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课看过一些把“指令”当作作品的艺术家:一张卡片上写着几行字,谁照着做,谁就完成了作品。作品是那几行字,还是照着做出来的事?
这一课把这个问题交给机器。如果艺术家写下的不是给人看的指令,而是给机器执行的程序;如果同一个程序每运行一次,就画出一张不一样的画——那么艺术家创造的到底是什么?今天,人工智能可以在几秒钟里生成一张图片,这个问题变得更急迫了。不过,它并不是今天才出现的。
先看一幅“织”出来的肖像

先别读说明,凑近看这幅画:桌上的工具、窗上半透明的帘子、老人脸上的皱纹。它看起来像一幅精细的铜版画。
其实它是用丝线织出来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介绍说:画中人是约瑟夫-玛丽·雅卡尔(1752—1834),他发明了一种装在织布机上的提花装置,让织工可以织出比以前精细得多的图案。这幅丝织肖像依据画家克洛德·博纳丰的一幅油画——那幅油画是里昂市 1831 年委托的——由里昂的迪迪埃-珀蒂公司向织工米歇尔-玛丽·卡基亚订制,1839 年织成。博物馆还提到,当时有一份刊物记载,连里昂的一位印刷商都把这样一幅织出来的肖像看走了眼。
雅卡尔的装置靠的是打孔卡:一串硬纸卡,每张卡上打着孔。织机每织一行,就读一张卡;卡上有孔的地方,对应的经线就被提起来,没有孔的地方就不提。图案被“写”在一串卡片上,织机照着卡片一行一行地执行。换一串卡片,就织出另一种图案。
这是一种把图像变成指令、再让机器执行指令的办法。
“像织布机织出花朵和叶子”
1843 年,英国数学家埃达·洛夫莱斯翻译了一篇介绍查尔斯·巴贝奇“分析机”的文章,又加上了比原文还长的注释。分析机是一台设计中的计算机器,它也打算用打孔卡来输入指令。洛夫莱斯在注释里写下了一句后来常被引用的话:
在同一组注释里,她还写了另一句话,后来成了关于“机器能不能创造”的争论里最常被提起的一句:
把这两句放在一起,就是这一课的问题:机器可以按照指令“编织”出复杂的图案;可是,它只是在执行,还是也在创造?如果是执行,那么创造者就是写下指令的人吗?
一位画家,去学写程序
哈罗德·科恩生于 1928 年。计算机历史博物馆的文章说,他 1950 年毕业于伦敦大学的斯莱德美术学院,60 年代初已经是英国有名的画家。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的介绍说,他在 1966 年的威尼斯双年展上代表英国参展。
1968 年,科恩到美国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当访问教授,在那里学会了编程。1971 年,他成为斯坦福大学人工智能实验室的访问学者,在那里开始写一个程序,用来把“画画”这件事变成规则。这个程序叫 AARON。
科恩想回答的问题,不是“怎样让电脑画得漂亮”,而是“人画画的时候,到底在做什么”。一个人拿起笔,画一条线,什么时候让它拐弯,两个形状靠多近才算“太挤”,画面什么时候算“画完了”?要让机器画,就得把这些平时不必说出来的判断,一条一条写成规则。写程序,成了科恩研究“画画”的办法。
这种先设计规则、再由规则产生作品的做法,今天常被叫作生成艺术;而那一套规则,就是一种算法。
爬行的小乌龟
AARON 早期的画,是由一台叫“乌龟”的小机器画出来的:一个装着笔的小机器人,在铺在地上的大纸上移动,按照程序的指令落笔、抬笔、拐弯。计算机历史博物馆的文章说,1979 年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展览里,就有一只“乌龟”在展厅里作画。
更早一些,1977 年 11 月 22 日到 1978 年 1 月 8 日,科恩在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举办个展。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说,展览里也有这台由电脑控制的“乌龟”,观众很喜欢它;但科恩不久以后就让它“退休”了。为什么?博物馆没有说明原因。不过可以想一想:观众围着一只会画画的小机器看,注意力在机器身上,还是在画上?
《阿姆斯特丹组画》:线是谁画的,颜色是谁上的
这一课的主角作品,是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收藏的一张《阿姆斯特丹组画》。它仍受版权保护,博物馆的图像也只按博物馆自己的条款提供,本站不复制。请打开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的作品页面。
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的说明把这张画的来历讲得很清楚:它似乎是 1977—1978 年阿姆斯特丹个展时,为印制版画而用电脑画出的原始线描。那时的 AARON 只能画单色的线。几年后,科恩亲手给它上了颜色,1982 年签名、写上日期。
所以,这一张纸上至少有三种“手”:
- 规则,是科恩写的:他把画画时的种种判断,写成程序能执行的规则。
- 线条,是程序按照规则一笔一笔决定的:这一次画在哪里、画成什么形状,科恩事先并不知道。
- 颜色和签名,是科恩用自己的手加上去的。
下面这个小程序是本站编写的,和 AARON 无关,也不模仿它的画;它只按几条很简单的规则画画。试着改变规则,按几次“再画一张”,然后自己给它上色。
互动 · 规则与作者
按同样的规则,程序每次都画出一张新的画。上色的部分,交给你。
程序画好了。点一个形状,给它上色:这一步是你做的。
本站编写的小程序,只为说明“按规则生成”的原理,与科恩的 AARON 无关,也不模仿它的任何一幅画。
做完以后,问自己:你刚才“创造”了什么?规则是本站写的,线是程序画的,颜色是你选的。如果把这张画挂起来,应该写谁的名字?
互动 · 分一分
在《阿姆斯特丹组画》里,下面三件事各是谁做的?
这一张纸上,每一条线具体落在哪里、拐几个弯。
画画时该怎样起笔、拐弯、安排画面的那一套判断。
1982 年加上的彩色墨水和铅笔签名。
教机器上色,用了二十年
科恩并没有停在这里。他一直在改写 AARON,一步步扩展它能做的事,最后让它自己上色。计算机历史博物馆的文章引用了他 1989 年的一句话:“我花了 20 年才教会 AARON 画画,怎么可能在死之前教会它上色?”
结果他做到了。1995 年,波士顿的计算机博物馆展出了 AARON 的上色系统:一只机械臂自己调颜料,拿起画笔上色。科恩一直工作到晚年,2016 年 2 月还发表了一篇介绍 AARON 最新版本的文章;同年 4 月 27 日,他在 87 岁时去世。
有人问科恩:AARON 算不算有智能?文章记下了他的回答,大意是:要是哪一天它自己在画上签了名,关于它有没有智能的争论,也就可以结束了。文章还说,科恩把自己和 AARON 的关系,比作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和作坊里的助手;而 AARON 从来不会自己去改进自己。
这几句话,都是科恩本人的说法,不是定论。它们告诉我们,这位用了四十多年时间和一个程序一起工作的人,始终把“作者”的位置留给了人。
今天会画画的机器
今天,人工智能的图像生成工具,只要输入一句话,几秒钟就能给出一张图。它们和 AARON 很不一样:
- 规则从哪里来? AARON 的规则,是科恩一条一条亲手写下的;今天的生成模型,主要是从极大量已有的图像中“学”出规律,这些图像大多是别人画的、拍的。
- 谁知道它在做什么? 科恩读得懂自己写的每一条规则;今天的模型里有数以亿计的参数,连设计它的人也很难说清楚某一张图是怎样来的。
- 谁的劳动? 训练用的图像来自无数的画家和摄影师,他们大多没有被问过是否同意。这在许多国家引起了争论和诉讼,至今没有统一的答案。
洛夫莱斯 1843 年的那句话——机器只能做我们知道怎样命令它去做的事——今天还成立吗?这是一个开放的问题。可以确定的是:每一张由机器生成的图像背后,都有人的选择:谁写了程序,谁准备了数据,谁输入了提示,谁从几十张结果里挑出了这一张,又是谁决定把它称为作品。
互动 · 沿着证据走
关于《阿姆斯特丹组画》的两个说法,各能走多远?
“这张画的线条是程序生成的,颜色是科恩亲手加的。”
- 文献记录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电脑生成的线描,手工上色;1977 年绘,1982 年上色,当时的 AARON 只能画单色线。
- 看得见画面上,线条和填色看起来是两种不同的笔迹。
证据足以支持
博物馆的记录和画面互相印证。
“AARON 想要表达某种感情,才画出了这些形状。”
- 看得见形状弯曲、彼此避开,看起来好像有某种性格。
- 文献记录科恩把 AARON 看作执行规则的系统,并说它从不自己改进自己。
- 断处“看起来有性格”,不等于程序有想法;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说明 AARON 有“想要表达”的东西。
以现有证据无法知道
能说的是:观众会把意图读进形状里,这本身就是值得注意的事。
雅卡尔肖像在里昂织成1839 年
洛夫莱斯为分析机写下注释1843 年
科恩代表英国参加威尼斯双年展1966 年
科恩在斯坦福人工智能实验室开始写 AARON1971 年起
阿姆斯特丹个展;AARON 生成线描1977—1978 年
科恩为线描手工上色、签名1982 年
AARON 的上色系统展出1995 年
科恩去世2016 年
回到开头的问题:当图像可以不断变化,艺术家究竟创造了什么?
- 把图像变成指令,并不新鲜。 1839 年的丝织肖像,就是织机按一串打孔卡执行出来的;洛夫莱斯 1843 年已经把计算机器比作织布机。
- 规则本身可以是作品的核心。 科恩写 AARON,是为了弄清楚人画画时在做什么。他创造的,首先是一套关于“怎样画”的规则。
- 每一张画仍然有具体的作者分工。 《阿姆斯特丹组画》的线条由程序生成,颜色和签名来自科恩的手。博物馆把它记在科恩名下。
- 随机不等于没有作者。 同样的规则每次画出不同的画,但规则、选择、修改和展出,都是人的决定。
- 今天的问题更复杂。 生成模型的“规则”从大量别人的作品里学来,它让作者、劳动和同意的问题,变得比 AARON 的时代更难回答。
还有一些问题,留给你:
- 如果一个程序能画出一万张不同的画,哪一张才是“作品”?
- 你用人工智能生成一张图,挑选、修改、署名,你觉得自己是它的作者吗?
- 洛夫莱斯说机器不能“创造”任何东西。你同意吗?为什么?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线是程序画的,颜色是画家上的,签名是画家的:这幅画是谁画的?
阿姆斯特丹组画
Amsterdam Suite
哈罗德·科恩与 AARON1977 / 1982 年 · 电脑线描 · 手工上色
- 艺术家
- 哈罗德·科恩
- 线描
- 程序 AARON
- 上色
- 科恩手工
- 藏地
- 伦敦
未收集
获得藏品卡
打开图鉴出处
- 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藏品页:Harold Cohen, Amsterdam Suite,1977/1982,E.327-2009(材料、尺寸、签名、斯坦福与 AARON、阿姆斯特丹个展、“乌龟”、黑白印刷版 E.328-2009)。链接
- 计算机历史博物馆:Chris Garcia, Harold Cohen and AARON—A 40-Year Collaboration,2016 年 8 月 23 日(生平、1979 年的展览、1983 年泰特展、1995 年上色系统、科恩的原话、去世)。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Joseph Marie Jacquard,1839,31.124(雅卡尔装置、博纳丰的油画、卡基亚、印刷商看走眼的记载)。链接
- L. F. Menabrea, Sketch of the Analytical Engine,A. A. L.(埃达·洛夫莱斯)译并注,Scientific Memoirs 第 3 卷,1843(维基文库本)。链接
- 打孔卡在提花织机上的工作方式、生成模型的训练方式与相关争议:据通行史实。
- 图片授权见文末权利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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