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为什么塑造理想人体？

一个站着不动的人，为什么像在动

这是一尊真人大小的大理石青年像，高 1.7 米，藏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它的头和双臂都已缺失，身边还多出一截树干，两腿之间有一根短短的横撑。这些先放在一边，后面会再说。

只看双腿。右腿伸得笔直，脚掌整个踏在基座上；左腿向后撤，膝盖微微弯曲，脚跟抬起，只有脚趾着地。身体的重量几乎全部落在右腿上，左腿只是轻轻点着地面。

这正是我们自己站着休息时常有的姿势。也正因为熟悉，它看起来不像一个被摆好的样子，倒像一个人走到这里，刚刚把重心换到一条腿上。下一刻，他也许就会迈出左腿。

一个完全静止的石头人，怎么会让人感到“下一刻”？答案不在腿上，而在重量传上去之后，身体其余部分发生的变化。

重量落到一条腿上之后

不妨自己试一试：站直，然后把重心慢慢移到右脚上，让左膝放松。你会发现，右边的髋部被顶了上去，左边的髋部随之下沉；为了保持平衡，肩膀会不自觉地朝相反的方向倾斜，右肩比左肩略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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髋部和肩部朝相反的方向倾斜，整个躯干就出现了一道轻微的弯曲：一侧被压紧，一侧被拉长。这种一张一弛的平衡，后来被称为对立平衡，常用意大利文叫作 contrapposto。

这个词出自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不是古希腊人的说法。但它描述的现象，在古典希腊的雕像上已经十分清楚：一条腿承重，一条腿放松，髋部与肩部相反倾斜。身体不再是一块左右对称的整体，而是处处有轻重、有张弛。正是这种内部的差别，让人觉得它“活着”，随时可能动起来。

对照：一尊不把重量交给任何一条腿的雕像

要看清对立平衡改变了什么，最好找一尊没有它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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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尊库洛斯，即古风时期的青年立像。它是希腊人在约公元前 590–580 年雕成的原作，不是复制品，比《束发带的青年》的原作早了大约一百六十年。据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介绍，它是阿提卡地区最早的大理石人像之一，原本立在一位年轻雅典贵族的墓前。

它也迈出了左脚，看上去像在走路。可是两只脚都整个平踏在地上，重量平均分在两腿之间；双肩水平，两侧髋部一样高，双臂紧贴身体，拳头握起。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指出，这种僵直的姿势源自古埃及艺术，整个公元前 6 世纪的希腊雕塑家都沿用它；这尊早期作品更多是用几何化的形式，概括地表现人体的结构。

从侧面看得更清楚：这一步只是一个姿势，并没有改变身体内部的任何关系。重心停在两腿正中，躯干笔直，左右两半完全对称。

把它和《束发带的青年》放在一起，变化一目了然。库洛斯是“站好了”的人，对称、端正、稳定；束发带的青年是“正在站着”的人，重心偏向一边，全身随之调整。这一变化大约发生在公元前 5 世纪上半叶。雅典卫城出土的“克里提奥斯少年”（约公元前 480 年）常被当作最早明确把重心移到一条腿上的例子之一。

“理想”的身体从哪里来

对立平衡解释了为什么它像在动，却还没有解释第二件事：为什么这个身体看起来如此“完美”，不像某一个真实的人。

《束发带的青年》没有头，我们可以借另一尊同类雕像来看。这尊赫尔墨斯像也是罗马复制品，保存得几乎完整，它的原型被认为出自波利克里托斯一派，年代在公元前 5 世纪末或 4 世纪初。

它的脸平静、匀称，没有皱纹，也没有个人的特征；肌肉的起伏清楚而节制，每一部分都显得恰到好处。这不是在描绘某一个具体的青年，而是在呈现一种身体应当是什么样子的理想。

“恰到好处”在当时并不只是一种感觉。《束发带的青年》的原作出自雕塑家波利克里托斯之手，他写过一部论人体比例与造像的著作，名为《法则》（Kanon）。书已经失传，只留下后人的零星转述。其中最重要的一段，见于公元 2 世纪的医学家盖伦，他转引了哲学家克吕西波斯的看法：

美不在于身体各元素之间的比例，而在于各部分之间的比例：手指与手指，所有手指与掌和腕，这些与前臂，前臂与上臂，以及一切与一切之间的比例，正如波利克里托斯在《法则》中所写的那样。

盖伦《论希波克拉底与柏拉图的学说》卷五（大意，据学者的英译转述）

这段话说明，波利克里托斯追求的是部分与部分、部分与整体之间的相称：小的部分以某种关系连成大的部分，大的部分再连成整个身体。

罗马作家老普林尼在《博物志》里也提到了他：

Polyclitus Sicyonius … diadumenum fecit molliter iuvenem, centum talentis nobilitatum, idem et doryphorum viriliter puerum.

老普林尼《博物志》34.55

意思是：西锡安的波利克里托斯做了一尊《束发带的青年》，是一个“柔和的青年”，因卖出一百塔兰特而出名；他还做了一尊《持矛者》，是一个“刚健的少年”。普林尼接着说，他还做了一尊被艺术家们称为“法则”的雕像，人们从中学习艺术的规范，就像遵循一部法律。至于这尊“法则”雕像是不是就是《持矛者》，学者们看法不一。

为什么要塑造这样一个身体？大理石和青铜里的完美青年，与希腊城邦的体育馆、竞技会关系密切。青年在体育馆中裸体训练，奥林匹亚等地的竞技会胜者可以在圣所立像纪念。“束发带”这个动作，常被解释为运动员把胜利的发带系在头上，不过原作的双手已失，这只是依据其他复制品复原的姿势。

还要记得，这种理想并不代表所有古希腊人。它是成年男子、尤其是有闲参加训练和竞技的上层青年的理想。在古风和古典早期，女性雕像（如“科莱”少女像）通常穿着衣服；大型女性裸像要到公元前 4 世纪才逐渐出现。不同的城邦、时期和场合，对身体也有不同的表现方式。

我们看到的，其实是一件复制品

现在可以回到开头先放下的问题：缺失的头和手臂，那截树干，还有两腿之间的横撑。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在介绍罗马复制品时说，罗马人在扩张中接触到希腊城市的财富与文化，开始渴望能唤起希腊文化的艺术品。为了满足需求，工匠用石膏从著名雕像上翻模，把石膏像运往帝国各地的作坊，再用大理石或青铜复制；大理石复制品借助石膏像上大量的测量点来定位。古代的青铜像大多失传，或被熔掉回收金属，因此这些罗马复制品往往是我们了解希腊名作最主要的视觉证据。

《束发带的青年》在罗马时代极受欢迎：据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介绍，古代文献三次提到它的美和名声，已知的全尺寸大理石复制品超过二十五件。这件复制品在 17 世纪前三十年属于罗马的朱斯蒂尼亚尼侯爵。那时人们还没有认出它的类型，给它补上了一个不对的头和一双手臂；这些后加的部分后来都被拆除了。

那截树干和两腿间的横撑，也属于复制，而不属于原作。青铜坚韧，铸成的人像可以只靠两只脚站稳；大理石比青铜脆，一尊大理石像如果没有额外的支撑物，重量全压在脚踝上，很容易断裂。所以罗马的大理石复制品常常在腿边加一截树干、一个柱墩或其他形象，在腿与支撑之间再加横撑。赫尔墨斯像的腿边也有同样的树干。

把这些放在一起，我们眼前的这件雕像，其实叠合了好几层不同的东西：

• 希腊原作：约公元前 430 年波利克里托斯的青铜像，已经失传，我们没有见过它。
• 罗马复制：公元 1–2 世纪按原作复制的大理石像，就是眼前这件，连同它的树干和横撑。
• 后世修补：17 世纪补上的头和手臂，已经拆除，不再属于这件作品。
• 今天的解释：本课画在照片上的两条虚线，以及“竞技胜利者”“对立平衡”这些说法，是我们用来理解它的工具。

同一类型的复制品之间也会有差异：比例、肌肉的处理、表面的光洁程度，都可能因作坊和复制者而不同。我们借复制品了解原作，但不能把复制品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当作波利克里托斯的手笔。

还有什么无法确定

即使把现存的复制品和文献都放在一起，仍有不少问题没有答案。

青铜原作的表面是什么样子？古代青铜像有时镶嵌其他材料的眼睛、嘴唇等细部，但这件原作具体如何，没有留下证据。双手系发带的确切动作，是依据其他保存较好的复制品推定的。《法则》里究竟写了哪些比例，只能从盖伦的转述里看到一个大意；普林尼说的“法则”雕像是否就是《持矛者》，学界也有分歧。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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