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课停在约 1500 年:安第斯的印加国家、墨西哥中部的墨西加神庙、加勒比的泰诺首领。之后的几十年里,西班牙人征服了特诺奇蒂特兰(1521 年)和印加帝国(1532 年起)。
征服带来了巨大的暴力、疾病和破坏。可是“征服之后,原住民艺术就结束了”这句话并不准确。织工、羽毛工匠、雕刻匠还在,他们的技术还在,他们的一部分信仰和审美也还在。变的是赞助人、材料、题材和规则。
这一课用几件具体的作品来回答:在西班牙统治下的美洲,艺术里有什么延续了下来?有什么改变了?是谁在做这些选择?
需要先说明范围:这一课集中看原住民工匠的作品。殖民时期美洲的艺术并不只由原住民和西班牙人制作,非洲人和非洲裔、混血以及欧洲出身的工匠和画家也参与其中;他们的作品不在本课讨论的范围内。
一件小衣服

这件衣服只有 36.8 厘米高。先在上面找几样东西:
互动 · 找一找
找一找:肩上的方格,腰间的一条宽带,下半部的小花,以及最下一行两端的粉红色花。

它是做什么的?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2017 年由 Christine Giuntini 撰写)说:这件罩衣小巧的比例强烈地暗示,它是为一尊供奉的雕像穿的;给神像穿衣的习俗,印加文化和基督教文化都有,而且在两者相遇之前就已存在。
博物馆另一件更早的供奉用小型束腰衣的说明提供了印加一边的证据:据西班牙编年史家胡安·德·贝坦索斯,印加人会给某些圣像穿上精织的衣服,有的圣像有孩子那么大;更小的方格束腰衣,曾和金、银、贝壳的小人像一起,作为“卡帕科查”(意为“仪式性的义务”)的供品被发现。
延续:织法
大都会的说明说,这件衣服的织工很可能是印加织造专家的后代,所用的是祖传的技术:绝大多数技术特征源自安第斯。
比较一下同样小型的一件印加供奉束腰衣:
互动 · 一处一处对照
左边是印加的供奉用黑白格束腰衣(1460–1626 年),右边是这件 17 世纪的小型罩衣。选一处比较。


印加供奉束腰衣,1460–1626 年红色的阶梯状 V 形领口,是印加军服式束腰衣的标准格式。
小型罩衣,1600–1700 年肩部仍是印加式的阶梯形,但织进了方格,每格中间加了一个椭圆形装饰。
这能说明什么大都会说,织工把方格从衣服的下半部“提”到了肩部,并在每一格中加上椭圆装饰,经典格式被“颠覆”了。
印加供奉束腰衣,1460–1626 年整齐的深褐与白色方格,没有任何别的图案。
小型罩衣,1600–1700 年方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行小花,其中有印加人视为神圣的坎图塔花。
这能说明什么花本身可以有不同的读法:大都会特别指出坎图塔是印加的圣花。整齐的军服格子,变成了花园一样的下摆。
印加供奉束腰衣,1460–1626 年没有腰带,方格从领口下一直排到下摆。
小型罩衣,1600–1700 年加了一条托卡普图案的宽带。
这能说明什么大都会说,这条托卡普腰带是从另一类传统印加束腰衣上借来的。织工在印加传统内部,也在重新组合。
改变:材料与形制
大都会的说明也列出了这件罩衣“偏离印加标准”的地方:
- 形制:它的两侧敞开,像欧洲的罩衣(tabard),而征服以前的束腰衣两侧是缝合的;
- 材料:本地出产的驼科动物纤维和棉,与光亮的柠檬黄色丝线、闪亮的金属包芯线结合在一起,后两者是从旧大陆输入秘鲁的;
- 设计:经典的军服式方格格式被改写,又加入了托卡普腰带和两行花。
一张挂毯的边框
秘鲁的织工也为新的家庭和教堂织造大幅的挂毯。

这块残片原本属于一张大幅的挂毯,可能是桌毯、床毯或壁挂。大都会的说明逐层读出了它的边框:
- 红色占主导,这在西班牙入侵前后的安第斯织物中都很典型,很可能用的是本地胭脂虫的染料;
- 最外一圈模仿欧洲的梭结花边或针织花边,花边之间是安第斯本地的花(印加人视为神圣的红色鼠尾草类花)和本地的小动物维斯卡查;
- 第二圈有欧洲哥特、文艺复兴时期流行的四瓣花形。
关于这些四瓣花,大都会的说明给出了一个很谨慎的解读:它们可以读作抽象的图案,也像一朵从上方看下去的四瓣花;而且,这位很可能是安第斯原住民的织工,也许注意到了四瓣花与印加帝国“四个区域”(塔万廷苏尤)的相似;花中心叠加的圆点,可能令人联想到帝国的首都、印加人心目中世界的中心库斯科。
说明紧接着强调:这种联想不应被理解为处于西班牙统治下的织工和赞助人有意的颠覆行为;它说明的是前哥伦布时期的安第斯文化,在西班牙的反对之下,仍然在总督辖区时期延续着。
说明还提到,残片内圈的有翼怪兽,最接近征服后制作的安第斯仪式酒杯(kero)上的形象,学者也注意到它们与安第斯神话中一种有翼的神兽“阿马鲁”的相似;这些怪兽可能和四瓣花一样,同时唤起欧洲与安第斯的母题。
新西班牙:羽毛画成的圣餐
在墨西哥(新西班牙),一种前西班牙时期的重要艺术也找到了新的用途。

这是一件羽毛镶嵌的三联画。大都会的说明说:
- 这件 16 世纪墨西哥的羽毛三联画,是仅存的三件之一;
- 它由原住民羽毛工匠制作,他们把前西班牙时期的技法改用于基督教用途;
- 它是一块祭坛卡,把最后的晚餐表现为第一次弥撒,下方的拉丁文开头写着:“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血的杯……”;
- 羽毛镶嵌因来历和外观奇特,深受欧洲人珍视;这一件可以追溯到佛罗伦萨的一处收藏,1888 年由曼哈顿的一家律师事务所作为“奇特的图画艺术品”捐赠给大都会。
延续,还是改变?
互动 · 分一分
下面三点,各属于哪一类?
小型罩衣的大部分织造技术源自安第斯,织工很可能是印加织造专家的后代。
罩衣用了从旧大陆输入的丝线和金属线,两侧敞开。
挂毯上的四瓣花,暗指印加帝国的四个区域和首都库斯科。
印加供奉用黑白格束腰衣1460–1626 年
特诺奇蒂特兰陷落1521 年
卡哈马卡,印加帝国开始被征服1532 年
墨西哥的羽毛镶嵌三联画16 世纪中期
秘鲁挂毯残片16 世纪末至 17 世纪
小型罩衣1600–1700 年
互动 · 沿着证据走
三个关于这一课的说法,证据各自能支持到哪一步?
“小型罩衣同时使用了安第斯本地的材料和从旧大陆输入的材料。”
- 大都会的说明大都会:本地的驼科动物纤维和棉,与输入秘鲁的丝线和金属包芯线结合。
- 大都会的说明馆方著录的材质:棉、驼科动物纤维、丝、金属。
证据足以支持
这是馆方对材料的直接记录。不过照片上看不出哪些线是丝、哪些是金属线。
“这件罩衣是给一尊基督教圣像穿的。”
- 看得见它的尺寸很小,不是给人穿的。
- 大都会的说明大都会:它很可能是给供奉的雕像穿的,这一习俗印加和基督教都有。
- 断处没有记录说明它给哪一尊像穿过。
以现有证据无法知道
“给雕像穿”是有根据的推测;“给基督教圣像穿”就无从确定了。
“西班牙征服以后,安第斯的原住民织造传统很快就消失了。”
- 大都会的说明大都会:17 世纪的罩衣,织工很可能是印加织造专家的后代,技术大多源自安第斯。
- 大都会的说明大都会:挂毯残片说明前哥伦布时期的安第斯文化在总督辖区时期延续。
- 看得见一件印加格式的供奉束腰衣,年代下限到 1626 年。
以现有证据无法知道
证据指向相反的方向:技术、图案和习俗在征服后延续了至少一个世纪,同时也在改变。
回到开头的问题:殖民扩张如何改变美洲的艺术?
- 它带来了新的赞助人和用途。教堂的祭坛需要圣餐图,西班牙家庭需要挂毯和桌毯,供奉的圣像需要衣服。
- 它带来了新的材料和图案。丝线、金属线、欧洲的花边、四瓣花、花瓶和藤蔓,进入了安第斯的织机。
- 但技术和工匠还在。安第斯的织法、墨西哥的羽毛镶嵌,都由原住民工匠继续掌握;印加的圣花、方格和托卡普,继续出现在新的作品上。
- 选择的人是工匠。延续与改变不是自动发生的,而是一位位织工、羽毛工匠在新的条件下做出的具体决定。我们看得见他们的选择,却很少知道他们的想法。
所以,殖民扩张没有让美洲原住民的艺术一夜之间结束,也没有让两种文化平等、和谐地“融合”。它在暴力和不平等之中,改变了艺术为谁而做、用什么做、画什么;而原住民工匠用他们的技术,在这些新的限制里继续工作。
还有一些问题,留给你:
- 一件衣服用了印加的织法和欧洲的丝线,你会说它是“印加的”还是“西班牙的”?还是两者都不是?
- 如果一位工匠把自己文化的符号织进了为统治者制作的挂毯里,这算是“反抗”吗?还需要什么证据?
- 一件羽毛画因为“奇特”而被欧洲人珍藏,这对它的作者公平吗?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 2 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殖民时期的小型罩衣
Miniature tabard
秘鲁织工1600–1700 年 · 织物 · 罩衣
- 材质
- 棉 · 驼科纤维 · 丝 · 金属线
- 尺寸
- 36.8 × 27.9 cm
- 用途
- 很可能为供奉的雕像而作
- 藏地
- 纽约
未收集
出处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Miniature tabard,2007.470(Christine Giuntini 2017 年的说明:供奉雕像的穿衣习俗、织工与安第斯技术、敞开的两侧、本地与输入的材料、方格的移动、托卡普腰带、坎图塔花)。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Votive checkerboard tunic,2018.5(贝坦索斯关于给圣像穿衣的记述;卡帕科查供品;织造与刺绣工艺;年代 1460–1626 年)。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Hanging (?) Fragment,Peruvian,2011.324(各层边框的母题;胭脂虫红;四瓣花与塔万廷苏尤的可能联想;“不应理解为有意的颠覆”;有翼怪兽与阿马鲁)。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The Institution of the Eucharist at the Last Supper with St. Peter and St. Paul,88.3.1(仅存三件之一;原住民羽毛工匠;祭坛卡;欧洲人的珍视;1888 年入藏)。链接
- 图片授权见文末权利说明。
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 Elena Phipps, Johanna Hecht, and Cristina Esteras Martín, eds., The Colonial Andes: Tapestries and Silverwork, 1530–1830(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2004)。
- Joanne Pillsbury, “Inka-Colonial Tunics: A Case Study of the Bandelier Set,” in Andean Textile Traditions(Denver Art Museum, 2006)。
- Alessandra Russo, Gerhard Wolf, and Diana Fane, eds., El vuelo de las imágenes: Arte plumario en México y Europa(Museo Nacional de Arte,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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