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课走进过一座哥特式大教堂，看石头怎样被砌成一座让人感到渺小的建筑。这一课又来到一座哥特式教堂的门前，但画家关心的不是它怎样建起来，而是光怎样落在它的石头上。
上一课看到，早期的照相机拍不下走动的人。几十年后，一群画家偏偏要去画那些转瞬即逝的东西：一天里变化的光、雾气、水面的反光、街上的人流。他们后来被叫作“印象派”。这一课要问：他们为什么一再去画光？画光，又是怎样“画”出来的？
同一座教堂，两次
这是诺曼底鲁昂大教堂的正面，克劳德·莫奈画的。画上几乎没有一条清楚的线：尖塔、门洞、雕饰，都化成了一片片发白、发黄的亮色和蓝紫色的阴影，顶上露出一小块蓝天。
华盛顿的美国国家美术馆藏有两幅这样的画。另一幅是这样的：
互动 · 一处一处对照
左右两幅，画的是同一座教堂的同一面墙，尺寸也几乎一样。选一处比较。
西立面，阳光（1963.10.179）门洞是深深的蓝紫色，和周围被晒得发黄的石头形成强烈的对比。
西立面（1963.10.49）门洞只比周围暗一点，整面墙都笼在淡蓝和粉红里。
这能说明什么同样的门洞，在一幅里是一个深深的洞，在另一幅里几乎和墙面融在一起。差别不在建筑，而在光。
西立面，阳光（1963.10.179）窗的周围亮得几乎发白，石头的雕饰被阳光“吃”掉了。
西立面（1963.10.49）圆窗是一团深蓝，是整幅画最暗的地方。
这能说明什么一幅亮在上面，一幅暗在上面：哪里是画面的重点，跟着光在变。
西立面，阳光（1963.10.179）塔尖之间露出一块饱满的蓝。
西立面（1963.10.49）天空是淡淡的灰蓝，和石头几乎分不开。
这能说明什么这是两张照片之间的比较。照片的拍摄条件和屏幕都会影响颜色，原作在展厅里看起来也会不同；这里说的只是两幅画之间的相对关系。
美国国家美术馆的说明告诉我们这些画是怎样来的：莫奈在 1892 年至 1893 年之间，在诺曼底画了三十多幅鲁昂大教堂；他在几块画布之间来回轮换，捕捉一天里不同时刻光线和大气的效果；1894 年，他在附近吉维尼的画室里把这些画完成。两幅画上都写着“Claude Monet 94”。
这样成组地画同一个对象，叫作系列画。据国家美术馆的展览记录，右边这一幅 1895 年就在巴黎杜朗-吕埃尔画廊的展览上展出过，那次展览集中展出了这批大教堂。观众看到的不是一幅画，而是一组画：同一面墙，在不同的光里，一遍又一遍。
光落在哪里？
互动 · 光落在哪里
拖动滑块，只留下画面里最亮的一部分。看看“阳光”在这幅画里占了多大的地方。
亮度按这张数码照片计算，照片的曝光和色彩会影响结果；它显示的是照片里亮度的分布，不是莫奈颜料的测量。
走近看：石头不见了
国家美术馆的说明这样描述看这些画的经验：站在远处，教堂显得坚固、高大，厚厚的颜料更加强了这种感觉；可是走近一点，教堂好像化成了一片片颜色的碎片，坚固的错觉散开了。
互动 · 走近，再退后
拖动滑块，从近处慢慢退到远处。
照片模拟：放大到照片本身的清晰度为止，不代表肉眼在展厅里看到的样子。
这种把颜料一层层厚厚堆上去的画法，叫厚涂。在莫奈的这幅画里，厚涂本身就像石头的表面：凹凸不平的颜料在展厅的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画面的质感和教堂的墙面互相呼应。
1874 年：一群“独立”的画家
莫奈画鲁昂大教堂的时候，已经五十多岁了。“印象派”这个名字，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研究者玛格丽特·萨穆在文章里写道：
- 1874 年，一群自称“画家、雕塑家、版画家等匿名协会”的艺术家在巴黎举办了一次展览，创始成员有莫奈、德加、毕沙罗等人；
-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独立于官方的沙龙展：沙龙的作品由美术学院的画家组成的评审团挑选、颁奖。这群人的画法其实各不相同；
- 莫奈在展览上展出的《印象·日出》，被批评家路易·勒鲁瓦讥讽为一张草稿、一个“印象”，不是一幅完成的画。这个名字后来反而留了下来；
- 很多人采用了相似的手法：短促、分开的笔触，不加调和的纯色，强调光的效果；阴影和亮部常常用有颜色的笔触画，而不是中性的白、灰、黑；
- 他们中很多人不再给画涂上传统那层厚厚的金色光油；19 世纪新出现的合成颜料，也带来了以前没有过的鲜艳的蓝、绿、黄。
莫里索：一片送给马奈的海港
这是贝尔特·莫里索 1869 年画的《洛里昂港》，比第一次印象派展览还早五年。一条平静的海港斜斜地伸向远处，水面映着天空和岸上的房子；右边的石堤上，坐着一个穿白衣、撑白伞的年轻女子，侧身向外看。
画面里几乎没有浓重的颜色：水、天、远处的岸，都用浅淡的蓝、灰、粉画成，笔触轻快。白衣和白伞是整幅画最亮的地方，却也不是一块死白，里面混着淡淡的蓝和黄。
美国国家美术馆的来历记录里有两条小小的信息：
- 1869 年，画家把这幅画送给了爱德华·马奈，那位比印象派稍早、和他们关系密切的画家；
- 1874 年，它以《海景》为题，在第一次印象派展览上展出，编号第 105。
德加：在画室里“撞见”的练功房
埃德加·德加也参加了 1874 年的展览，可他和莫奈关心的东西很不一样。萨穆的文章说，德加多画劳动的人，包括歌手和舞者；这幅画里的光，来自练功房的窗户。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目录告诉我们这幅《舞蹈课》的来历：1873 年，著名的男中音歌唱家让-巴蒂斯特·福尔向德加订了一幅画芭蕾舞者考试或上课的画；1874 年 11 月，画交到福尔手里，德加得到五千法郎。1876 年，福尔把它借给第二届印象派展览，题目叫《舞蹈考试》。
- 芭蕾大师 大都会说，这是著名的芭蕾大师朱尔·佩罗，双手拄着一根长手杖，看着中间的舞者。
- 考试的舞者 中间一个舞者正摆出一个舞姿；周围的人在等候、整理衣裙或闲聊。
- 墙上的海报 大都会说，这是罗西尼歌剧《威廉·退尔》的海报，向委托人福尔致意：他在这部歌剧里演唱过。
- 被截掉的低音提琴 左下角的低音提琴被画框狠狠截断，斜放着。
- 只剩一半的舞者 最右边的一个舞者被画框截得只剩三分之一。
大都会的目录说，被截断的低音提琴和右边只剩一部分的舞者，很可能是德加从日本浮世绘版画那里学来的构图想法（第 50 课讲过浮世绘）。目录还注意到，几个舞者戴的康乃馨、彩色腰带和挂着小盒的黑丝带，平常练功时并不戴。
德加的朋友、美国画家玛丽·卡萨特说这幅画“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幅维米尔都美”。第 47 课的维米尔，也是一个把日常的室内画得安静而精确的画家。
毕沙罗：窗口下的大街
最后一幅，是卡米耶·毕沙罗 1897 年画的巴黎蒙马特大街：从高处俯视一条笔直宽阔的大街，两旁是整齐的楼房和光秃秃的树，路上挤满了马车和行人，整个画面笼在冬日清晨灰白、淡紫的雾气里。
萨穆的文章说，19 世纪后半叶的巴黎本身就是“现代”的头号舞台：1853 年至 1870 年，拿破仑三世的省长奥斯曼拆掉大片旧房，开辟了宽阔的林荫大道；毕沙罗和卡耶博特热情地画这座改造后的城市。
还记得上一课塔尔博特 1843 年从旅馆窗口拍下的巴黎林荫大道吗？那张照片里，大街上只看得到停着的马车。五十多年后，毕沙罗从高处画下的大街，挤满了正在移动的人和车，这正是早期照相机抓不住的东西。
互动 · 分一分
“印象派画家都在户外，对着景色飞快地画完一幅画。”看看本课的三幅画，这个说法对它们成立吗？
莫奈《鲁昂大教堂西立面，阳光》
德加《舞蹈课》
莫里索《洛里昂港》
互动 · 沿着证据走
“这幅画记录了某一天、某一个时刻落在鲁昂大教堂上的阳光。”这个说法能走多远？
“《鲁昂大教堂西立面，阳光》记录了某一天、某一个时刻的阳光。”
- 看得见画面上是强烈的阳光和蓝紫色的阴影，看上去是一个晴朗的时刻。
- 馆方记录国家美术馆：莫奈在几块画布之间轮换，捕捉一天里不同时刻的效果，1894 年在画室里完成。
- 断处没有记录说明这一幅对应的是哪一天、哪一个钟点，也不知道在画室里改了多少。
以现有证据无法知道
画面给人“某一刻”的感觉，这正是它的力量；但它是在许多天里、在现场和画室之间完成的。它记录的与其说是一个时刻，不如说是莫奈对一种光的长久观察和重新组织。
奥斯曼改造巴黎1853–1870 年
莫里索《洛里昂港》1869 年
第一次印象派展览1874 年
德加《舞蹈课》1873 年委托，1874 年交画
八次独立展览1874–1886 年
莫奈在鲁昂画大教堂1892–1893 年
在吉维尼画室完成1894 年
杜朗-吕埃尔画廊展出大教堂1895 年
毕沙罗《冬日清晨的蒙马特大街》1897 年
回到开头的问题：印象派为什么一再描绘光线？
- 因为光让同一个东西变成了不同的画。 莫奈把一座教堂画了三十多次，每一次，哪里亮、哪里暗、哪里是重点都不一样。画同一个对象，反而让“光”本身成了真正的主题。
- 因为光要靠颜料来“造”。 走近看，石头不见了，只剩一层层颜色；退后，教堂又立起来。印象派的光不是照出来的，是用不调和的颜色、分开的笔触和厚厚的颜料堆出来的。
- 但“印象派”不是一种统一的画法。 莫里索的海港轻淡透明，德加的练功房在画室里精心安排，毕沙罗画的是窗口下的现代大街。把他们连在一起的，首先是 1874 年那次不经沙龙的独立展览。
- “快”和“现场”常常是一种效果。 鲁昂大教堂在画室里完成，《舞蹈课》被称为“纯粹的虚构”。松散的笔触让画看起来像一瞬间，背后往往是长时间的工作。
还有一些问题，留给你：
- 如果你要画你家窗外的同一个景色十次，你会选哪些时刻？
- 今天我们在屏幕上看这些画，颜色已经被照片和屏幕“翻译”过一次。这会怎样影响我们对“光”的印象？
- 一幅看起来很随意的画，和一幅看起来很用心的画，哪一个更难画？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 3 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鲁昂大教堂西立面，阳光
Rouen Cathedral, West Façade, Sunlight
克劳德·莫奈1894 年 · 印象派油画 · 系列画
- 画家
- 莫奈
- 媒材
- 布面油画
- 尺幅
- 100.1 × 65.8 cm
- 藏地
- 华盛顿
未收集
出处
- 美国国家美术馆藏品页：Claude Monet, Rouen Cathedral, West Façade, Sunlight，1963.10.179（说明：远看与近看、三十多幅、轮换作画、1894 年在吉维尼完成；题款；来历）。链接
- 美国国家美术馆藏品页：Claude Monet, Rouen Cathedral, West Façade，1963.10.49（题款；1895 年杜朗-吕埃尔画廊展出；来历）。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Margaret Samu, “Impressionism: Art and Modernity”，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2004）（1874 年的匿名协会、独立于沙龙、勒鲁瓦、笔触与颜色、光油与合成颜料、奥斯曼改造巴黎、八次展览、毕沙罗与莫里索的参展次数、男女画家的题材）。链接
- 美国国家美术馆藏品页：Berthe Morisot, The Harbor at Lorient，1970.17.48（1869 年送给马奈；1874 年第一次印象派展览第 105 号，题为《海景》）。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Edgar Degas, The Dance Class，1987.47.1（目录条目：福尔的委托、五千法郎、1876 年展出、佩罗、《威廉·退尔》海报、浮世绘式的截切、服饰、赫伯特的“纯粹的虚构”、卡萨特的评语；Alison Hokanson 与 Keith Christiansen 的语音导览）。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Camille Pissarro, The Boulevard Montmartre on a Winter Morning，60.174。链接
- 图片授权见文末权利说明。
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 Joachim Pissarro, Monet’s Cathedral: Rouen 1892–1894（Knopf, 1990）。
- David Bomford et al., Art in the Making: Impressionism（National Gallery, London, 1990）。
- Charles S. Moffett et al., The New Painting: Impressionism 1874–1886（Fine Arts Museums of San Francisco, 1986）。
- 美国国家美术馆：“Pigment Alteration and Color Change”（国家美术馆网站上的研究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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