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兰世界为什么拥有多样的建筑与装饰？

从外面看不出来

这是格拉纳达阿尔罕布拉宫里的桃金娘院。一条长长的水池，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绿篱，尽头一排纤细的拱廊，后面升起一座方塔。水面平得像镜子，把塔完整地倒映下来。

可是从山下看，阿尔罕布拉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它建在城边的一座山丘上，外面是一圈红褐色的城墙和塔楼，它的名字（al-qal’a al-hamra）的意思就是“红色的城堡”。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指出，它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座设防的宫殿，而是一座王城；理事会的介绍里，也提到城中的主清真寺和供苏丹一家与朝臣使用的小礼拜室。

阿尔罕布拉与赫内拉利费理事会（管理这处遗址的机构）在介绍桃金娘院时，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在伊比利亚穆斯林的住宅里，庭院是家庭生活的中心，所有房间都围着它；从外面看一座房子或宫殿，很难看出主人有多富有，要走进庭院才知道。宫殿不过是放大了、装饰得更密的住宅，结构和功能是一样的。

换句话说，这里的建筑把最好的东西都朝向里面。要看懂它，就得跟着它的路线走进去。

一条不走直线的路

纳斯尔王朝（1232–1492）统治伊比利亚半岛南部的格拉纳达。现存的宫殿主要是 14 世纪两位苏丹留下的：优素福一世（1333–1354 年在位）和穆罕默德五世（第二次在位 1362–1391）。下面这张 1892 年测绘的平面图，后人用颜色区分了几个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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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克瓦尔、科马雷斯宫、狮子宫，三个部分并不是排在一条中轴线上的。从议事厅到王座厅，要穿过一个小院，再拐进另一个院子。转折的地方，是一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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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面墙是科马雷斯宫的门面。找出四样东西：两扇门（它们通往不同的地方）、一道木屋檐，和墙前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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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事会的说明告诉我们这面墙是做什么用的。它由穆罕默德五世在 1370 年下令建造，纪念攻下阿尔赫西拉斯。苏丹站在它前面、特别是台阶的最高处，接见臣民、主持公道，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传统，象征王位的正当。

这面墙同时也是一条分界线：墙外是行政的、公开的世界；墙里是私人的、家庭的世界。右门通往家人和仆役的住处。左门通往宫殿的核心，但不是直接进去：门后是一条拐成 Z 字形、向上倾斜的走廊，里面没有别的光，只有从另一头照进来的宫殿的亮光。

从黑暗的走廊出来，眼前就是桃金娘院那片明亮的水面，水池尽头就是科马雷斯塔。塔高约 45 米，是阿尔罕布拉最高的塔，里面是宫中最大的厅堂：使节厅，也叫王座厅。

厅的四壁开着九个小龛，两两相对；正对入口的那一个最华丽，留给苏丹。理事会的说明写道，厅顶的装饰有一套象征含义，用来确立坐在王座上的苏丹的合法性；墙上的铭文反复强调真主至上。理事会举了几句（这里由其西班牙文译文转译）：“永恒是真主的属性。”“唯有真主拥有伟大、荣耀、永恒、王权与力量。”

这条路线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表达。来访者先在议事厅前等候，再到一面高墙前接受接见；能穿过那条黑暗走廊的人很少；最后，在一片水面的尽头，苏丹坐在塔里，四周的墙说的都是真主的伟大。

便宜的材料，昂贵的效果

走进使节厅或狮子宫，最先让人屏住呼吸的，是覆盖每一寸墙面和天花的装饰。

木、灰泥、瓷砖：没有一样是金、银或大理石那样昂贵的材料。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评估特别指出，阿尔罕布拉的独特之处正在于把灰泥、木材和陶瓷用作装饰材料，再加上大量阿拉伯文铭文，使建筑成为一种“会说话的建筑”，铭文的内容涉及纳斯尔王朝的宗教、政治和诗歌。

它的昂贵，在于手艺和时间。灰泥墙面被分成一块块，用铭文带隔开，几何纹、植物纹和文字交替出现；原来还涂着鲜艳的颜色，理事会形容“像一幅挂毯”。今天看到的米白色，是颜色褪去以后的样子。两姐妹厅的钟乳石穹顶要把成千上万个小单元按几何规则拼起来，靠的是工匠代代相传的经验。

狮子院：水在哪里

狮子宫是穆罕默德五世第二次在位期间（1362–1391）建造的，理事会称之为阿尔罕布拉建筑的顶峰。它的庭院是十字形的布局，中央是著名的狮子喷泉，四周一圈拱廊，由细长的大理石柱子承托，柱子有的单立，有的成组。

喷泉不只是象征。理事会解释说，复杂的供水系统让水以很浅的一层流出，喷泉中央的圆柱形部件让水进出平衡，不会溢出来。在一个靠灌溉才能有花园的地方，能让水平静地流动、停留，本身就是一种技术和财富的展示。

换一个时代，换一个地方

阿尔罕布拉把最好的东西藏在墙里面，用路线和光线安排权力。可是这只是伊斯兰世界里的一种做法。看另外两个地方。

约旦沙漠里的浴室，8 世纪。库塞尔阿姆拉是倭马亚王朝时期的一处沙漠驻地，规模很小：一个长方形的接待厅，加上一组浴室（更衣室、温室、热室）。世界建筑文物保护基金会的说明提到，2012 年发现的铭文表明，它是瓦利德·本·叶齐德在 723 至 743 年之间、在他短暂即位为哈里发之前下令建造的。

这里的墙上满是人物：打猎、跳舞、工匠干活，还有一幅著名的“六王图”。该基金会的说明认为，画的是倭马亚统治者与拜占庭皇帝、萨珊国王、中国皇帝、伊比利亚的西哥特国王和阿比西尼亚国王在一起。热室的穹顶上画着星座和黄道十二宫。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评估说，这些壁画显示了早期伊斯兰艺术从古典和拜占庭传统中汲取的东西，是一位王子远离尘世烦忧的休憩之所。这和“伊斯兰艺术没有人像”的印象完全相反：在宫廷和私人的空间里，人物画从一开始就存在。第 21 课讲过，对图像的限制主要针对宗教场所；这里正好是另一面。

伊斯法罕的皇家广场，17 世纪。萨法维王朝的阿拔斯一世在 17 世纪初修建了伊斯法罕的伊玛目广场（又名纳格什·贾汉，意思是“世界的图像”）。它长 560 米、宽 160 米，四周是两层的拱廊，每一边的中央是一座大建筑：一座王室清真寺，一座宫廷专用的清真寺，通往大巴扎的门楼，和王宫的大门阿里卡普宫。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评估指出，伊朗的城市通常布局紧凑，很少有大片的开放空间，这座广场却极其宽阔。它是萨法维首都的文化、经济、宗教、政治中心：沙地上举行庆典、散步、打马球、集合军队，也执行公开的处决；拱廊里有数百家商店；门楼上的阳台有乐师为公众演奏；阿里卡普宫的高台背后连着王座厅，国王有时在那里接见外国使节。

和阿尔罕布拉放在一起看，差别一目了然。一个把权力藏在层层庭院的尽头，一个把权力摊开在全城人眼前；一个是一个小王国在山上的宫城，一个是一个帝国在首都中心的广场。

今天看到的，不是当年的全部

最后回到阿尔罕布拉。1492 年，最后一位纳斯尔统治者离开格拉纳达，宫殿归了天主教双王。此后它一直有人使用，也一直在改变。

1526 年，查理五世决定在纳斯尔宫殿旁边建一座新宫殿，用的是当时意大利流行的“罗马式”建筑语言：方形外墙里套着一个圆形庭院。理事会的说明写道，它象征基督教对伊斯兰的胜利，也改变了整个宫城的内部结构和对外的通道。这座宫殿一直没有完工，直到 1923 年才开始修复利用。

改变也发生在纳斯尔宫殿内部。梅克瓦尔厅在 16 世纪被改成了礼拜堂；理事会还记下一个细节：厅里一条灰泥铭文带，是从别处移来、由摩里斯科工匠（改信基督教的穆斯林后裔）安上的，写的是“王国属于真主，力量属于真主，荣耀属于真主”，取代了原来的基督教祷词。

所以，今天走进阿尔罕布拉，看到的是好几个时代叠在一起的结果：褪去的颜色，改动过的房间，补过的地砖，后来加上的宫殿和寝室。它之所以能保存下来，也正是因为它一直被使用。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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