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费头像如何表现权力与艺术技艺？

第 2 课问过：为什么有些肖像并不像真人？这一课的头像正好相反：它们“像”得惊人。正因为太像，它们在 20 世纪初被西方人看到时，引起了一连串误解。

伊费在今天尼日利亚西南部的奥孙州。这一课要看两件事：伊费的工匠用了什么样的手艺，以及我们凭什么、又在多大程度上能说这些头像“表现了权力”。

先看这张脸

一尊深色金属头像的正面，背景是红色的展墙：头上戴着一顶由一圈圈珠串构成的冠，冠的正前方是一个同心圆的圆形饰物，后面竖起一根编辫状的尖饰。脸略长，五官端正，眼睛是杏仁形的；整张脸布满一道道竖直的细线；上唇上方和下巴一带有成排的小孔。脖子很长，有几道横纹。 — 伊费头像，14 世纪至 15 世纪初，黄铜，高 35 厘米，大英博物馆藏。伊费头像（大英博物馆 Af1939,34.1） · 摄影 sailko · CC BY-SA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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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近看这尊头像。找出四样东西：冠顶的尖饰，冠上的珠串，脸上的竖线，和嘴边的一排排小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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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英博物馆的描述非常仔细：这尊头像比真人略小，冠的结构复杂，主体是一圈分成三层的珠串，额前有一道小管珠拼成的弧，边缘是一排涂红的羽毛；冠后有护颈，冠顶前方是一个由七圈同心环围绕中心凸起的圆饰（大概表示珠子），后面竖起一根编辫状的饰物。脸稍长，眼睛是杏仁形的，相对头部来说偏小，眉骨的棱线很清楚；脖子上有几道表示皮肤褶皱的横纹。

这些都是看得见的。接下来的问题，才是难的。

怎样做出来的

同一尊头像的四分之三侧面：可以看到冠后面垂下的护颈，冠下的耳朵，脸上的竖线一直延伸到下颌，下颌侧面有一个破洞。 — 四分之三侧面：冠后的护颈和下颌的破洞。伊费头像（侧面） · 摄影 Ukabia · CC BY-SA 3.0

大英博物馆著录这尊头像的材料是“含铅量很高的锌黄铜”，用失蜡法铸成。第 33 课讲过南印度铜像的失蜡法：先做蜡模，包上泥范，加热让蜡流出，再浇入熔化的金属。伊费的工匠用的是同一类方法，但完全是另一个独立的传统，两者之间没有已知的联系。

失蜡法的好处，是蜡上能做出的细节，金属上都能留下来：一道道竖线、一颗颗珠子、眼睑的厚度。这尊头像高 35 厘米，重 5.1 千克；要让这么多细节在一次浇铸中完整成形，需要对蜡模、泥范和金属都有精准的控制。

伊费的工匠不只用金属。大英博物馆的说明指出，伊费留下了大量陶土、石头、黄铜和红铜的雕塑，出自城中不同的地点。陶土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手艺：不是浇铸，而是直接用手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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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尊黄铜，一尊陶土。比一比它们。

一尊橙红色的陶塑头像，立在展架上：头戴一顶方形、由交错的珠串网格构成的高冠，脸部饱满平静，眼睑微垂，脸上同样布满细细的竖线。脖子在下方断开。 — 陶塑头像，金贝尔艺术博物馆伊费陶塑头像（金贝尔艺术博物馆 AP 1994.04）

黄铜头像，大英博物馆脸上满布平行的竖线，眼睛是杏仁形，表情平静。

陶塑头像，金贝尔艺术博物馆同样平静的脸，同样布满细细的竖线，眼睑微垂。金贝尔的说明形容它的面相塑造得“极其细腻”。

这能说明什么两件作品用不同的材料，却有相同的面部处理：平静、对称、带有竖线。这说明它们属于同一个艺术传统，但不能说明它们出自同一位工匠或同一个时期。

它是谁？

同一尊头像在大英博物馆非洲展厅的展柜里，红色的展台和展墙，灯光从上方照下，脸部大半在阴影中，冠上的珠串反着光。 — 在大英博物馆第 25 展厅（非洲）的展柜中。伊费头像（大英博物馆展厅） · 摄影 Vassil · CC0 1.0（公有领域贡献）

大英博物馆的馆员评述说得很坦白：这尊头像和同一地点出土的其他头像一样，它们代表谁、做什么用，“仍不确定”；精致的珠冠提示它可能与奥尼，即伊费的统治者有关。

按照约鲁巴人的口述传统，伊费是生命与文明开始的地方，是约鲁巴语诸民族传说中的故乡；它神圣的统治者奥尼，至今仍被尊为创世诸神的后裔。伊费大约在公元 800 年前后开始发展为城邦，1100 至 1400 年间作为商业中心繁荣，连通着尼日尔河沿岸的贸易网络。

所以，“这是一位国王”是一个合理的推测，依据是冠、出土地点和伊费的历史；但没有任何一尊伊费头像写着它是谁。至于这些头像怎样被使用，金贝尔的说明提到一种说法：头像被埋在大树脚下，在仪式中被取出、用作供奉，有时一年一次。这也是一种解释，不是对每一尊头像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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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三句话，哪些是有记录的事实，哪些是解读？

这尊头像 1938 年在伊费的翁莫尼耶院落盖房时偶然发现，同时出土的还有十六尊头像。
这尊头像表现的是一位奥尼（伊费的统治者）。
脸上的竖线表现的是面部瘢痕。

“像古希腊”？

大英博物馆的说明里有一段很值得读：伊费的人像以写实风格著称，这在非洲是独一无二的；当这些作品第一次被呈现给西方世界时，人们把它们和古希腊、古罗马的古典传统相比，甚至有人提出，这样的头像证明伊费就是失落的亚特兰蒂斯文明的所在地。馆方接着写道，今天，伊费雕塑被公正地视为非洲艺术与文化的最高成就之一。

为什么会有“亚特兰蒂斯”这种说法？许多研究者指出，这反映了当时一些欧洲观察者的偏见：他们不愿相信非洲本地的工匠能做出如此精湛的作品，于是去找一个“外来”的解释。这不是对作品的观察，而是观看者自己的成见。

从伊费到伦敦

这尊头像出土后不久就离开了伊费。大英博物馆记载：它被《尼日利亚每日时报》的编辑亨利·贝特在伊费买下，后来由英国国家美术馆馆长肯尼斯·克拉克代表国家艺术收藏基金会购得，捐赠给大英博物馆。那时的尼日利亚是英国的殖民地。

一件头像怎样离开它的出土地，是它递藏经历的一部分；和它一起出土的那些头像，各自的去向又是另一段历史。殖民时期的文物流动和归还问题，本站会在一个专门的案例中讨论；这一课只需要记住：同一批出土的作品今天分散在不同的地方，我们看到的往往只是其中一件。

回到开头的问题：伊费头像如何表现权力与艺术技艺？

从这尊头像和它周围的证据看：

技艺是看得见的。失蜡法铸出的薄壁、一道道竖线、一颗颗珠子，陶土上细腻的面部，都说明伊费有高度专门化的工匠。
权力是推测出来的。珠冠、出土地点和伊费作为神圣王权中心的历史，让“国王像”成为合理的解读；但没有一尊头像告诉我们它是谁。
出土情境决定了我们能知道多少。有出土记录的头像，能和同时出土的东西放在一起理解；没有记录的头像，只剩下自己。
观看者也有自己的历史。“像古希腊”“亚特兰蒂斯”的说法，告诉我们的更多是早期欧洲观察者，而不是伊费。

还有一些问题，留给你：

一尊头像是“写实”的，就说明它表现的是一个真实的人吗？
如果你只能在博物馆里看到伊费头像，你会错过哪些信息？
同一批出土的十几尊头像，分散在不同的地方。它们应该被放在一起吗？由谁来决定？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出处

大英博物馆藏品页：The Ife Head，Af1939,34.1（详细描述：冠、纹线、小孔、眼与颈；材料与失蜡法；尺寸与重量；1938 年翁莫尼耶院落的偶然发现与同出的十六尊头像；身份与用途“仍不确定”、珠冠与奥尼；约鲁巴口述传统；伊费城邦的发展与繁荣；与古希腊罗马的比较和“亚特兰蒂斯”之说；入藏经过）。链接
金贝尔艺术博物馆藏品页：Head, possibly a King，AP 1994.04（12–14 世纪、陶土与红色颜料、尺寸、伊费艺术的题材、埋藏与仪式的说法、出土地点的类型、纹线“可能”表现瘢痕、独特的冠、断自全身像、来源）。链接

本课照片来自 Wikimedia Commons，授权见各图图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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