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古埃及与努比亚如此重视墓葬？

一个小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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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小像身上，有三处能说明他的身份和用途。找一找：一个被圈起来的名字、额头上的一条小蛇、他双手握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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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处记号合在一起，说明了两件事。椭圆形的圈叫王名圈，额头上的圣蛇和下巴上长长的假胡须，都是国王的装束：这是一位国王。可是一位国王为什么要握着锄头？

这类小像叫沙布提。很多沙布提只刻主人的头衔和名字；也有不少刻着一段固定的咒文。伦敦大学学院的“数字埃及”网站给出了它的一个英译，大意是死者对沙布提说：

啊，这些沙布提！如果在那里点名派我去服劳役……如果随时点名派你们去开垦田地、修整河岸、用船运送西边和东边的沙子，你们就要说：“在这里。”

沙布提咒文，据伦敦大学学院“数字埃及”网站的英译转译

这段话把来世想成了一个和人间一样要服劳役的地方：被点名，就得去种地、挖渠、运沙。沙布提的任务，是在点名时替主人应声，替他去干活。咒文最早见于约公元前 1850 年的棺木铭文，后来收进了《亡灵书》第 6 章。到塔哈尔卡的时代，它已经用了一千多年。

所以，一位国王握着锄头，并不矛盾：在来世的点名簿上，国王也可能被叫到。他的沙布提越多，替他应声的人就越多。

圈里的名字是塔哈尔卡。他是公元前 7 世纪的一位国王，公元前 690 年到 664 年在位，统治着从今天苏丹北部一直到地中海的广大土地。在埃及的历史编年里，他属于第二十五王朝；但他不是埃及人。他来自尼罗河上游的库施王国，也就是今天所说的努比亚。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只有一句话：统治埃及的库施国王，死后葬回了努比亚故乡；这件沙布提用一种独特的努比亚石料刻成，推测出自他在努里的金字塔。

“推测”这两个字很要紧。这件沙布提是 1918 年从卢克索的一位古董商手里买来的，它到底在哪里出土，怎样离开了墓室，没有任何记录。

所以，单看这件藏品，我们能知道的有限：它的材料，它的样子，它身上的字。要回答“墓葬里发生了什么”，得去找那些在原位被发现、并且被仔细记录下来的东西。

一间被遗漏的小室

1920 年初，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考古队在埃及底比斯西岸，清理一座开凿在山崖里的墓。墓主叫梅克特拉，是王室的总管，从第十一王朝的国王门图霍特普二世时起就在宫中任职，一直服侍到第十二王朝初年。

这座墓早在古代就被盗过，能进去的墓室全都空了。考古队长赫伯特·温洛克让工人清理墓道里的碎石，只是为了画一张准确的平面图。清理中，他们在通往墓室的通道一侧，发现了一间隐蔽的小室。

小室里塞满了木制的模型，几乎完好无损：花园、作坊、船只，还有一支送葬的队伍，一共二十二件；两侧各站着一尊比真人小一些的女子像。

这是其中一尊，高 1.12 米。她头顶一只方篮，篮里装满了切好的肉块，右手提着一只活鸭，左腿向前迈出。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特别提到，在埃及艺术里，女性大多双脚并拢、静静站立，这样大步行走的姿势通常属于男性。

她是谁？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解释，来自更早的图像传统：古王国的墓室浮雕里，常有一排排头顶供品的人，旁边写着地名，表明她们是某个“庄园”的化身，这些庄园要永远为墓主的灵魂供应食物。所以，这尊像一般称为“庄园女像”：她不是某个具体的女仆，而是一片丰饶土地的象征。

为什么要为死者准备这么多食物？古埃及的墓中文字给出了答案的一部分。墓碑和供桌上最常见的一段话，是向神祈求，让死者得到“面包和啤酒、牛和禽”等供品，“为了他的卡”。卡是人的一种精神要素，人们相信它在死后仍需要供养。墓里的画、模型和人像，可以让这些供应永远不断：即使活人不再来上供，画出来、雕出来的食物也仍然“在”那里。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墓

梅克特拉的墓凿在山崖里，有长长的墓道、隐藏的密室和几十件精工细作的模型。这是一位位高权重的大臣的墓，而不是一般埃及人的墓。

墓地本身就把这种差别摆在了地面上。看一个比梅克特拉早三百多年的例子：

谁葬在高处，谁葬在远处；谁有石室和模型，谁只有一个简单的墓穴：墓地是一张按身份排列的地图。所以，“古埃及人如此重视墓葬”这句话需要说得更准确。几乎所有人都会为死者做些安排；但能负担得起石室、模型和成套随葬品的，只是少数。我们今天在博物馆里看到的精美墓葬艺术，绝大部分来自这少数人。

沿着尼罗河往上游

现在离开埃及，向南走。尼罗河在今天的埃及和苏丹之间，有一连串礁石和急流，叫作“瀑布”。瀑布以南的这片土地，古埃及人称为库施，今天常称努比亚。

努比亚不是埃及的边疆，也不是埃及文化的“下游”。在梅克特拉生活的时代，第三瀑布附近已经有一个强大的王国，都城在克尔玛。埃及第十二王朝在第二瀑布一带修了一连串要塞，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年表说，这些要塞主要就是为了防备克尔玛。

克尔玛有自己的葬俗。古典克尔玛期（约公元前 1750–1550 年），国王葬在巨大的圆形封土之下的拱顶墓室里。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年表列出了墓中的随葬品：镶嵌象牙和青铜的木床，石器和陶器，青铜武器和化妆用具，金子和半宝石的首饰，其中有从埃及输入的东西，但更多是当地制作的。

最能代表克尔玛艺术的，是一种陶器。

这只杯子壁薄如蛋壳，上黑下红，中间夹着一圈闪着微光的银灰色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这样介绍它的做法：陶工徒手成形，外面涂上红赭石，磨光后入窑；烧制时把杯子倒扣在可燃的材料里，造成缺氧的环境，口沿和内壁就变成黑色；那一圈银灰色带，似乎是烧前涂上去的一种类似釉的材料。这需要精确地控制窑温和窑内的气氛。

这种“克尔玛杯”在克尔玛的墓里常常成摞出现，一摞多达七只。而这一只，是在埃及阿拜多斯的一座墓里发现的。

两国的关系时好时坏。埃及第二中间期，克尔玛的统治者和占据尼罗河三角洲的希克索斯王朝结盟，一度夺下了埃及在第二瀑布的要塞。随后，埃及新王国的国王们发动了一连串远征，大约公元前 1450 年，已经控制了直到第四瀑布的整个努比亚，设“库施总督”治理，在那里修建埃及神的神庙。其中最重要的一处在纳帕塔附近的博尔戈尔山下，供奉底比斯的大神阿蒙。

反过来统治埃及的国王

埃及对努比亚的统治持续了将近五百年。随后，故事掉转了方向。

公元前 8 世纪，纳帕塔一带的库施国王统一了努比亚。国王皮耶北上进攻埃及；他的继承者沙巴卡成为第二十五王朝第一位真正统治全埃及的法老。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年表称，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统一国家。塔哈尔卡是这个王朝最后一位强大的国王。亚述人入侵埃及后，他被逐回纳帕塔，库施对埃及的统治也就此结束。

库施的国王们死后，都葬回了纳帕塔附近的王家墓地，葬在陡峭的金字塔下面。塔哈尔卡第一个把陵墓建在努里。

金字塔是埃及的发明，但到塔哈尔卡的时代，埃及国王不为自己建金字塔已经有八九百年了，新王国的法老葬在帝王谷开凿的岩墓里。库施的国王们却重新拾起了这种形式，而且建得比古王国的金字塔陡得多。这一建就是五百多年：直到公元前 3 世纪，库施的王家墓地才迁到更南边的麦罗埃，那里同样是一片金字塔。

现在回头看那件大都会的沙布提，它很可能就是那一千多件中的一件。考古队的记录告诉我们它们原来怎样摆放、有多少；这一件离开了墓室，就只剩下了它自己。

借用，还是改造？

库施的国王用埃及的文字写自己的名字，用埃及的金字塔做陵墓，用埃及的沙布提随葬，供奉埃及的神阿蒙。这是否说明，努比亚艺术只是埃及艺术的翻版？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年表给出了另一种看法：将近五个世纪的埃及统治，确实让库施文化的许多方面带有明显的埃及印记；但库施的建筑师和艺术家虽然不断借用同时代的埃及艺术，却把埃及的形式和图像改造得合乎自己的用途，并赋予作品一种明确属于自己的有力风格。

具体到墓葬，至少有几处是看得见的选择：

• 选择回到故乡。统治埃及的国王，死后没有葬在埃及，而是葬在努比亚的王家墓地。
• 选择一种已被弃用的形式。金字塔作为埃及王陵，已经是八九百年前的旧事，库施国王重新把它变成王陵的标志，而且造得更陡。
• 选择当地的材料和规模。塔哈尔卡的沙布提用努比亚的石料刻成，数量多达一千以上。
• 延续自己的传统。从克尔玛开始，努比亚就有自己的王陵：巨大的封土、床葬和丰富的本地随葬品。

三座墓，三种选择

到这里，这一课已经走过了三座墓：底比斯山崖里梅克特拉的墓，克尔玛的王陵，努里塔哈尔卡的金字塔。它们相隔几百年到一千多年，分属两个国家的不同时代。把它们并排剖开，一层一层地对照着看：

按“地面上”这一层横着看，三座墓各说各的话。梅克特拉的墓把力气都花在山体里面，从外面看只有一道墓门；克尔玛的封土用体量说话，在平地上隆起一座人造的小山；塔哈尔卡选了一个外来的、古老的形式，却把它立在了自己的故乡。

再看“身边放了什么”。梅克特拉身边是一个缩小的庄园，为他的卡永远生产食物；克尔玛的国王身边有床、有本地的器物，还有许多真实的人；塔哈尔卡身边是一千多个替他应声劳作的小石人。三种准备，对应着三种对“死后需要什么”的想象，没有哪一种是另一种的翻版。

最后看“我们怎么知道”。三座墓的知识都来自发掘记录，而且都只有一次机会：小室一旦被清空、王陵一旦被挖开，原来的位置就只活在记录里了。那件大都会的沙布提，恰恰没有这样的记录。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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