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最受欢迎的藏品之一：一只亮蓝色的小河马，比一本书还短。它圆滚滚的，身上开满了花，人们叫它“威廉”。
它是做什么用的？它想说什么？先别急着找答案，看看我们能走多远。
第一眼
它长 20 厘米，高 11 厘米，站得稳稳的。身体是一种明亮的蓝绿色，表面有玻璃一样的光泽，有些地方发白，有细细的裂纹。蓝色上面用深色的线条画着植物：圆圆的叶子，带斑点的花和花苞。小眼睛和小耳朵在头顶上鼓起来。
它看上去很可爱，像一件玩具，也像一件摆在架子上的装饰品。
这一步其实很要紧。看一件作品的时候，我们几乎会立刻冒出一个解释，而且常常是用今天的眼光：小巧的就像玩具，画满花的就像装饰。这些想法不一定错，但它们还只是假设。下面一样一样地把证据放进来，看看哪些假设站得住，哪些会被推翻。
它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第一份证据，来自它被发现的地方。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著录记载：1910 年 5 月，它在埃及中部的迈尔（Meir）出土，地点是一座墓里的竖井，属于一位叫森比的管家。和它一起出土的还有另一只河马，它们是一对。森比的随葬物里还有一只存放内脏的箱子（今天也在大都会），一具棺材，以及许多船只和制作食物的模型。它的年代是古埃及中王国，大约公元前 1961 到前 1878 年。
所以，它是一件随葬品：和死者一起放进墓里，为他在另一个世界准备的东西。“给孩子的玩具”这个假设，到这里就站不住了。
它从墓里到博物馆，也有一段记录在案的路：发掘者是赛义德·帕夏·哈沙巴，按当时的分配制度，这件东西归他所有；同年 11 月出现在开罗的古董商手里，1911 年转到另一位古董商，1917 年由一位收藏家购得并捐给大都会。这样一段递藏经历，让我们能把它的出土地点追溯到发掘本身，而不是只凭古董商的一句话。
身上的花
- 圆形的叶子 叶脉从中心向四周放射，是莲叶。
- 带斑点的花和花苞 有的合着，有的张开。
- 更多的花和叶 花纹从背部一直画到臀部，几乎盖满全身。
它是用埃及费昂斯做的。这不是陶土，而是磨碎的石英砂加少量碱和石灰，调成糊状塑形，烧成后表面形成一层玻璃质的釉；铜让它变成这种蓝绿色。大都会的说明告诉我们，花纹是画在蓝釉下面的，画的是莲花：花苞、盛开的花和莲叶。
为什么在河马身上画莲花？这里有两层解释，证据的分量不一样。
第一层比较直接：莲花长在尼罗河边的沼泽里，那正是河马生活的地方。花纹画的是河马的家。这个解释只需要我们知道河马和莲花在哪里生长。
第二层要多走一步：在古埃及，莲花象征再生和重生。莲花每天早晨开放，夜里合拢，第二天又开；在一种创世神话里，太阳神第一次出现，就是在一朵从原初之水中升起的莲花上。博物馆的研究者据此认为，莲花，还有河马那种沉入水中又浮出来的习性，都和重生联系在一起；把它放在墓里，是希望死者获得重生的力量。
一条腿和别的不一样
再仔细看它的腿。
互动 · 找一找
四条腿里，有一条和另外三条看起来不一样。找出来。
不一样的那条，是它的左前腿。另外三条，颜色浅一些，表面也没有光泽。
原因是：四条腿中只有左前腿是原来的，另外三条都是近代修复时补上的。大都会的修复人员在 2017 年做过一次详细检查。在紫外线下，脖子周围和三条腿的根部发出明亮的白色荧光，那是近代粘合剂的反应；他们还用 X 射线荧光分析发现，就连那条原来的腿，底部也有一层近代补上的表面。博物馆有意让补上的部分看得出来：近看的人应该知道，哪里是原物，哪里是后补的。
这是来自材料本身的证据。它可靠地告诉我们：在被修复以前，这只河马的三条腿已经没有了。可是，腿为什么没有了？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是这样写的：三条腿被修复，是因为它们可能是被故意打断的，为了不让这只动物伤害死者。注意“可能”这个词。这个解释有几方面的根据：
- 在古埃及人眼里，河马是最危险的动物之一。它会掀翻小船、攻击人；古埃及的医书里有治疗河马咬伤的药方，一份纸草上还抱怨庄稼“一半被虫吃了，剩下的被河马吃了”。在通往来世的水路上，死者也可能遇到它。
- 古埃及人相信，图像可以借助魔力活过来。一只放在墓里的河马，也可能对死者构成威胁。
- 施滕克尔指出，许多这样的费昂斯河马，腿都很可能是被故意弄断的。一件作品可以说是偶然，一批作品有同样的情况，就更值得认真对待。
在大都会的语音导览里，策展人凯瑟琳·勒里格请观众看看它的脸：她说，它的眼神并不快乐，这是一只看起来很危险的小动物。同一只河马，一面是带来重生的力量，一面是需要被控制的危险。
两种解释，还有第三种
研究者对这类费昂斯河马，提出过不止一种解释。
施滕克尔支持的解释，就是上面说的：放在墓里，是为了给死者重生的力量。另一种解释认为，它们是“猎河马”的象征：古埃及国王猎杀河马，象征战胜混乱、维持秩序，而有些河马小像背上画着交叉的带子，被看作是捕猎用的绳索。施滕克尔认为这些带子也可能是在控制河马危险的一面，就像打断的腿一样，体现了古埃及人对河马又敬又怕的两面态度。
它为什么叫“威廉”
最后一份证据，和古埃及完全无关。
“威廉”这个名字，是 1931 年才有的。那一年，英国幽默杂志《笨拙》（Punch）登了一个故事：一家人把一张大都会河马的彩色图片当作神谕来求问，还给它起名叫“威廉”。大都会同年在馆刊上转载了这个故事，“威廉”这个名字就流传开了。
今天，“威廉”深受观众喜爱；2017 年它到馆满一百年时，大都会还专门为它做了纪念。这种喜爱是真实的，也有它的价值：它让一件将近四千年前的随葬品，被一代又一代的人记住。
可是，它说明的是 20 世纪的人怎样看这只河马，而不是古埃及人。觉得它可爱，是我们的感受；说它是随葬品，是有记录的事实；说它的花纹寄托着重生的愿望，是研究者有根据的解读；说它的腿是被故意打断的，是可能性较大的推断。这几样东西可以同时成立，但不能混为一谈。
互动 · 分一分
下面三句话，各属于哪一类？
河马身上画着莲叶、莲花和花苞。
这些莲花和死者的重生有关。
它憨态可掬，让人想抱一抱。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它是做什么用的？想说什么？
我们没有找到一句古埃及人写下的“说明书”。可一路走来，答案已经清楚了许多，而且每一部分有多可靠，我们也大致知道：它是一件随葬品，这有发掘记录；它画的是河马生活的沼泽，这看得见；它寄托着重生的愿望，这是有根据的解读；它的腿可能是被故意打断的，这是一个较弱的推断；它叫“威廉”，那是 1931 年以后的事。
这一课没有一套固定的步骤，但有一些可以带走的问题。下次遇到一件陌生的作品，可以试着问：
- 我看到了什么？ 先把形状、材料、颜色、图案说清楚，先不急着解释。
- 我脑子里冒出了哪些解释？ 把它们当作假设，最好不止一个。
- 有什么证据？ 它在哪里被发现，有没有文字和记录，材料检查发现了什么，同类的作品是什么样的。
- 哪个解释说明的证据最多？ 它有没有说明不了的地方？
- 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把它说出来，不要用猜测去填满。
第 1 课学会了慢慢地看，也问过“北宋人怎么说，我们又能确定多少”；第 2 课里，红外反射成像和 X 射线荧光扫描让我们看到了拉瓦锡夫妇像下面的初稿；第 3 课看到眼动实验能说明什么、不能说明什么；第 4 课提醒我们，照片会替我们做选择。这一课把这些合在一起：从看到的东西出发，用证据检验解释，并且说清楚自己有多大把握。接下来的每一课，都会用到这种看法。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河马小像（“威廉”）
Hippopotamus
古埃及约前 1961–前 1878 · 随葬小像
- 材料
- 埃及费昂斯
- 长度
- 20 cm
- 出土
- 迈尔，森比的墓
- 绰号
- 1931 年才有
未收集
获得藏品卡
打开图鉴出处与延伸阅读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Hippopotamus (“William”)，17.9.1（费昂斯与釉下的莲花、河马的危险、成对出土于迈尔森比的墓葬竖井、三条修复的腿与“可能被故意打断”、森比的其他随葬品、1931 年《笨拙》杂志与“威廉”的名字、递藏；Catharine H. Roehrig 的语音导览）。链接
- Anna Serotta, Carolyn Riccardelli, and Debbie Schorsch, “Getting to Know ‘William’—Inside and Out”，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Perspectives，2017 年 10 月 24 日（费昂斯的成分与制作、紫外线下的修复范围、X 射线所见的细石英层、XRF 分析）。链接
- Isabel Stünkel, “Hippopotami in Ancient Egypt”，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2017）（河马在古埃及的危险与再生两面、近百只费昂斯河马与出土情境、雷尼塞内布木乃伊裹布中的河马、打断腿的推测、“猎河马”的另一种解释）。链接
- Hans Wolfgang Müller, “Eine viertausend Jahre alte Nilpferdfigur aus ägyptischer Fayence,” Pantheon 33, no. 4 (1975): 287–92；Almuth Behrmann, Das Nilpferd in der Vorstellungswelt der Alten Ägypter（Frankfurt: Peter Lang, 1989–96），施滕克尔文中列出的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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