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派与表现主义为什么用强烈的色彩表达感受？

一张不是肤色的脸

先别管画家是谁，在这张脸和它周围找几样东西：

互动 · 找一找

找一找：鼻梁上的一道绿色；一缕红头发；脖子上一块橙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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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画叫《戴帽子的女人》，1905 年。画中人是画家亨利·马蒂斯的妻子阿梅莉。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为盲人观众准备的语音描述，一样一样念出了这些颜色：额头上一抹横着的绿，长长的一道绿是鼻子，鼻尖淡黄；上唇是番茄红，下唇是桃粉色；帽子有宽宽的蓝色帽檐，上面堆着一团团橙、绿、蓝；头发是红的，手套是绿的，上面点着粉色；背景是一片片粉、淡紫、黄、绿和珊瑚色。

如果有人问马蒂斯，他妻子当时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回答会让人吃一惊。据这家博物馆的策展人珍妮特·毕晓普说，马蒂斯的回答是：“当然是黑色。”

颜色在做光和影的事

传统的肖像画里，一张脸靠明暗来“立”起来：朝光的一面亮，背光的一面暗，画家用同一种肤色调出深浅。这幅画里却很难找到这样的明暗。

互动 · 光落在哪里

拖动滑块，只留下照片里最亮的部分。看看脸在明暗上是不是画面的重点。

只留下画面里最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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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度按这张数码照片计算，照片的拍摄和颜色会影响结果。它说明的只是这张照片里明暗的分布。

脸并不是画面里最亮的地方，可是我们一眼就看见它。原因在颜色的“对头”：脸上的绿紧挨着头发的红，下巴下面是一块橙，四周是粉和紫。绿和红是互补色，放在一起彼此都显得更鲜明。马蒂斯让颜色的对比，去做原来由明暗承担的工作：把脸从背景里“推”出来。

还有一点也看得见：笔触是松的，有的地方颜料厚，有的地方薄得露出画布，背景的色块一直挤到人物身上，帽子和背景之间没有一条干净的边界。人物和背景不再是“前面”和“后面”，而像是同一块表面上相邻的颜色。

科利乌尔的夏天

这样的画是怎么来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研究文章给了一条清楚的线索：

• 1904 年夏天，马蒂斯在法国南部的圣特罗佩拜访画家西涅克，接触到修拉一路的点彩画法（第 61 课讲过），画出了一幅点彩的大画，1905 年春天在巴黎展出，很受好评；
• 1905 年夏天，他和年轻画家安德烈·德兰一起在地中海边的小渔港科利乌尔作画。在那里，他画出了色彩强烈的画，笔触从厚厚的堆涂到平涂的纯色都有，有时还配上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 大都会的文章说，马蒂斯此前试过凡·高、高更、塞尚和新印象派的各种画法，这些影响让他放弃传统的三维空间，转而寻找一种由色面的运动来界定的画面空间。

这是马蒂斯同一年在科利乌尔画的《敞开的窗》。窗框一边是绿，一边是粉红和紫；窗外的海是粉色的，船只用几笔红、蓝点出来。整个画面像一块拼起来的彩色布，没有哪一处在“后退”。（这张照片是参观者在美国国家美术馆展厅里拍的，颜色和原作会有差别。）

1905 年的“野兽笼”

那年秋天，这些画被送到巴黎的秋季沙龙。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的说明记下了《戴帽子的女人》的经历：这是马蒂斯在一幅自己担心画不完的大风景画的同时匆匆画成的；同行们，连同沙龙的主席，都劝他不要展出它。

画还是挂出来了。据大都会的文章，批评家路易·沃克塞勒在《吉尔·布拉斯报》上写评论，把这些画家称为“fauves”，即“野兽”，这个词后来就成了他们的名字。毕晓普说，在一位女子的脸上用这样不照真实的颜色，在当时“完全令人震惊”。

德累斯顿：一群自学的年轻人

就在 1905 年，德国东部的德累斯顿，四个年轻人组成了一个团体：恩斯特·路德维希·基希纳、弗里茨·布莱尔、埃里希·黑克尔和卡尔·施密特-罗特卢夫。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说明强调，他们都没有受过正规的美术训练。团体叫“Die Brücke”，意思是“桥”。今天，这一刻被看作德国表现主义的开端。

1906 年，基希纳为团体写了一份纲领，并亲手把它刻成了木刻版画。法兰克福施泰德博物馆的说明说：文字用棱角分明的大写字母“排”成一个窄长的块，让人想起中世纪的书籍，宣言本身也成了一件艺术品。它被寄给团体的赞助会员，也在展览上展出。其中一句是：

注意这句话的重心：不是“画得像”，也不是“画得美”，而是“直接、不加掩饰”地表达推动自己的东西。

一条让人透不过气的街

这是基希纳的《德累斯顿的街道》。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说，画的是德累斯顿时髦、富裕的国王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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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引用了基希纳写给黑克尔的一封信，信里说到德累斯顿的人群：

这封信和这幅画放在一起，能看出很多相通的地方：脸像面具一样，彼此不看；人物又高又窄，紧紧挤在一起；粉色的路面向上倾斜，画面没有可以退后喘气的空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认为，基希纳加强了颜色，把人物画成面具般的脸和空洞的眼睛，是为了捕捉现代化带来的兴奋和心理上的疏离。

颜色相似，问题不同

互动 · 一处一处对照

左边是马蒂斯的《戴帽子的女人》，右边是基希纳的《德累斯顿的街道》。选一处比较。

脸轮廓空间

戴帽子的女人（1905）绿、粉、红、黄拼成一张脸，表情平静，目光侧向一边。

德累斯顿的街道（1908，1919 年重画）淡绿灰白的脸，空洞的眼睛，像戴着面具。

这能说明什么两张脸都不是“肤色”。马蒂斯的颜色让脸和周围的颜色相互呼应；基希纳的颜色让脸显得冷、陌生，和旁边的人互不相干。

大都会的文章这样概括两者的差别：野兽派和德国表现主义都用鲜艳的颜色和率性的笔触，也都受益于凡·高等十九世纪末的画家；法国人更关心画面的组织，德国表现主义者则更投入地卷入他们画的题材。

慕尼黑：蓝骑士，和一位给颜色定“规则”的画家

桥社之外，德国还有另一群用强烈颜色的画家，聚在慕尼黑。据古根海姆博物馆的画家小传：1911 年，弗朗茨·马尔克和瓦西里·康定斯基一起成立了“蓝骑士”，同年 12 月办了第一次展览；两个月后的第二次展览，马尔克还邀请了桥社的画家参加。1912 年 5 月，《蓝骑士年鉴》出版，马尔克为它写了几篇主要的文章。康定斯基，我们在第 66 课还会再见到。

马尔克比任何人都更明确地给颜色定过“规则”。1910 年 12 月 12 日，他在写给朋友、画家奥古斯特·马克的信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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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着魔的磨坊》画于 1913 年。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的说明说，马尔克在南蒂罗尔的梅拉诺小住之后画了它；画名里的“魔力”，指的是他在那里感到的人的生活与自然之间的和谐：左边的房子和磨坊代表人的生活，右边的树和动物代表自然。马尔克一生都着迷于动物，他问过：“还有什么比想象自然怎样映在动物眼中更神秘的念头呢？”（据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的说明。）

这两位朋友都没能走得很远。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马克 1914 年 9 月 26 日阵亡；马尔克 1916 年 3 月 4 日死在凡尔登附近，年仅 36 岁（据 Barnett 的文章与古根海姆博物馆的小传）。

1937 年：被叫作“堕落”的画

强烈的颜色、变形的人体，在二十年后招来了政治的清算。据德国历史研究所主持的“德国历史文献与图像”项目的编者说明：1937 年，纳粹政权在“堕落艺术”展览里展出了基希纳大约二十多件作品；同一年，普鲁士艺术学院要求他退出。

这时基希纳已经在瑞士达沃斯住了很多年。1937 年 7 月 12 日，他给学院写了一封回信：

六个星期以后，学院还是把他从会员名单上除了名。1938 年，基希纳在瑞士自杀（据同一份编者说明）。他为什么这样做，有很多说法，本课没有读到能够确定的证据，所以只记下这个事实。

这段历史提醒我们：一幅画被看作“表达感受”，还是被看作“病态”“堕落”，并不只取决于画面本身，也取决于是谁在看、在什么时候看、想用它来证明什么。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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