的报道。月亮罐烧造的起止年份只是示意。

    可是它们出自完全不同的世界：

    互动 · 分一分

    下面三种说法，各属于哪一段历史？

    1. 在司饔院所属的广州官窑，由没有留名的陶工把上下两半接合烧成。

    2. 一位有名有号的画家多次游历金刚山，二十多年间不断改变画法。

    3. 把一种白瓷大罐称作“月亮罐”，并把它和朴素、自然的“朝鲜之美”联系起来。

    互动 · 沿着证据走

    三个关于这一课的说法，证据各自能支持到哪一步？

    “月亮罐的歪斜，和它的成型方法有关。”

    先猜一猜（可选）：
    1. 看得见罐身左右的轮廓不对称；大都会那只罐子能看见中部的接缝。
    2. 国家遗产厅与博物馆的说明国家遗产厅：因为太大，不能一次拉成，只能上下分做再接合，成型和烧制都很难。

    证据足以支持

    做法和形状的关系，有实物和记录两方面的支持。

    回到开头的问题：朝鲜王朝为什么重视白瓷与真景山水？

    • 白瓷，是宫廷与制度的产物。王室设立官窑，白瓷成为宫廷用瓷，又逐渐流向各部门、富户和全国；精英偏爱素白，有思想的原因，也有经济的原因。
    • 月亮罐之“美”，有一部分是现代的发现。它的做法留下了歪斜和晕斑；“月亮罐”这个名字和对它的诗意赞美，主要来自 20 世纪。
    • 真景山水，是一位画家的长期探索。郑敾从 1711 年的初次写生，到 1734 年的“全图”，再到 1751 年的仁王山，一直在寻找画朝鲜山川的方法；他画的是真山，但构图和笔墨都经过了改造。
    • 两者同时，但不同源。把它们合成一个“朝鲜之美”的故事，是后来的人做的。

    还有一些问题，留给你：

    • 如果“月亮罐”从来没有被叫作“月亮罐”，你会怎样形容它？
    • 郑敾把仁王山画得比真实的山更大、更重。这还算“真景”吗？
    • 一件东西的“美”，是它本来就有的，还是后来的人看出来的？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互动 · 观察练习

    关于“白瓷月亮罐”这个名称，下面哪一种说法最有根据？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 2 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出处

    1. 韩国国家遗产厅文化遗产信息：백자 달항아리(2007-2)，国宝（高 43.8 厘米、腹径 44 厘米；17 世纪后期至 18 世纪前期；司饔院分院；金沙里窑；上下分做再接合；不完全对称）。链接
    2.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In Pursuit of White: Porcelain in the Joseon Dynasty, 1392–1910”，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白瓷成为宫廷用瓷；1460 年代设立分院，1880 年代民营化；分院产品的等级；新儒学与经济两种解释；18 世纪流行的大罐）。链接
    3.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Moon jar，1979.413.1（上下两个半球接合，可见接缝；烧制中无意留下的桃粉色）。链接
    4. Moon So-young，“The branding behind Korea’s ultimate form of beauty”，Korea JoongAng Daily，2021 年 3 月 9 日（“月亮罐”名称的来历与普及；1963 年崔淳雨的专栏；2005 年国立古宫博物馆；2011 年改名）。链接
    5. 韩国国家遗产厅文化遗产信息：정선 필 풍악도첩，宝物（1711 年，郑敾已知最早的作品）。链接
    6. 韩国国家遗产厅文化遗产信息：정선 필 금강전도，国宝（1734 年；圆形俯瞰构图；垂直皴法与横卧的点；与当时摹写中国山水的做法相对照）。链接
    7. 韩国国家遗产厅文化遗产信息：정선 필 인왕제색도，国宝（1751 年；直接看着仁王山作画；两种视线；大笔刷出的岩壁；传世作品中最大的一件）。链接
    8. 图片授权见文末权利说明。

    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1. 崔淳雨的 1963 年报纸专栏（原文本课未查阅，只据上引报道）。
    2. Burglind Jungmann, Pathways to Korean Culture: Paintings of the Joseon Dynasty, 1392–1910（Reaktion Books, 2014）。
    3. Soyoung Lee, ed., Art of the Korean Renaissance, 1400–1600（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2009）。

    本课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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