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课里,我们看过照相术在欧洲诞生时的样子。到了 19 世纪下半叶,照相机已经跟着军队、官员、旅行者和商人走遍了殖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同一时期,殖民政府在各地办起了美术学校、博物馆和展览会。
第 72 课讲的是画家怎样回应殖民时期的美术学校。这一课要看的是另一件事:照片、相册、图录和杂志,怎样决定了哪些东西被看见、被记录、被分类、被当作“代表”。我们要问的不是“这些照片是不是假的”,而是:一张照片从拍摄到今天的博物馆,经过了哪些人的手?
先看,不读说明

互动 · 先看再读
你的目光第一下落在哪里?点一下那个地方。

点一下你的目光最先停下的地方。没有对错。
只看照片,试着回答:
- 一共有多少人?谁站着,谁坐着?
- 谁坐在最中间?他的衣着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 他们在什么地方?是室内还是室外?
你会看到十五个人:后排站着的多是男人,有的拿着帽子和手杖;前排坐着几位穿长裙的女子、一个小女孩,还有一个抱在膝上的孩子;正中坐着一位穿深色西装、留着胡子的年长男人。背景是斜纹拼接的木门和一扇格子窗,地上铺着地毯。这像是一个家庭和朋友的合影,或者一群同事的纪念照。
现在读收藏它的博物馆给出的标题:
达弗林伯爵,就是 1887 年的印度总督,英国在印度的最高统治者。西姆拉是喜马拉雅山脚下的山城,每年夏天,殖民政府会从炎热的加尔各答搬到这里办公。这张看似普通的合影,其实是英属印度权力中心的一张“全家福”。
这些信息,没有一样是从照片里“看”出来的。
互动 · 分一分
下面三条信息,各是从哪里得到的?
正中坐着一位穿深色西装、留胡子的男人。
这个人是 1887 年的印度总督达弗林伯爵。
这张照片原属一本约 105 张照片的相册,可能是一位英国文官定制的纪念册。
照相机不是一个中立的见证人
这张照片是一张蛋白照片:摄影师先在玻璃板上拍出底片,再把底片和涂了感光银盐的纸贴在一起,在日光下晒印。这在 1880 年代是最常见的照片。它能把十五张脸都拍得清清楚楚,几乎没有人会怀疑它记录的是真实的人。
可是“真实”并不等于“中立”。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说,这张照片原属一本约 105 张照片的相册,拍于 1885 年到 1887 年夏,内容是英国殖民精英和印度王室、上层人物的生活,这本相册“可能是一位访问或在印度工作的英国文官,为自己定制的个人纪念册”。相册后来被拆散,照片被分开出售。
所以,这张照片是为一位特定的观众拍的:一位想留住自己在印度的日子的英国人。照片里的人选择了衣着和姿势,摄影师选择了位置、背景和构图,定制的人选择了哪些照片放进相册,最后有人在照片下面写上了那一长串名字和头衔。每一步,都在决定我们今天看见什么。
拍这张照片的人,是一位印度摄影师。
一位印度摄影师
拉贾·迪恩·达亚尔(1844–1905)是 19 世纪印度最重要的摄影师之一。“拉贾”是后来授予他的称号。他为英国殖民官员拍照,也为印度的王公拍照,后来成为海得拉巴尼扎姆(统治者)的宫廷摄影师。

这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的一本相册中的一页。相册的标题是“1889 年 1 月海得拉巴(德干)皇家访问,拉拉·迪恩·达亚尔摄影师,塞康德拉巴德与印多尔”:摄影师的名字和他的工作室地点,就印在相册的标题上。照片下面贴着一条说明:“Fateh Maidan Sports—‘Royal Party.’”(法塔赫广场运动会——“皇家一行”)。
迪恩·达亚尔的处境很复杂:他是一个为殖民官员和本地王公同时工作的商业摄影师,他的生意依赖这两种顾客。说他是殖民权力的工具,或者说他是反抗殖民的英雄,都太简单了。他是一个在不平等的结构里,凭着自己的技术和关系获得了地位和机会的人。

他的照片也不只有合影。这张《大象敬礼》里,一头大象卷起鼻子,象背上坐着驭象人,象腿边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它拍的是宫廷的仪仗,也是一张经过精心安排的展示照片。
档案制造分类
有时候,照片被放进一本书里,就被赋予了一个分类。
1868 年到 1875 年,伦敦的印度博物馆出版了八卷本的《印度人民》,全名是“印度斯坦各种族与部落的系列摄影图解,附说明文字”。它把几百张照片贴在书页上,每张配一个印好的标签和一段说明。


- 椭圆形的照片 照片被裁成椭圆形,贴在书页的上半部。
- 一排弯腰的人 一群人排成一行,弯着腰,像是在跳舞。
- 左边的人 左边站着几个人,有的似乎拿着鼓。
- 印好的标签 下方贴着一张印好的标签:“COLE NATIONAL DANCE. CHOTA NAGPOOR. (17)”。
标签写着“COLE NATIONAL DANCE. CHOTA NAGPOOR.”(科尔人的民族舞蹈,乔塔那格浦尔)。今天收藏这一卷的新南威尔士州立图书馆,把同一张图版著录为“乔塔那格浦尔库鲁克族的仪式舞蹈”。
同一张照片,两个名字。这本身就是这张图版最值得注意的地方。1868 年的编者决定了这群人叫什么、属于哪一个“种族或部落”、用什么词来描述他们的舞蹈;这套分类后来被印成书,送进图书馆和政府机构,影响了几代人对这些社群的认识。今天的图书馆换了一个名字,也是一种决定,只是依据不同。
美术学校教人看什么
照片之外,殖民政府还用美术学校和杂志来整理、评判印度的手工艺。
1886 年,伦敦的 W. 格里格斯公司出版了《印度艺术杂志》第 1 卷,书里用彩色石印复制了大量印度的织物、地毯、金属器和陶器。卷首印着一份《印度工业艺术促进计划草案》,规定各省要设立委员会,搜集、挑选“最好的”工艺样品,送进博物馆:

杂志的前言说得更直白:出版这本杂志,“主要的实际目的”是让世界各地对印度工艺品感兴趣的人更了解它们,以便“增加对它们的需求”;它还问,东方的设计和手艺应该怎样改造,才能做成适合欧美现代生活的东西,因为“东方的水罐和水烟架,在西方的房子里除了当壁炉上的摆设,毫无用处”。
在这套制度里,美术学校的老师成了评判工匠手艺“有没有衰退”的人。什么样的花纹算“好”,什么样的手艺需要“改进”,由学校、博物馆和欧洲的市场来决定。第 72 课里,哈维尔批评的正是同一套学校;这一课看到的,是这套制度的另一面:它怎样把活生生的手工艺,变成了可以分类、评级、出口的“艺术工业”。
图像会旅行
一张图像离开它被制作的地方,会获得新的意义。

这是一张 1894 年在孟买印制的彩色石印画:吉祥天女站在一朵粉红的莲花上,身穿红色金边的纱丽,四只手里有两只托着莲花;身后是树林、山和溪水,左边水里有天鹅,右边一头白象用鼻子递上花环。

- 吉祥天女 女神站在莲花上,四只手,红色的纱丽,脸像一位真实的年轻女子。
- 签名 左下角有“Ravi Varma 1894”的字样。
- 印刷的信息 下边缘印着“PUBLISHED IN 1894”、印地文和英文的“LAXMI”,以及“拉维·瓦尔马美术石印社,孟买”。
- 版权 左下角边缘还印着“COPY RIGHT”。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告诉我们:这是拉维·瓦尔马石印社最有名的早期版画,在石印社开业的第一年 1894 年出版,非常受欢迎,一直印到 1920 年代;它那种像油画一样的质感,说明它是根据拉维·瓦尔马的一幅油画制作的。
一幅油画,原本只能被少数人看见;印成石印画以后,它走进了成千上万的家庭,被挂在墙上、供在神龛里。同一个形象,在画室里是一件艺术品,在家里可能是一件供奉的圣像,在博物馆里又成了“印度彩色石印”的一件藏品。边上那行小小的“COPY RIGHT”,也提醒我们:这是一件要卖钱、要防止别人翻印的商品。
另一个地方,另一种生意
殖民时期的视觉文化,并不都一样。看一个爪哇的例子。

这是一张立体照片:两张几乎一样的照片并排印在一起,用专门的看片器看,会产生立体感。拍的是荷属东印度泗水的一次节庆,街上挤满了人。拍摄它的工作室,属于奥哈内斯·库尔基安(1851–1903)。
据史密森尼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档案的介绍,库尔基安是一位亚美尼亚摄影师,世纪之交活跃于印度尼西亚;他的公司 O. Kurkdjian & Co. 是泗水的一家大型工作室,既拍风景,也拍肖像,在他 1903 年去世后继续经营。
一个亚美尼亚人,在荷兰的殖民地,为欧洲的顾客拍摄爪哇的风景和节庆,再把照片做成立体照片出售。这和迪恩·达亚尔在英属印度的处境不同,和《印度人民》那样由政府编纂的图录也不同。把殖民时期的照片都看成一种东西,会漏掉这些差别:谁拍的,为谁拍,在哪一个帝国里,以什么方式流通。
回到那张合影
现在,我们对开头那张照片知道得更多了:拍摄它的是一位为英国官员和印度王公同时工作的印度摄影师;它是为一位英国文官的纪念相册拍的;照片下的名单告诉我们,这是 1887 年英属印度的权力中心;后来相册被拆散,照片从英国私人收藏经伦敦的画廊,进入了美国的博物馆。
互动 · 沿着证据走
“这张照片客观地记录了 1887 年西姆拉的总督一行。”这个说法能走多远?
“这张照片客观地记录了 1887 年西姆拉的总督一行。”
- 看得见照片清楚地拍下了十五个真实的人的面貌、衣着和他们所在的地方。
- 博物馆的著录标题列出了每个人的姓名和职务;博物馆说照片原属一本为英国文官定制的纪念相册。
- 断处谁站在哪里、谁坐在中间、谁被拍进来、谁没有(比如照片外为他们服务的人),都是被安排和选择的结果。
合理,但无法证实
它确实记录了真实的信息,是重要的历史证据;但它记录的是一个被安排好的、为特定观众准备的场面,而不是一个中立的“现场”。
《印度人民》出版1868–1875 年
纪念相册的照片1885–1887 年
《印度艺术杂志》第 1 卷1886 年
西姆拉的总督一行1887 年 5 月 17 日
海得拉巴皇家访问相册1889 年 1 月
拉维·瓦尔马石印社《吉祥天女》1894 年
库尔基安工作室的泗水节庆照片约 1900 年
库尔基安去世;工作室继续经营1903 年
迪恩·达亚尔去世1905 年
回到开头的问题:摄影与美术学校如何改变殖民时期的视觉文化?
- 照片记录真实,但不是中立的。 谁拍、为谁拍、拍什么、怎样排列,都在决定我们能看见什么。开头那张合影是真实的证据,也是一个被安排好的权力场面。
- 标题和分类,常常比照片本身说得更多。 没有那一长串名字,我们不知道照片里是总督;《印度人民》的一个标签,给一群人定了名字和类别,今天的图书馆又换了一个名字。
- 美术学校和杂志也在决定“什么值得看”。 它们把手工艺变成可以评级、改造、出口的“艺术工业”,让学校的老师来判断工匠的手艺是否“衰退”。
- 图像会旅行,并在旅途中改变意义。 一幅油画印成石印画,就从画室走进了家庭和神龛;一本被拆散的相册,又从英国私人收藏走进了美国的博物馆。
- 殖民时期的视觉文化并不都一样。 一位印度宫廷摄影师、一套政府图录、一家亚美尼亚人在爪哇开的照相馆,处境和目的都不同。
还有一些问题,留给你:
- 开头那张合影里没有一个印度人。可是照片外,应该有许多人在为这群人工作。一张照片没有拍到的东西,算不算它的一部分?
- 如果你是今天的图书馆员,要为《印度人民》的那张图版写说明,你会怎样写?
- 一张照片从相册里被拆下来、单独挂进博物馆,它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西姆拉,1887 年 5 月 17 日:总督一行
Shimla 17th May 1887: Viceregal party
拉贾·迪恩·达亚尔1887 年 · 殖民时期的照片
- 摄影
- 迪恩·达亚尔
- 媒材
- 蛋白照片
- 地点
- 西姆拉
- 藏地
- 克利夫兰
未收集
获得藏品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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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品页:Raja Deen Dayal, Shimla 17th May 1887: Viceregal party,2023.121.26.1(标题、尺寸、相册的说明、来历)。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The Royal Visit to Hyderabad (Deccan) January 1889, Lala Deen Dayal Photographer,2021.381.4(相册的说明);Lala Deen Dayal, The Great Elephant Saluting,2011.599.1a。链接
- J. Forbes Watson and John William Kaye (eds.), The People of India(London: India Museum, 1868–1875),第 1 卷图版 17;新南威尔士州立图书馆藏本与著录。链接
- The Journal of Indian Art,第 1 卷第 1–16 号(London: W. Griggs, 1886),前言与《印度工业艺术促进计划草案》。Internet Archive 本。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Lakshmi,1894,2013.10(拉维·瓦尔马石印社、流行与印制年代)。链接
- 史密森尼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档案:Photographs of Indonesia(Kurkdjian Studio),FSA.A2017.08(库尔基安的生平与工作室)。链接
- 西姆拉作为夏都、迪恩·达亚尔的生平与称号:据通行史实。
- 图片授权见文末权利说明。
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 Christopher Pinney, Camera Indica: The Social Life of Indian Photographs(Reaktion Books, 1997)。
- Deborah Hutton, Raja Deen Dayal: Artist-Photographer in 19th-Century India(Mapin,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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