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几乎全黑的横幅油画，只有几处被照亮：左边一名戴金属头盔的士兵，中间一名包着头巾的女子侧脸向右，右边一位秃顶留须的老人皱着眉，双手按在胸前。左下角有一块明亮的布。
卡拉瓦乔《圣彼得不认主》，1610 年，布面油画，94 × 125.4 厘米。圣彼得不认主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第 01 阶段 · 学会欣赏艺术第 03 课

学会欣赏 · 构图 · 观看

画家是怎样引导你的目光的？

卡拉瓦乔（Caravaggio）《圣彼得不认主》The Denial of Saint Peter

从一幅几乎全黑的油画出发：先记下自己的目光最先落在哪里，再看光、手和视线怎样把画面连起来；然后比较一幅用位置和层级安排目光的印度宫廷画，最后看看眼动实验能告诉我们什么、不能告诉我们什么。

年代
1610 年
材质
布面油画
尺寸
94 × 125.4 cm
收藏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纽约），藏品编号 1997.167

先别往下读。看下面这幅画三秒钟，然后点出你的目光最先停下的地方。

互动 · 先看再读

你最先注意到的是哪里？

点一下你的目光最先停下的地方。没有对错。

黑暗里亮着的地方

一幅几乎全黑的横幅油画，只有几处被照亮：左边一名戴金属头盔的士兵，中间一名包着头巾的女子侧脸向右，右边一位秃顶留须的老人皱着眉，双手按在胸前。左下角有一块明亮的布。
卡拉瓦乔《圣彼得不认主》，1610 年，布面油画，94 × 125.4 厘米。圣彼得不认主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这是卡拉瓦乔 1610 年在那不勒斯画的《圣彼得不认主》，那是他生命的最后几个月。画面横宽 1.25 米，今藏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故事来自《福音书》：耶稣被捕后，门徒彼得跟到大祭司的院子里，有人认出他是耶稣的门徒，他三次否认。卡拉瓦乔只画了三个人的半身：左边戴头盔的士兵，中间包头巾的女仆，右边秃顶的老人彼得。他们站在火炉前。

第一眼最强烈的印象，恐怕是黑。画面的大部分几乎是全黑的，只有几处被照亮。

一幅几乎全黑的横幅油画，只有几处被照亮：左边一名戴金属头盔的士兵，中间一名包着头巾的女子侧脸向右，右边一位秃顶留须的老人皱着眉，双手按在胸前。左下角有一块明亮的布。
  1. 女仆的脸　画面里最亮的一张脸。她侧着头，目光向右。
  2. 彼得的脸　额头和鼻梁被照亮，眉头紧皱，眼神躲闪。
  3. 彼得的双手　两只手按在胸前，手背被光照得很亮。
  4. 士兵的头盔　金属头盔上有几道反光，人的脸几乎全在暗处。
  5. 左下角的亮布　左下角一块发亮的白布，离故事最远，却很亮。
卡拉瓦乔《圣彼得不认主》，1610 年，布面油画，94 × 125.4 厘米。圣彼得不认主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指出，卡拉瓦乔晚年在那不勒斯画的作品，戏剧效果靠的是明亮的区域与近乎全黑的背景之间的强烈反差。这种画法叫明暗对照，卡拉瓦乔把它推到了极端。

在一大片黑暗中，亮的地方几乎必然显眼：没有别的东西和它们竞争，它们很容易成为画面的视觉中心。卡拉瓦乔照亮了什么？两张脸，一双手，一块布。士兵的脸，却留在暗处。光在这里不只是照明，它在替观者挑选：这些值得看，那些可以略过。

手与视线

只看被照亮的地方，还不足以说明这幅画为什么“读”得通。亮处之间，还有东西把它们连起来。

画面中部的局部：右边老人的两只手按在胸前，手背被光照亮；左边昏暗处，女子伸出的手指几乎隐没在黑暗里。
局部：手（由原图裁切）。圣彼得不认主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看手。彼得的两只手指向自己的胸口，像在说“我？不是我”。女仆向他伸出手，两根手指几乎隐没在暗处；博物馆还提到士兵伸出的一根手指，在这张照片里很难看清。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解读是：士兵的一根手指和女仆的两根手指，暗指彼得受到的三次指控，也对应他的三次否认。

再看视线。

画面上半部的局部：女子包着白色头巾，脸被光照亮，眼睛看向右边；右边的老人皱眉，眼神躲闪，脸上满是皱纹。两张脸之间是一片黑暗。
局部：被照亮的两张脸（由原图裁切）。圣彼得不认主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女仆侧着头，眼睛看向右边的彼得。彼得却没有看她，他的眼神躲开了。一个人盯着另一个人，另一个人避开目光：这本身就是一场对峙。

观者常常会顺着画中人的视线去看他们看着的东西。女仆的目光，加上指向彼得的手指，把我们的注意力一次次送回到右边那张愧疚的脸上。

博物馆的目录特别指出，卡拉瓦乔把《福音书》里分散在几处的情节，浓缩成了只有三个半身人物的一次正面对峙。人物少，背景黑，彼此之间的关系就格外清楚：光告诉我们看哪里，手和视线告诉我们这些地方之间是什么关系。

互动 · 遮住一处

试试看：一次遮住一处，留意你的目光会跑到哪里去。

一幅几乎全黑的横幅油画，只有几处被照亮：左边一名戴金属头盔的士兵，中间一名包着头巾的女子侧脸向右，右边一位秃顶留须的老人皱着眉，双手按在胸前。左下角有一块明亮的布。

先看原画，再一次遮住一处，留意自己的目光会跑到哪里去。

遮挡块是本课加的，用来做对比；它不属于原画。

另一种安排：位置与层级

光并不是引导目光的唯一办法。下面这幅画，几乎没有明暗，却同样安排得井井有条。

一页细密画：上方是白色宫墙，正中一个镶金屋顶的窗口里有三个人物侧身而立；下面一排廷臣站在白色栏杆的长廊上；再下面又有一群人；画面底部两头大象正用长牙相抵，象背上骑着驭象人，四周有拿着长杆的人。
布拉基（Bulaqi）《沙贾汗观看斗象》，出自《帕德沙本纪》（Padshahnama），约 1639 年，纸本墨、不透明水彩与金，38.2 × 24.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1989.135）。《沙贾汗观看斗象》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这是一页印度莫卧儿王朝的宫廷绘画，出自记录皇帝沙贾汗统治的史书《帕德沙本纪》，大约画于 1639 年。画上的波斯文题记写着画家的名字：布拉基，胡尚之子。

画面从下往上展开：底部是两头正在用长牙相抵的大象和驭象人，中间是两层围观的人群，最上面是宫墙和一个镶着金色屋顶的窗口。

互动 · 找一找

皇帝在哪里？在画上点出他。

已找到 0 / 1

    一页细密画：上方是白色宫墙，正中一个镶金屋顶的窗口里有三个人物侧身而立；下面一排廷臣站在白色栏杆的长廊上；再下面又有一群人；画面底部两头大象正用长牙相抵，象背上骑着驭象人，四周有拿着长杆的人。
    1. 窗口里的皇帝与王子　画面最高、最居中的位置，头顶是镶金的拱形屋顶。
    2. 上层的廷臣　他们背对着斗象，面朝窗口里的皇族。
    3. 下层的人群　这一层的人更关心下面的斗象。
    4. 两头大象　全画动作最激烈、颜色最深的地方。
    布拉基（Bulaqi）《沙贾汗观看斗象》，出自《帕德沙本纪》（Padshahnama），约 1639 年，纸本墨、不透明水彩与金，38.2 × 24.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1989.135）。《沙贾汗观看斗象》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指出了这幅画的两个中心：斗象的激烈动态，与上方皇族一家沉静的肖像相互平衡。上层的廷臣背对斗象、面朝皇族，下层的人则更关心斗象。画家还通过把皇帝放在镶金屋顶下、高于众人的位置，暗示他是“脚下一切的主人”。

    这里引导目光的，是位置和层级：越高、越居中、越被建筑框住，越重要。斗象占的面积更大、动作更激烈，皇帝却占据了画面里地位最高的位置。目光可能先被大象吸引，再被人群的朝向和层层上升的建筑带到窗口。

    两幅画放在一起，就能看出：卡拉瓦乔用光和暗，把三个人压缩进一场对峙；布拉基用高低和位置，把一整座宫廷排成一个以皇帝为顶点的秩序。它们是两种不同的构图逻辑，服务于不同的内容和不同的观者，不存在哪一种更“正确”。

    眼睛真的是这样移动的吗？

    前面说的“目光会先落在哪里”，都是根据画面做出的推测。能不能测量一下？

    眼动追踪研究就在做这件事。最有名的早期实验，是苏联心理学家亚尔布斯在 1967 年发表的：他让受试者看同一幅画（列宾的《意外归来》），但每次提出不同的问题，比如估计画中人的年龄、记住人物的衣服、判断这家人有多富裕。结果，眼睛的移动路线随着问题的不同而明显不同。

    2010 年，一组研究者回顾了亚尔布斯的工作，并重做了这个“改变指令”的实验（用一幅亚尔布斯本人的肖像代替了原来的画），结果与亚尔布斯大体一致。

    随堂小问

    亚尔布斯的实验，最能说明下面哪一点？

    另一项 2012 年的研究，让 42 位没有受过艺术批评训练的人在屏幕上看一批具象绘画，同时记录他们的眼动。研究者发现：当画中有人物时，人们的目光更多地受画面内容（人物）引导；而看自然风景时，亮度、颜色这类基础的视觉特征影响更大。

    互动 · 分一分

    这一课里的说法来源不同。把下面三条归类：它是在画面上能直接看到的，是学者的解读，还是眼动实验的结果？

    1. 卡拉瓦乔的画里，只有两张脸、一双手和一块布被照亮。

    2. 一根加两根手指，对应彼得的三次否认。

    3. 画中有人物时，人们的目光更多地受内容引导。

    回到卡拉瓦乔的画，和你开头点下的那个位置。

    现在可以说得更具体：卡拉瓦乔让几乎所有东西沉入黑暗，只照亮两张脸、一双手和一块布；女仆的目光和指向彼得的手指，把这些亮处连成一条指控的路线，终点是彼得那张躲闪的脸。你的目光可能先落在别处，但很可能被这些关系一次次带回到这里。

    第 1 课学的是慢慢地看，第 2 课问的是一件肖像怎样告诉我们“这是谁”；这一课看的，是一幅画怎样安排我们看的顺序。这些都只是进入一件作品的几种方式，远不是全部。

    • 你开头点的位置，读完这一课之后会改变吗？
    • 如果卡拉瓦乔把整个画面都照亮，这个故事还会这样紧张吗？
    • 下次在博物馆里，试着先记下自己最先看到的地方，再想一想：是画面让你看那里，还是你本来就在找它？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互动 · 观察练习

    关于“画家怎样引导目光”，下面哪一种说法最恰当？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出处与延伸阅读

    1.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The Denial of Saint Peter，1997.167（概述：明亮区域与近黑背景、手指与三次否认；Keith Christiansen 2017 年的目录条目：三个半身人物的浓缩、头盔道具；流传）。链接
    2.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Shah Jahan Watching an Elephant Fight”, Folio from a Padshahnama，1989.135（两个中心的平衡、上下层人群的朝向、无人直视、皇帝的位置；题记与画家布拉基）。链接
    3. Alfred L. Yarbus, Eye Movements and Vision（Plenum Press, 1967；俄文原版 1965）。
    4. Benjamin W. Tatler, Nicholas J. Wade, Hoi Kwan, John M. Findlay, and Boris M. Velichkovsky, “Yarbus, Eye Movements, and Vision,” i-Perception 1, no. 1 (2010): 7–27, doi:10.1068/i0382（回顾亚尔布斯的工作并重做“改变指令”的实验）。链接
    5. Davide Massaro et al., “When Art Moves the Eyes: A Behavioral and Eye-Tracking Study,” PLoS ONE 7, no. 5 (2012): e37285（42 位非艺术专业受试者；人物内容与低层视觉特征的作用）。链接

    本课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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