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课在罗马,一行铭文就能告诉我们剧场是谁建的。这一课要回到更早的时代,回到第 9 课美索不达米亚城市的同一时期,向东走到印度河流域。这里也有文字,但至今没有人能读懂。
没有文字可读,还能知道什么?先看一个只有 3.8 厘米见方的小东西。
一枚邮票大小的印章
下面是一枚印章压在软泥上留下的印痕,是今天用原印章翻制的。
互动 · 找一找
在这块小小的印痕上找一找:一排符号、动物头上的角、动物面前的一件东西。

这是一只身体粗壮、像牛一样的动物,侧身站立,头朝右,肩背上有一道道弯曲的花纹,像是披着一块织物或挽具。头上只有一只长角。正因为这只角,今天的人管它叫“独角兽”。

再看照片左边的原物。它是用滑石刻成的。滑石很软,一枚小刀就能刻;刻好之后再烧制,石头会变硬、变白。图案是凹进去的,方向也和印痕相反:动物朝左,符号的顺序也反了过来。
这是因为印章是用来“盖”的。把它压在湿泥上,凹下去的图案就变成凸起的浮雕,方向也翻转过来。这样压出来的泥块叫封泥,在印度河的城市遗址里发现过不少,常常背面还留着绳子、编织物或包装的痕迹,说明它们曾经封住过货包或容器。

印章的背面有一个隆起的钮,钮上穿了孔,可以穿绳挂在身上。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介绍说,在古代,印章既用来标明所有权,也是身份的标志;在印度河的大城市里,考古发掘出土了数以百计这样的方形印章,上面刻着野生或家养的动物、人、奇异的生物,可能还有神灵。
到这里为止,说的都是看得见、或者有大量出土品可以印证的事情。下面开始进入看不清的地方。
读不出的文字
印章上方那一排符号,是印度河文字。它大约在公元前 2600 年前后出现,刻在印章、封泥、陶器、铜片和骨器上。
所以,这一课不会告诉你这几个符号“读作”什么、“意思是”什么。任何这样的说法都是没有根据的。
但即使读不出,也不是什么都不能知道。研究者统计了几千件铭文,发现了一些规律:某些符号常出现在铭文的开头,某些常在结尾。还有更直观的线索。短的铭文常常从右边的边缘开始写,左边留下空白;长的铭文写不下时,最左边的几个符号会被挤得很紧,或者挪到第二行去,好像刻工写到最后没地方了。同一段铭文有时写成一行,有时折成两行,对照起来,折行的位置也指向同一个方向。根据这类迹象,研究者普遍认为,这种文字通常是从右往左读的(指印痕上的方向)。
这是对文字“结构”的推断,与它的“意思”无关。我们可以知道刻工从哪里下刀、在哪里写不下,却仍然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
图像也一样。“独角兽”只是一个现代的名字。
这枚印章从哪里来
印章本身说不出自己的来历。博物馆的记录能说多少?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记录是这样写的:1902 年到 1934 年之间,约翰·马歇尔从英属印度旁遮普省的蒙哥马利县取得了它;1949 年,博物馆从马歇尔手中买下。
马歇尔是谁?他在 1902 年到 1928 年间担任印度考古局局长,正是在他任内,考古局在哈拉帕和摩亨佐-达罗开展了大规模发掘。1924 年,马歇尔向世界宣布,这两处遗址属于一个此前无人知晓的古老文明。哈拉帕遗址,就在当时的蒙哥马利县境内。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印度河的研究比别的地方更依赖出土情境。文字读不出来,一件器物的意义,几乎全靠它在哪里被发现、和什么在一起来推断。脱离了出土情境的印章,只剩下图案和材料。
好在,印度河文明的大部分知识,并不来自这样的零散藏品,而来自一百年来在几百处遗址的系统发掘。下面去看其中最大的一座城市。
城市本身就是证据
印度河城市的成熟期约前 2600–1900 年哈拉帕、摩亨佐-达罗等城市
尼普尔出土的红玉髓珠约前 2900–2350 年美索不达米亚,早王朝时期的地层
泰勒阿斯马尔礼拜者像(第 9 课)约前 2900–2600 年美索不达米亚
梅克特拉墓的模型(第 10 课)约前 1981–1975 年埃及中王国
摩亨佐-达罗在今天巴基斯坦的信德省,靠近印度河。20 世纪 20 年代的发掘揭露出一座规模很大的城市:西边是一片用泥砖垫高的土丘,东边是更大的居住区;街道大致沿南北和东西方向延伸;许多房屋有自己的水井和浴室,污水通过砖砌的排水沟流到街边有盖的大排水道里。

西边土丘上最有名的建筑,是一个下沉的长方形水池,南北长约 12 米,宽约 7 米,最深处约 2.4 米。池底的砖侧立着砌,砖缝严密,用石膏灰浆粘合;池壁的砖也是这样砌的,外侧又抹了一层厚厚的天然沥青,防止水渗进上面的墙里。南北两端各有一段宽阔的台阶通到池底。
这些细节说明了一件事:建造者花了很大的力气,确保这个池子能盛住水。烧砖、石膏、沥青,每一样都要专门准备。无论它是做什么用的,它都是一项经过规划的公共工程。
发掘者给它取名“大浴池”。
城市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种“一致性”。研究者发现,在相隔数百公里的不同城市里,建筑用的砖块大多保持相近的比例;用来称量的立方体石砝码,重量按照同一套比例递增;印章的形制、陶器的样式也有许多共同之处。
一致性说明了什么?这是最容易说过头的地方。
一个被叫作“祭司王”的人
说到统治者图像,就不能不提这一件。

照片里的是一件复制品:底座前的标签写着 CAST(翻模)。原件藏在卡拉奇的巴基斯坦国家博物馆,高 17.5 厘米,宽 11 厘米,用白色、低温烧过的滑石刻成。发掘时的编号是 DK 1909。
他留着修剪整齐的短胡子,上唇剃净;额头束着一条带子,带子正中有一个圆形的饰物,右上臂上也有一个更小的同样的饰物。左肩披着一件外衣,外衣上布满三叶形、双圆圈和单圆圈的花纹,花纹里原来填着红色。
这些描述来自长期在哈拉帕发掘的考古学家马克·凯诺耶。他还注意到几处照片里不容易看出的细节:每个圆圈的正中都有一个钻孔,说明花纹是先用专门的钻头钻出、再用凿子修整的;耳朵下面有两个小孔,原来可能系着项链或别的头饰;后脑是平的,也许原来接着一个单独雕刻的发髻,或者一顶更复杂的头饰;深深刻出的眼睛,可能原来镶嵌过别的材料。
所以,今天我们看到的是一件不完整的东西:一尊原本可能是坐像的上半身,缺了镶嵌的眼睛、可能缺了头饰和项链,花纹里的红色也褪了。照片里的复制品,又是这件不完整原件的一次翻模。
它是在哪里出土的?
一个名字可以影响许多人对一个文明的想象。叫它“祭司王”,人们就会去找祭司和国王;可证据本身只告诉我们:这里有一位被认真雕刻、衣着讲究的男子,出自一座可能与洗浴有关的建筑,他的身份不明。
越过大海的珠子
印度河的工匠留下的东西,有些走得很远。

这颗橙红色的珠子不到 2 厘米长,用红玉髓磨成,表面布满白色的小圆圈。它不是在印度河流域发现的,而是在美索不达米亚的尼普尔城,1957–1958 年由美国考古队发掘出土,出自早王朝时期的地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因为资助了这次发掘,分得了它。
博物馆把它的文化归属定为“印度河”。理由是:这种在红玉髓上做出白色图案的工艺,以及钻长孔、磨圆珠的技术,是印度河地区工匠的专长,在美索不达米亚和海湾地区的遗址里,出土过不少同类的珠子;美索不达米亚的遗址里,也发现过印度河式样的方形印章。
这颗珠子能证明什么,不能证明什么?它能证明,印度河风格的红玉髓珠到过美索不达米亚的城市;它不能证明它是怎样到达的:是印度河的商人带去的、经过海湾的中间人转手的,还是作为礼物交换的。
一个结论能走多远
这一课的每一节,都在做同一件事:从一件东西出发,看一个结论能走多远,在哪里停下。下面把三个常见的说法拆开,一步一步地走一遍。可以先猜一猜它属于哪一种,再沿着证据走。
互动 · 沿着证据走
三个关于印度河文明的说法:各自站在什么样的证据上?
“印度河城市里的人用这样的印章在湿泥上压出封泥,封住货物。”
- 看得见印章的图案是凹刻的、左右相反的;压在软泥上,就得到一个凸起的、方向正过来的图案。
- 发掘记录印度河的城市遗址里出土了许多压着这类图案的泥块,图案和印章的样式吻合。
- 发掘记录一些泥块背面留着绳子、布或编织物的痕迹:泥是压在捆扎货包的绳子或布上的。
证据足以支持
每一步都有实物,结论没有超出证据。至于封的是什么货、从谁那里发往谁那里,就要另找证据了。
“大浴池是举行宗教洗浴仪式的地方。”
- 看得见一个用烧砖、石膏和沥青精心防水的下沉水池,两端有台阶通到池底。
- 发掘记录它位于城西高起的土丘上,是城中显要的位置。
- 别处的类比许多社会都有仪式性的洗浴;后来的南亚宗教也很看重水与洁净。
- 断处没有任何文字说明这个水池是做什么用的,也没有发现能直接说明仪式的器物。
合理,但无法证实
前两步是实物和记录,第三步是从别处借来的类比,第四步是一道断口。这个解释合理,许多研究者接受它,但它跨过了一段没有证据的距离。
“印章上的符号写的是印章主人的名字。”
- 看得见每枚印章的上方都有一行很短的符号,往往只有几个。
- 别处的类比美索不达米亚等地的印章,常常刻着主人的名字和头衔。
- 断处印度河文字没有破译,记录的是哪一种语言也不知道。
以现有证据无法知道
这个猜测可能是对的,但在破译之前,没有办法检验它。它和“印章是给封泥用的”看上去差不多,其实站在完全不同的地面上:一个是一串实物,一个是一次类比加一道断口。
三个说法的差别,不在于哪个听上去更合理,而在于链条上有没有断口,断口在哪里。“看得见”和“发掘记录”是实线;“别处的类比”是虚线,它能提示方向,却不能代替证据;“断处”是一段空白,只有新的发现,比如一段双语铭文、一件刻着说明的器物,才能把它连上。
回到那枚印章。
它很小,图案却刻得一丝不苟:一只健壮的动物、一件器物、一排文字。我们能看清它的材料、做法和用途:它是用来压在泥上的,压出的印痕曾经封住过某件东西。我们说不出的,是那排文字的读音和意思,以及它的主人是谁,甚至它确切出自哪里。
印度河文明留下了什么艺术证据?印章、封泥、雕像、珠子,还有一座座规划整齐、排水完善的城市。这一课想说的是:这些证据的分量并不一样。一枚有出土记录的封泥,比一枚只知道“出自某县”的印章说得更多;一件实物,比一个现代的名字说得更可靠。“独角兽”“大浴池”“祭司王”这几个名字,都是 20 世纪的人取的,它们很方便,却悄悄地替我们回答了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在文字读出来之前,研究印度河的人能做的,是把每一个结论放在它的证据所能承受的范围之内,并且说清楚链条在哪里断开。这不是研究的失败,而是研究诚实的样子。
- 如果有一天印度河文字被破译了,上面三条链中,哪一条最可能被改写?
- 不用“祭司王”这个名字,你会怎样给那尊半身像取一个只说证据的名字?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独角兽纹印章
Stamp Seal and Modern Impression: Unicorn and Incense Burner
印度河流域前 2600–1900 · 印章
- 材质
- 烧制滑石
- 图案
- “独角兽”
- 文字
- 尚未破译
- 尺寸
- 3.8 cm 见方
未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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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Stamp seal and modern impression: unicorn and incense burner (?),49.40.1(材料、尺寸、印章的用途、文字未破译、递藏经历)。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Bead,59.41.42(尼普尔出土、早王朝时期、1957–1958 年联合考古队发掘与分配)。链接
- J. M. Kenoyer,“Priest King, Mohenjo-daro”,Harappa.com(材料、尺寸、编号 DK 1909、巴基斯坦国家博物馆 50.852、钻孔、发髻或头饰的推测、红色填料)。链接
- “Finding the Priest King”,Harappa.com(1925–1926 年 DK-B 区、迪克希特的发掘、可能的热水浴室;引波赛尔《印度河时代》第 75 页)。链接
- “Great Bath, Mohenjo-daro”,Harappa.com(尺寸、侧砌的砖与石膏灰浆、沥青层、南北两端的台阶、学者对用途的看法)。链接
- Harappa.com 上关于印度河文字书写方向的资料(短铭文从右边开始、左端拥挤、一行与两行对照;Mahadevan 与 Parpola 的论证)。链接
- Harappa.com:独角兽印章与封泥的资料(封泥用于封住捆扎货包的绳子或布)。链接
- 维基百科:Priest-King (sculpture)(命名经过与波赛尔的评价,本课转引)。链接
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 Jonathan Mark Kenoyer, Ancient Cities of the Indus Valley Civilization(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城市布局、排水、砖与砝码的标准化、印章与封泥、红玉髓珠的工艺。
- Gregory L. Possehl, The Indus Civilization: A Contemporary Perspective(AltaMira Press, 2002):大浴池、“祭司王”与对政治组织的讨论。
- Asko Parpola, Deciphering the Indus Script(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4);Iravatham Mahadevan, The Indus Script: Texts, Concordance and Tables(Archaeological Survey of India, 1977):文字的结构与书写方向。
- Shereen Ratnagar, Trading Encounters: From the Euphrates to the Indus in the Bronze Age(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nd ed., 2006):梅卢哈与印度河的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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