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课展开过一卷中国的山水手卷：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那卷画里没有故事，只有一路起伏的山水，让人慢慢游览。
日本的绘卷用的是同样的形式，做的却是另一件事：讲故事。它要让读者一段一段地往下看，像翻一本书，又像看一场连续的演出。
这一课要回答的问题是：一卷画，怎样安排时间？
一夜之间的逃亡
1159 年（平治元年），京都的朝廷里，两位公卿争夺实权，争斗演变成武士平清盛和源义朝之间的武力冲突，史称平治之乱。源氏一方把年轻的二条天皇软禁在宫中。东京国立博物馆的说明讲述了这卷画的内容：二条天皇换上宫女的装束，悄悄逃出皇宫，被迎到平清盛在六波罗的宅邸。
大约一百年后，有人把这场动乱画成了一组绘卷，即《平治物语绘卷》。今天存世的有三卷：波士顿美术馆的“三条殿夜讨卷”、静嘉堂文库美术馆的“信西卷”，和东京国立博物馆的这一卷“六波罗行幸卷”，另有十几片零散的断简。
把它展开
这卷画高 42.2 厘米，长 952.9 厘米。看的时候，从最右端开始。
互动 · 展卷
从卷首开始，向左慢慢展开。留意那辆黑色的牛车。
从右往左拖动或滚动，就像把手卷一段段展开。
《平治物语绘卷》六波罗行幸卷，13 世纪中叶，纸本设色，42.2 × 952.9 厘米，东京国立博物馆藏。右端是卷首。《平治物语绘卷》六波罗行幸卷 · 摄影 东京国立博物馆藏品，影像经 Google Arts & Culture · 公有领域
先试一试“一次只看一臂宽”：当时的读者把绘卷放在膝上或桌上，左手展开新的一段，右手卷起看过的一段，眼前永远只有一臂宽的画面。下一段画着什么，要展开了才知道。
这就是绘卷和一幅挂在墙上的画最根本的不同：看的人决定故事的速度。可以在一个场面前停很久，也可以飞快地卷过去；可以卷回去再看一遍，也可以停在一个悬念上，不往下展开。
先读字，再看画
展开卷首的锦缎，最先出现的不是画，而是字。这一段文字叫词书，叙述接下来要画的事。读完字，再往左展开，画面才开始。
东京国立博物馆的说明指出，这一卷分为四段：每一段都是先有一段词书、后有一段画。如果你在上面的展卷里留意，会在画面之间看到另外几段竖写的文字，那就是后面几段的开头。
博物馆还注意到词书里的一个细节：有些字的笔画像波浪一样微微颤动。这种“颤笔”被认为是书法家弘誓院教家（1194–1255）晚年的笔迹，绘卷的年代也因此推定在 13 世纪中叶。
同一辆车，出现了好几次
再展开一次，这回只看那辆黑色、车身点缀金色花纹的牛车。
它在宫门前出发，被武士们团团围住；接着在骑马的武士护送下前进；后来又出现在一群贵族中间。这不是好几辆车，而是同一辆车在不同的时刻。画家没有用分格把场面隔开，背景是连续的，人物和车却在画面上一再出现：每展开一段，时间就往前走一步。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拉车的牛，每一次都朝着左边走。左边，正是我们展开的方向。车子前进的方向，和读者的手展开画卷的方向一致；故事被“推”着往前走，读者的手也在推它。
屋顶被拿掉了
回到第一段的宫中。天皇出逃之前，宫里是什么样子？
互动 · 找一找
这是宫中的一角。找出四样东西：一个持弓的武士，一个被抓住的官员，一只红色的箱子，和两个逃跑的人。
这个场面里，我们能同时看到廊上、屋里和台阶下的人，因为画家把屋顶“拿掉”了：建筑从斜上方俯视，屋檐只画了一截，室内一览无余。这种画法叫吹拔屋台，是日本绘卷画室内场面的惯用手法。
注意建筑的线条：它们是一组组平行的斜线，并不汇聚到一个消失点。它要的不是一个固定视点看到的“真实空间”，而是让读者看清每一个人在做什么，同时沿着斜线把视线引向左边，引向下一段。
谁画了贵族，谁画了武士？
这卷画里有两种人：戴高帽、穿宽袍的贵族，和披甲带弓的武士。东京国立博物馆在说明中提出了一个有意思的观察。选一处，比较两组人：
互动 · 一处一处对照
一边是随车的贵族，一边是护送的武士。他们被画得一样吗？
第二段：随行的贵族贵族们的脸画得白净、端正，表情平静。
第一段：护送的武士武士们的脸色较深，眼睛圆圆的，鼻子像鹰钩；有的张着嘴，有的皱着眉。
这能说明什么东京国立博物馆的说明指出：贵族被画得白净端正，武士却是“橡子眼、鹰钩鼻”的粗鄙样子。这是看得见的差别；它说明了什么，见下文。
第二段：随行的贵族同一辆黑色牛车，由一头灰牛拉着向左走，车夫在前面引路。
第一段：护送的武士同一辆牛车，由一头黑牛拉着向左走。
这能说明什么两处的车厢花纹一样，是同一辆车；拉车的牛颜色不同，也许是换了牛，也许只是画家没有在意。连续画面里的细节并不总是一致的。
第二段：随行的贵族贵族们挤成一团向前赶，有骑马的，有步行的，有人回头。
第一段：护送的武士左上角的一队武士整齐地坐在地上，斜斜地排成一列，恭敬地等候。
这能说明什么博物馆称赞这卷画以菱形等各种形状组织大大小小的群像。武士们恭恭敬敬、秩序井然的样子，被博物馆当作推测赞助人身份的线索之一。
互动 · 沿着证据走
博物馆的一个推测：“让人画这卷画的，是公家（贵族）一方。”证据能支持到哪一步？
“这卷绘卷是贵族一方让人画的，画中流露出他们对武士的态度。”
- 看得见贵族被画得白净端正，武士被画得粗犷甚至有些滑稽；画中的武士大多恭敬、守秩序。
- 博物馆的说明东京国立博物馆指出，合战绘卷诞生于以后白河法皇为中心的贵族社会；词书出自贵族书法家之手；绘卷约作于 13 世纪中叶，比事件晚了近百年。
- 断处没有任何文献记载这卷画是谁订制的、为谁而画。
合理，但无法证实
博物馆自己的说法也是推测：它写道，一个正在退出政治舞台的贵族阶层，也许想至少在画中让武士保持这样的秩序。这是一个有依据、很有意思的读法，但无法证实。
一种日本自己的画
这卷画属于大和绘的传统：用明丽的颜色和流畅的线条，画日本自己的人物、建筑和故事。和第 29 课那卷中国山水手卷相比，它们的形式一样，都是从右往左展开、一次看一臂宽；用法却不同：
- 黄公望的手卷让人在山水间漫游，没有开头和结尾的情节，看到哪里都可以停下来。
- 这卷绘卷有开头、有经过、有结局：字告诉你发生了什么，画让你看到它怎样发生，同一辆车一再出现，推着时间往前走。
回到开头的问题：日本绘卷如何让故事沿画面展开？
从这卷《平治物语绘卷》可以看到几种办法：
- 一段字，一段画。词书先叙述，画面再展开，四段交替，把一卷分成清楚的章节。
- 连续的画面，重复的人物。没有分格，同一辆牛车在不同的时刻一再出现，时间随着画面向左流动。
- 方向与动作一致。车和人朝着展开的方向前进，读者的手和故事一起往前推。
- 看得清每一个人。吹拔屋台的俯视和平行的斜线，让人同时看到廊上、屋里和台阶下发生的事。
- 读者掌握节奏。一次只看一臂宽，停、快、回头，都由看画的人决定。
还有一些问题，留给你：
- 今天的漫画、动画分镜和手机上的竖向长图，和绘卷有哪些相似、哪些不同？
- 如果绘卷不能卷起来，而是一下子整幅挂在墙上，故事的效果会有什么变化？
- 一段历史被事后近百年的人画出来，我们应该怎样看待画中的人物形象？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平治物语绘卷·六波罗行幸卷
Illustrated Tale of the Heiji Civil War: Scroll of the Imperial Visit to Rokuhara
镰仓时代 · 宫廷画师13 世纪中叶 · 绘卷
- 地域
- 日本
- 媒材
- 纸本设色
- 形制
- 手卷 · 全四段
- 尺幅
- 42 × 953 cm
未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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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图鉴出处
- ColBase（日本国立文化财机构所藏品综合检索）：平治物語絵巻 六波羅行幸巻，东京国立博物馆 A-9976（国宝；镰仓时代 13 世纪；纸本着色；42.2 × 952.9 厘米；平治之乱的经过；二条天皇着女房装束出逃、迎至六波罗；全四段；存世三卷与断简；群像的构成；贵族与武士的描绘方式及对赞助人的推测；词书的“颤笔”与弘誓院教家；制作约在 13 世纪中叶）。链接
- Wikimedia Commons：Illustrated Tale of the Heiji Civil War: Scroll of the Imperial Visit to Rokuhara（Google Art Project 全卷影像，公有领域）。链接
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 Hideo Okudaira, Narrative Picture Scrolls（Weatherhill/Shibundo, 1973）。
- Penelope E. Mason, History of Japanese Art（2nd ed., Pearson, 2005），关于绘卷与大和绘的章节。
- 波士顿美术馆藏《平治物语绘卷·三条殿夜讨卷》的馆方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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