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芬奇、拉斐尔与米开朗基罗改变了什么？

第一个问题：一张脸怎样活起来

这是美洲唯一的一幅列奥纳多的画，约作于 1474 至 1478 年，画的是佛罗伦萨一位十六岁的姑娘吉内薇拉·德·本奇。美国国家美术馆说，这幅肖像是为纪念她即将到来的婚事而画的。

她身后那一大丛深色的植物是刺柏，意大利文叫 ginepro，正好和她的名字 Ginevra 相近，是一个双关。

凑近看她的脸。美国国家美术馆请人注意脸上“微妙的明暗”：从额头到脸颊、到下巴，亮与暗之间几乎没有台阶，也看不到一条清楚的轮廓线把脸和背景分开。这种像烟雾一样消散的过渡，后来被称为晕涂法。

美术馆还指出了几件容易错过的事：

• 这是列奥纳多最早的油画之一。油画当时刚从北方传到意大利（第 42 课讲过它的来历）；它干得慢、可以薄涂，列奥纳多才能画出脸上的阴影、远处的雾气。他不勾轮廓，而是画光怎样从皮肤上反射回来。
• 画面上有他的指纹。为了让过渡更柔和，他有时直接用手指去抹颜料，比如在她肩膀上方、天空和刺柏交界的地方。
• 她是转过身来的。当时意大利的女子肖像一般画成侧面，她的肩膀和身体却转向一侧、脸朝着我们，这是最早这样画的意大利女子肖像之一。她还坐在户外：那时的女子通常被画在室内，外面的世界只从窗口露出一角。
• 我们看到的不是全部。木板的下缘曾被截掉；列奥纳多留下的一张素描显示，画上原本可能还有她交握在腰间的双手。

再看右边远处。

水边几座小小的尖塔，越远越淡，几乎融进了天空。远处不是靠线条“算”出来的（像第 41 课的城市那样），而是靠颜色越来越淡、越来越蓝来暗示的。

木板的另一面

这块木板的背面也画了画。

互动 · 把木板翻过来

把《吉内薇拉》翻过来，背面画了什么？

翻到背面

正面：吉内薇拉的肖像（油画）

十六岁的吉内薇拉，身后是一丛刺柏。正面用的是当时还很新的油画颜料。

美国国家美术馆说，月桂和棕榈恰好也是一个人的个人徽记：威尼斯驻佛罗伦萨大使贝尔纳多·本博。他是吉内薇拉的仰慕者，两人之间有诗作往来。科学检查还发现，卷轴上原来写的是“美德与荣誉”，正是本博自己的格言，后来才改成今天的字样。这些线索让人猜测，订这幅画的也许是本博，而不是她的家人。

吉内薇拉本人也不只是一张美丽的脸。她出身佛罗伦萨的银行家之家，受过教育，以写诗、善谈著称。她的诗几乎全部失传，只留下一行，美国国家美术馆译作：“请你原谅我，我是一只山中的老虎。”

第二个问题：一个身体怎样有力量

1508 年起，米开朗基罗为教皇在梵蒂冈的西斯廷礼拜堂画穹顶。穹顶边缘坐着几位古代的女先知，其中一位是利比亚女先知。

为她做准备的一张素描，今天藏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和西斯廷穹顶上画成的样子对照一下：

互动 · 一处一处对照

左边是红粉笔素描，右边是画成的湿壁画。选一处，看看从素描到壁画变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身体举起的手脚趾

素描，约 1510–1511 年素描的主体是一个肌肉结实的男性背影：肩胛、脊柱、腰侧的肌肉一块块画得很清楚，身体正向左扭转。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说，这是对着一位摆好姿势的男性助手或模特画的。

湿壁画，约 1511 年壁画里是一位女先知，背和肩披着衣袍，但扭转的方向、抬起双臂的姿势，和素描几乎一样。

这能说明什么画一位女性人物，却用男模特的身体来研究姿势，这在当时的画室里并不罕见。素描要解决的是“这个转身怎样成立”，而不是“她长什么样”。

西斯廷穹顶是湿壁画：颜料要趁墙上的灰泥还湿的时候画进去，干了就很难修改。所以姿势必须在纸上先想清楚。列奥纳多让一张脸在阴影里慢慢浮现，米开朗基罗则把力量放在一个扭转的、紧绷的身体上，像雕刻一样。他本来就是一位雕塑家。

湿壁画是怎样画的

一百年前，佛罗伦萨画家琴尼诺·琴尼尼在他的《艺术之书》里，把湿壁画的做法一步步写了下来，大意是：

1. 石灰和沙子按一比二调好，放几天，“让火气退掉”，否则抹上墙会爆裂；
2. 先在墙上抹一层粗糙的底灰；
3. 底灰干了，用木炭起稿；用绷紧的线弹出水平和中线，量好比例；
4. 用小刷子蘸着淡赭石水描一遍，掸掉炭灰，再用红土（锡诺皮亚）勾出眼睛、鼻子、头发和轮廓；
5. 然后，“先想好你一天能画多少”：抹上多少新鲜的细灰泥，当天就要画完。趁湿画进去，颜色和灰泥结在一起，这是“最牢固、最好”的画法。

在脚手架上

米开朗基罗自己怎么看这份工作？他写过一首带“尾巴”的十四行诗寄给朋友乔瓦尼，开头几行是：

I’ ho già fatto un gozzo in questo stento …
La barba al cielo, e la memoria sento
in sullo scrigno, e ’l petto fo d’arpia,
e ’l pennel sopra ’l viso tuttavia
mel fa, gocciando, un ricco pavimento.

意思大致是：“这份苦差事已经累得我长出了一个大脖子……胡子朝天，后脑勺贴到了背上，胸膛挺得像只鹰身女妖；画笔上的颜料一直滴到脸上，把它铺成了一片花哨的地面。”诗的结尾说：请为我这“死掉的画”和我的名誉辩护吧，乔瓦尼，因为这里不是好地方，“而我也不是画家”。

一位刚画出人类史上最著名穹顶之一的人，说自己“不是画家”：这句话一半是抱怨，一半是骄傲，他始终首先把自己看作雕塑家。

五十多年后，瓦萨里在 1568 年的传记里又补了几个故事：

• 他说米开朗基罗“独自一人”、用二十个月画完了穹顶，连个替他研磨颜料的人都没有。
• 教皇不停催问什么时候画完。米开朗基罗说：“等我在艺术上满意了的时候。”教皇回答：“我们要你满足我们想早点完成的愿望”，最后甚至威胁要把他从脚手架上扔下去。穹顶终于在万圣节的早晨揭幕。
• 米开朗基罗本想等灰泥干了，再用群青和金色在干墙上补几笔，像礼拜堂下方墙上那些前辈画家做过的那样；可拆了的脚手架太难再搭，就作罢了。教皇看见他还说：“礼拜堂该多加些颜色和金子，太寒酸了。”米开朗基罗答：“圣父，那个时代的人身上不戴金子；画上这些人从来不富有，他们是看轻财富的圣人。”
• 长年仰头作画伤了眼睛，此后几个月，他读信、看图都得把东西举到头顶上看。瓦萨里说他自己画过天花板，也有同感，后来做了一把可以仰躺着画的椅子。

第三个问题：几个人怎样成为一个整体

拉斐尔的《阿尔巴圣母》是一幅圆形画，约作于 1510 年，那时他在罗马。圣母坐在草地上，幼年的耶稣站在她膝前，幼年的施洗约翰跪在左边。

圆形没有边角可以依靠。看看拉斐尔怎样让三个人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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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国家美术馆的说明写道：圣母和约翰都向耶稣倾身，他们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而他正接过将来要背负的十字架。这个沉重的时刻，被郁郁葱葱的绿野和圣母衣裙的淡粉、淡蓝调和得柔和下来。

美术馆的“细看”注释还指出两点：人物头上的光环细得几乎看不见，三个人首先是作为“人”出现，而不是作为神圣的符号；人物坐在户外的理想风景里，这可能是受了列奥纳多的启发，因为列奥纳多把肖像放到户外风景里，在当时是很新的做法。

刚才看过的《吉内薇拉》，正是一个例子：一张脸，后面是一片风景。

一幅画的旅行

它为什么叫“阿尔巴”圣母？因为它曾属于西班牙的阿尔巴公爵家。美国国家美术馆的来源记录，几乎是一部小小的欧洲史：

它的材料也换过：美术馆记录它是“木板油画，转移到画布上”。拉斐尔画在木板上，后来有人把颜料层从木板上揭下来，转移到了画布上；何时、为何这样做，本课没有查到记录。

三个人，不是三个孤立的天才

把他们说成“三位独自改变了艺术的天才”，会漏掉很多东西：

• 他们互相学习。拉斐尔从列奥纳多那里学到户外的风景和人物的组合，美国国家美术馆就把这一点写在说明里。
• 他们互相竞争、互相评价。瓦萨里在 1568 年版的《名人传》里记下：米开朗基罗看了威尼斯画家提香的一幅画，称赞他的色彩，却说可惜威尼斯人一开始不好好学素描。下一课就会读到这段话。
• 他们为教皇、贵族、教会工作。西斯廷穹顶是为教皇画的；《吉内薇拉》是为一桩婚事画的；《阿尔巴圣母》后来几经转手，从意大利到西班牙，再到俄国和美国。

他们改变的，还有画家这个职业在社会上的分量：一张为壁画做准备的素描会被后人珍藏，一位画家的言行会被写进传记里。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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