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早期的玉器与陶器意味着什么？

一根沉重的石柱

它高 25.4 厘米，深灰近黑，布满细小的斑点。外形是一根四方柱，上面略大，下面略小；中间贯通一个正圆的孔，从上口一直通到下口。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语音导览说，这样一件器物重八到十磅，也就是三四公斤，戴在身上太重了。它的外形也不像在模仿自然界里的任何东西。

再仔细看它的四个面和四个角。工匠在这块石头上并不是到处都下了功夫。

转角上一节一节的横槽，把一根石柱分成了许多层。放大其中一节，会看到更细的东西。

上方是两道凸起的横带，刻满极细的平行线；转角右侧，有一个刻得很浅的小圆圈；下方是一个圆角的长条凸块，横跨转角，里面刻着细细的回旋纹。博物馆说，这里的浮雕很浅，又被磨损了几千年，不借助放大镜几乎看不出来。

这些细节都以转角为中线左右展开。所以，这个四方的外形不只是器物的轮廓，也是安排纹饰的框架：每一个转角，就是一列图案的中轴。

以转角为中线看，这几样东西组成了一张极简的脸：小圆圈是眼睛（另一侧的眼睛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下面的长条是嘴，或者鼻子。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自己的两段说明就不一致：藏品页说它是“条形的嘴”，语音导览说它是“代表鼻子的椭圆形横条”。

一件既不能用、又不好戴的东西，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去做？先看它是怎样被做出来的。

磨出来的，不是刻出来的

这件琮的材料是软玉。它由极细的纤维状晶体交织而成，硬度和钢差不多，而且非常坚韧，用刀刻不动，用石头砸也不容易碎。

所以，玉不是“雕刻”出来的，而是“磨”出来的。治玉的人用比玉更硬的细砂作解玉砂，早期主要是石英砂，再用工具带着砂一遍遍地磨：锯开玉料，磨出平面，钻出孔洞，最后抛光。工具只是载体，真正在磨玉的是砂。

那个贯通的圆孔，是这样钻出来的。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的说明认为，琮的内孔是用管钻磨出来的，钻管很可能是竹子。史密森尼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的研究者指出，从两面对钻、在孔的半中间留下一道台阶，是良渚玉器的一个制作特征。如果大都会那件 25 厘米长的琮也是这样钻的，就要从两头各钻十多厘米，再对准相接。

这是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的另一件良渚玉琮，矮而宽，从正上方看下去：外面是方的，里面是一个光滑的正圆。

注意它的颜色。外表是红褐、乳白、黄褐交错的斑驳色，圆孔的内壁却露出青绿色。

大都会的说明说，琮的巨大尺寸、精细的表面处理，以及制作它所投入的劳动，都暗示它代表着财富和地位。这是一个合理的推断：能让人花费这么多时间去磨一块石头的社会，一定有人掌握着组织劳动的力量。但仅凭一件器物本身，我们还说不出它是谁的、在哪里用的。要回答这些，得看它被发现的地方。

它从哪里来？

问题恰恰在这里：这件琮没有出土记录。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公布的递藏只有一条：纽约的一家古董商持有到 2004 年，然后卖给了博物馆。它是在哪里、什么时候、从哪座墓里出来的，都没有记载。芝加哥的那件矮琮，也只知道它属于一位私人收藏家，1926 年入藏。

失去出土情境，连年代都可能判断错。史密森尼弗利尔美术馆有一块良渚的玉冠饰，1916 年购入。馆里的记录先后把它定为“夏代”“晚周”，1964 年还定为西周（公元前 9 到前 8 世纪）。直到 1980 年前后，研究者把它和考古发掘出土的良渚玉器比较，才把它改定为新石器时代，比原来的年代早了一千多年。

改正它的，不是对这件玉器本身看得更仔细，而是有了可以对照的、有出土记录的同类。

墓里的位置

那些有记录的同类，来自 20 世纪 70 年代以后的正式发掘。参与良渚考古三十年的刘斌回顾了这段历程：

• 1973 年，江苏吴县草鞋山第一次发掘到以玉琮、玉璧随葬的良渚大墓。
• 1978 到 1982 年，江苏武进寺墩又发掘出随葬数十件琮、璧的大墓。
• 1986 年，浙江余杭反山发掘出 11 座大墓。它们在排列位置、墓坑大小、随葬品的多少和种类上，都有明显而严格的差别。
• 1987 年，余杭瑶山发掘出一座祭坛和 12 座大墓。

研究者从这些墓葬里看到：琮、璧、钺等玉器集中出现在少数大墓中，常常放在墓主的身边；大墓和小墓之间的差别非常悬殊。2019 年，良渚古城遗址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说明特别提到了这里“分等级的墓地”。

那么琮上那张“脸”是什么？反山 12 号墓出土的一件大玉琮上，刻有一个完整而复杂的图像：一个戴着羽冠的人形，下面连着一个大眼睛的兽面。刘斌写道，这个图像被研究者普遍认作良渚人崇拜的“神徽”；许多研究者也把琮四角那些简化的脸，看作它的省略形式。

另一个地方的一件陶壶

现在看一件完全不同的东西。

这件彩陶壶出自黄河上游、今天的甘肃和青海一带，属于马家窑文化的半山类型，约公元前 2650 到前 2350 年。它和良渚玉琮大体处在同一个千年，却相隔一千多公里，属于完全不同的人群和传统。

壶身鼓圆，小口，两侧各有一个小耳。黑色和红色的宽带一圈圈旋转，颈部是一排锯齿。仔细看，还能看出一笔一笔的笔触。壶的下半截没有画，露出素面的陶土。

陶土和玉恰好相反。湿的陶土柔软、有可塑性，可以一点点加上去。美国几家博物馆对同类陶壶的说明是：它们用泥条盘筑的方法成形，把泥条一圈圈盘上去，再抹平、拍实；在烧制之前，用矿物颜料画上纹样，然后在较低的温度下烧成。玉是一点点减掉的，陶是一点点加上去的。

这类彩陶壶大多出自墓葬，传世和出土的数量都很大。它们在同一片墓地里是家家都有，还是只属于少数墓，要看具体墓地的发掘报告；本课没有找到可以直接引用的统计。这个问题本身很重要：一件做工精细的器物，并不一定就是少数权贵的专属品，判断的依据是它在墓地里分布得多广，而不是它看起来多讲究。

把这两件东西放在一起，最要紧的不是比较谁更“高级”，而是看到：在今天被称为中国的这片土地上，公元前三千纪同时存在着许多不同的文化，它们用不同的材料，做不同的东西，以不同的方式安葬死者。良渚人也做陶器，良渚文化最早就是 1936 年因为发现了黑陶片才被认识的；彩陶的传统也不会因为后来出现了青铜就消失。陶、玉、铜，并不是一级一级往上爬的阶梯。

后来的人怎样看琮

琮的形状，在后来的中国一再出现。

这是一件南宋时期（13 世纪）的青铜瓶。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说，到了 13 世纪，玉琮的形状被重新诠释为花瓶，既有青铜的，也有瓷器的。

它和良渚的玉琮相隔三千多年。宋代人对古代器物很有兴趣，琮的形状被借来，做成了插花的瓶子。

成书于两千多年前的《周礼》，还把琮列为祭地的礼器（“以黄琮礼地”）。这和宋代的花瓶一样，是后来的人给这个形状的新用途和新解释；良渚人怎样使用琮，要回到他们的墓葬里去找。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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