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课看过波洛克的大画:画大到一定程度,观众站在前面,视野里就只剩下画。第 77 课看过把一整片湖岸当作作品的大地艺术:作品不再挂在墙上,而是一个要走进去的地方。
这一课再往前走一步。有一类作品干脆把观众包在里面:四面八方都是它,脚下、头顶也是它。观众在里面走动、抬头、躺下、和别人说话,这些动作改变着每个人看到的东西。我们今天常把这类作品叫作沉浸式装置。
“沉浸”这个词今天用得很多,商场里的灯光展、拍照用的“网红展”也这样叫自己。所以这一课要问得具体一点:一件作品怎样让人觉得自己“在里面”?是靠画面大、靠灯光亮,还是靠别的?观众在里面,到底是在看作品,还是在成为作品?
先走进一座 1801 年的圆形大厅
“被画面包围”并不是今天才有的想法。1787 年,在爱丁堡作画的英国画家罗伯特·巴克为一种新的展示方法申请了专利:把一整圈风景画在圆形建筑的内墙上,让观众站在中央,四面都是画。这种画后来被叫作全景画(panorama,由希腊文“全部”和“景象”拼成)。
几年以后,巴克在伦敦莱斯特广场建起一座专门的圆形大厅。设计它的建筑师罗伯特·米切尔,在 1801 年出版的建筑图集里画了这座大厅的剖面,还写了一段说明。这张图把“沉浸”是怎样被设计出来的,画得清清楚楚。

- 中央的看台 观众站在大厅中央的圆台上,四周都是画。米切尔写道,看台围着一根中央立柱搭成,两幅画都从这里看。
- 屋顶的天窗 光从屋顶的玻璃天窗照下来,落在画上。看台上方有遮挡,观众看不见光从哪里来,只觉得画自己在发亮。
- 盘旋的楼梯 观众先穿过昏暗的通道和楼梯,才突然来到明亮的看台上。米切尔特别说明,楼梯的高度经过计算,免得挡住画的上缘。
- 上下两幅画 大厅分成两层:下层的画直径 85 英尺,上层 50 英尺。两幅画互不相通,一幅展出时,另一幅可以换新。
米切尔在说明里讲了全景画的来历:巴克是在爱丁堡附近的一座小山上,看到四周的景物连成一圈、没有中断,才想到把它画在画布上;这一圈风景成了他向公众展出的第一幅环形画。他还写道,大厅建成后,接连展出的画“吸引了公众的普遍注意”。
这张剖面图里,有几件事值得注意:
- 画没有边。 普通的画挂在墙上,有画框;画框以外就是房间。全景画绕成一圈,观众怎么转身,都找不到它的边。
- 光是藏起来的。 天窗在看台的上方,观众抬头只看到遮檐。画看起来像在自己发光,就像真的天空和海。
- 路线是设计好的。 观众从昏暗、狭窄的楼梯走上来,眼睛还没适应,眼前忽然展开一整圈明亮的风景。这种从暗到亮、从窄到宽的过渡,本身就是效果的一部分。
- 观众彼此可见。 剖面图上,看台上站满了人:有人指点,有人交谈。别的观众,也成了这个场面里的人。
19 世纪,全景画在欧洲和美国成了一门生意:人们买票进去,看战场、看外国的城市、看海港。它们大多已经不存在了。不过,有一座还在原地。
海牙的一圈海
互动 · 先看再读
先不读说明。照片里的人在做什么?你的目光第一下落在哪里?点一下那个地方。

点一下你的目光最先停下的地方。没有对错。
这是荷兰海牙的梅斯达赫全景画馆,照片是荷兰文化遗产署的摄影师 2002 年拍的。1881 年,海景画家亨德里克·威廉·梅斯达赫和几位画家一起,画了一整圈斯海弗宁恩的海滩和渔村:周长约 120 米、高约 14 米。它至今还在原来的圆形建筑里展出。
照片里的观众,很少有人站着“正面”看画。有人仰着头,有人伸手指向远方,有人转身往另一边看。这正是全景画要的效果:它让人用身体去看——转身、抬头、寻找、指点,而不是站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对着一块长方形。
看台的边缘和画之间,还铺着一圈真正的沙子,散着渔网和木头。这一圈实物把画的下缘挡住了,观众分不清哪里是真的沙滩,哪里开始是画。全景画的设计者把这叫作“假地面”。
一百多年后:涡轮大厅里的太阳
2003 年 10 月 16 日,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的涡轮大厅里,出现了丹麦–冰岛艺术家奥拉维尔·埃利亚松的《天气计划》。涡轮大厅原来是发电站放涡轮机的地方,长达 155 米。泰特从 2000 年起,每年请一位艺术家为这座大厅专门做一件作品,叫“联合利华系列”;埃利亚松是第四位。
这件作品早已拆除,它的照片受版权保护,本站不复制。艺术家工作室的网站保存着作品的照片和说明,请打开埃利亚松工作室的作品页面。
工作室的记录列出了这件作品的材料:单频灯、投影膜、雾气机、镜面膜、铝和脚手架。把这几样东西组合起来,方法是这样的:
- 半个太阳,加一面镜子。 大厅尽头挂着一块半圆形的屏,背后约 200 盏灯从后面照亮它。整个天花板挂满了铝框,框里绷着镜面膜。半圆形的屏紧贴着镜面,镜子里的倒影补上了另一半,于是看起来是一个完整的圆。
- 镜子让大厅加倍。 镜面的天花板让本来就很高的大厅看起来又高了一倍,观众抬头,看到的是倒挂在上面的、小小的自己。
- 雾。 雾气机把细细的雾送进大厅,雾的浓淡一天里不断变化。光在雾里散开,大厅像一个起雾的黄昏。
- 不藏的结构。 和全景画不同,这件作品没有把机关藏起来。泰特当年的新闻稿说,观众可以走到“太阳”的后面,看到它的支架和电线;从五楼可以看到镜面天花板背后的构造。
为什么说明里写的是“单频灯”?这是理解这件作品最关键的一点。
只有一种颜色的光
我们平时的光,无论是阳光还是家里的灯,都由许多种颜色混合而成。一件红衣服之所以是红的,是因为它把光里的红色反射出来,把别的颜色吸收掉。
单频光不一样:它只有一种波长。常见的例子是低压钠灯,过去许多城市的路灯就是这种灯,它发出的几乎全是黄橙色的光。在这样的光下,一件红衣服没有红光可以反射,它只能反射一点黄光;一件蓝衣服几乎什么都反射不了,看起来就成了黑的。
泰特当年的新闻稿说,单频灯把涡轮大厅变成了一片“单色的风景”。下面的互动用简化的方法模拟这件事:
互动 · 换一种光
把日光换成单一频率的黄光,这些颜色会怎样?
示意:色块是本站画的,颜色的变化用简化的方法计算,只为说明原理,不是对作品现场的光谱测量。
这对观众意味着什么?在那片黄光里,每个人看起来都差不多:衣服的颜色没了,只剩下明暗和轮廓;人和人之间的区别变少了。在许多现场照片里,人像一个个黑色的剪影,站在一片橙黄的雾中。你会更注意到别人的姿势、动作和位置,而不是他们穿了什么。
这里也要小心:上面的互动是一个示意,不是对现场光线的测量。照片的颜色也会受相机和印刷的影响。如果你想知道现场的光到底是什么样子,照片和亲历者的描述,都只能提供间接的证据。
躺下来的观众
埃利亚松后来回忆(泰特介绍泰特现代美术馆历史的文章引用了他的话):他原本想象观众会用眼睛向上看,结果他们却躺了下来,在地上打滚、挥手。
这件事很能说明问题。镜子在天花板上,最舒服的看法,就是躺下来。于是许多人躺在大厅的地上,望着镜子里那片小小的、躺着的自己,向自己挥手,或者和身边的人一起,在地上摆出图案。泰特的同一篇文章还记了一个插曲:美国总统布什访问伦敦期间,有人在地上用身体排出了“布什回家”的字样,抗议示威。
泰特的新闻稿记载,作品开展两个月后,2003 年 12 月 18 日,迎来了第一百万名观众;《不列颠百科全书》说,展期五个多月里,观众超过两百万人。
这和全景画有一个重要的不同。全景画要观众“忘记”自己身在一座建筑里,要让人以为自己站在海滩上。《天气计划》却不断提醒你:你在一座美术馆里,太阳是灯,天空是镜子,雾是机器喷出来的。观众可以走到太阳背后看电线。它不是要骗过你,而是要让你注意到自己正在怎样看。
为什么是天气?
为什么用天气做题目?泰特的展览介绍提到 18 世纪英国作家塞缪尔·约翰逊的观察:两个英国人见面,第一句话总是谈天气。天气是人人都有、人人都谈的东西,也是一种共同的经验。
开展之前,埃利亚松和泰特的员工一起做了关于天气的访谈和问卷:天气怎样影响你的心情、你的一天?问卷的结果,连同天气统计和几位学者的文章,都收在展览图录里。图录的作者包括哲学家布鲁诺·拉图尔、地理学家多琳·马西。也就是说,作品不只是大厅里的那个“太阳”,还包括艺术家对“人们怎样谈论天气”的研究。
这件作品还是一件特定场域的作品:它是为涡轮大厅的高度和长度做的,镜子要铺满那里的天花板,太阳要挂在那里的尽头。展期结束,它就被拆掉了。今天我们能看到的,只有照片、图录和人们的回忆。
互动 · 分一分
在《天气计划》里,下面三样东西,各是谁提供的?
天花板上的镜面和大厅尽头的半圆形发光屏。
大厅长达 155 米的空间和原来发电站的高度。
躺在地上、挥手、用身体排出的字。
沉浸,也有它的限度
今天,“沉浸式”几乎成了一个广告词。许多展览用投影把名画放大,铺满四面墙,让人走进“梵高的星空”或“莫奈的花园”。这样的展览也能让人觉得被包围,但它和这一课的作品不一样:投影里放大的,是一幅本来挂在墙上的画的复制品,观众看到的是它被放大、被动起来的样子,而不是原作。
也可以对沉浸式作品提出几个问题:
- 它让你看见了什么,又让你看不见什么? 在单频光里,颜色消失了;在雾里,远处模糊了。沉浸常常是靠拿走一些东西来实现的。
- 你在里面,是更自由,还是被安排? 全景画的楼梯、看台和天窗,都安排好了观众的路线和视线。
- 人多的时候,作品还一样吗? 一个人在空旷的大厅里,和一千个人挤在一起,看到的不会是同一件作品。
互动 · 沿着证据走
关于《天气计划》的两个说法,各能走多远?
“许多观众躺在地上,看天花板镜子里的自己。”
- 看得见工作室网站和许多展览照片里,都能看到躺在地上的人。
- 文献记录泰特介绍美术馆历史的文章引用了埃利亚松的话:他原以为观众会抬眼看,没想到他们躺下来、打滚、挥手。
证据足以支持
照片和艺术家本人的回忆互相印证。
“埃利亚松一开始就设计好了让观众躺下来。”
- 看得见镜子在天花板上,躺下来确实最方便看。
- 文献记录可是艺术家自己说,他想象的是观众抬眼往上看,躺下打滚是没有料到的。
- 断处“看起来最适合躺着看”,不等于“设计时就打算让人躺下”。
以现有证据无法知道
现有的记录指向相反的方向:躺下来是观众自己的发明。
巴克为全景画申请专利1787 年
米切尔出版莱斯特广场圆形大厅的剖面图1801 年
梅斯达赫等人画成斯海弗宁恩全景画1881 年
泰特现代美术馆开馆;涡轮大厅委托系列开始2000 年
埃利亚松《天气计划》2003 年 10 月—2004 年 3 月
回到开头的问题:沉浸式艺术为什么让人走进作品里?
- “被包围”是设计出来的。 18 世纪末的全景画大厅,就用环形的画、藏起来的光、从暗到亮的楼梯和遮住画缘的假地面,让观众觉得自己置身其中。
- 身体也在看。 走进作品里,人会转身、抬头、寻找、指点。看的方式变了,看到的东西也变了。
- 《天气计划》不藏机关。 它用单频光、雾和镜子造出一个太阳,却让观众看得到灯和支架。它不是要骗过眼睛,而是让人注意自己正在怎样看。
- 观众成了材料。 躺在地上的人、镜子里的人群、用身体排出的字,都是艺术家没有事先写好的部分,却成了这件作品最被记住的样子。
- 沉浸有代价。 单频光拿走了颜色,雾拿走了远处;被安排好的路线,也可能让人只看到设计者想让你看的东西。
还有一些问题,留给你:
- 你去过的“沉浸式”展览里,哪些东西是艺术家做的,哪些是你自己带进去的?
- 如果《天气计划》里只有你一个人,它还是同一件作品吗?
- 一件已经拆除的装置,只剩照片和回忆,我们还能说自己“看过”它吗?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一盏人造的太阳挂在涡轮大厅尽头:人们躺在地上,看镜子里的自己。
天气计划
The weather project
奥拉维尔·埃利亚松2003—2004 年 · 沉浸式装置
- 艺术家
- 奥拉维尔·埃利亚松
- 媒材
- 单频灯、雾、镜面
- 现场
- 泰特现代美术馆
- 现状
- 展后拆除
未收集
获得藏品卡
打开图鉴出处
- Studio Olafur Eliasson:The weather project, 2003(材料、半圆形屏与镜面天花板、观众可看到构造、展前问卷与图录)。链接
- 泰特现代美术馆:The Unilever Series: Olafur Eliasson: The Weather Project(展期、“联合利华系列”第四件委托、约翰逊谈天气)。链接
- 泰特美术馆新闻稿:The Unilever Series: Olafur Eliasson The Weather Project(单频灯、雾、镜面天花板、可以走到太阳背后、策展人苏珊·梅、图录作者)。链接
- 泰特美术馆新闻稿:One million people visit the sun at Tate Modern,2003 年 12 月 18 日。链接
- 泰特美术馆:History of Tate Modern(埃利亚松关于观众躺下的回忆、“布什回家”的插曲、涡轮大厅长 155 米)。链接
- 《不列颠百科全书》:The Weather Project(约 200 盏黄灯、直径约 15 米的圆、两百多万观众)。链接
- Robert Mitchell, Plans, and Views in Perspective, with Descriptions, of Buildings Erected in England and Scotland,伦敦,1801,图版 14 及说明(盖蒂研究所藏本)。链接
- 海牙市:Museum Panorama Mesdag(全景画周长约 120 米、高约 14 米)。链接
- 巴克 1787 年的专利、全景画在 19 世纪的流行、低压钠灯的单色光:据通行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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