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8 阶段 · 战后艺术与全球当代世界第 79 课

细读 · 北京、厦门、香港与明尼阿波利斯 · 1985–1993 年

中国当代艺术怎样回应历史与社会变化?

天书Book from the Sky

一函四册线装书,蓝色的封面,六孔的装订,翻开来是整整齐齐的宋体字,竖排,有天头地脚,有页码。可是,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没有一个人读得出来。1987 年起,一位年轻的版画家花了约四年时间,刻了四千多个这样的“字”。差不多同一时候,在福建,另一位艺术家把一本中国绘画史和一本西方现代绘画史一起丢进洗衣机,搅了两分钟。20 世纪 80 年代的中国艺术家,面对的是怎样的变化?他们为什么都拿“书”开刀,又为什么做法完全相反?这一课从徐冰的《天书》出发,细看它的字、它的版式和它的做法,再看黄永砯的一团纸浆。

年代
1987 年起制作;M+ 藏本 1989 年
类型
木活字印本 · 四册线装书与木函
尺寸
每册(合起)2.6 × 29.8 × 45.7 厘米;整套 10 × 33.6 × 49.5 厘米(据 M+)
收藏
香港 M+ 博物馆,M+ 希克藏品,2012.1150

第 38 课看过明代文人反复临摹古画,第 69 课看过民国艺术家争论中国画的前途。那些课里,“传统”是一笔一画学来的东西,是要继承、要改良、要辩论的对象。

到了 20 世纪 80 年代,中国的美术学院重新招生,书店里重新摆满了书,国外的艺术史和理论被大量翻译过来;年轻的艺术家们一下子面对着太多的东西:古代的、外国的、刚刚翻译过来的。怎样回应这一切?有人画画,有人做装置,有人组织团体、办展览,有人干脆把作品烧掉。这一课只看两件作品。它们都和“书”有关,做法却截然相反。我们要问的不是它们“代表”了什么口号,而是:艺术家具体做了什么,这些做法本身怎样产生意义?

一部读不懂的书

先打开作品的页面。徐冰的《天书》在香港 M+ 博物馆、伦敦大英博物馆等处都有收藏,作品受版权保护,本站不复制它的图像。请打开 M+ 博物馆的作品页面。

你大概会有这样的经历:第一眼,它就是一本古书;第二眼,你开始找认识的字;第三眼,你发现一个也找不到。每个字都有偏旁、有结构,笔画端正,可是没有一个是真正的汉字。

M+ 的介绍说:徐冰受过版画训练,从 1987 年开始,依照《康熙字典》的造字规则和公文里常用的宋体字形,造了四千多个假汉字;接下来的四年,他依照活字印刷的程序,从刻字到排版,照着书籍的逻辑和结构、线装书的设计,最后做成 120 套四册一函的“古书”——真正的书,却没有任何读者能读懂,装在手工做的胡桃木盒里。

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的文章补充了更多做法上的细节:徐冰设计每一个字时,先要确认它不是一个已经存在的字,再亲手把它刻出来;字是一个个分开刻的,排在字盘里,每一张纸用两个字盘印;每张纸对折成两页,每页九行,每行最多十七个字;书沿中缝折好,六孔线装,衬白纸,包角,封面是蓝色的。

这些细节说明了一件事:《天书》的“假”,是用最“真”的方法做出来的。纸、字体、版式、装订,每一样都照着真正的古书来。只有内容是空的。

先看一页真正的字典

要明白徐冰的字为什么“像字”,先看一页真正的字典。

一本古书摊开的两页,纸色发黄,有虫蛀的痕迹。每页用细线分成竖行,满是端正的印刷汉字;大字是字头,下面用小两号的字作注解。右页中间有一个圆圈里的“三”和大字“中”。
  1. 字头 大号的字是要查的字。“中”字前面圆圈里的“三”,标的是笔画:这一部里,三画的字排在这里。
  2. 小字注解 字头下面用小两号的字注出读音、意思和古书里的用例,一个字可以注上好几行。
  3. 版心 书页边上印着书名《康熙字典》和部首。整本书按部首、再按笔画排列。
  4. 界行 细细的竖线把页面分成一行一行,字一个接一个地排进去,整整齐齐。
《康熙字典》(日本安永九年、1780 年刊本)“丨部”的一个对开页,美国国会图书馆藏。字典按部首和笔画排列字头,字形是印刷书里通行的宋体(又称明体)。 位置为目测约略标出。《康熙字典》书页(1780 年日本刊本,美国国会图书馆藏) · 书页 · 美国国会图书馆藏本 · 公有领域(1780 年刊本;美国国会图书馆注明无已知版权限制)

这是美国国会图书馆收藏的一部《康熙字典》,日本安永九年(1780 年)的刊本。《康熙字典》是清康熙年间奉敕编成的大字典,收字约四万七千个,按部首和笔画排列。这一页是“丨部”,可以看到“丫”“中”等字头。

字典里的字,用的是印刷书通行的宋体字:横画细、竖画粗,横画末端有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方方正正,便于刻版。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的文章说,徐冰的字用的是一种 15 世纪明代的字体风格,也参考了更早的刻书字体;M+ 则把它叫作“宋体”。这两种说法并不矛盾:这种刻书字体在明代定型,人们习惯叫它“宋体”,也叫“明体”。

《康熙字典》对徐冰重要,是因为它展示了汉字的“规则”:一个字由部首和其他部件组合而成,部首决定它在字典里的位置,笔画决定它的顺序。一个读者即使不认识某个字,也能从它的部首和结构猜出它“属于”哪一类。徐冰正是利用了这套规则:他的字遵守一切结构规则,只是不对应任何读音和意思。

自己造一个“字”

试着用汉字的部件,自己拼一个“字”。下面的部件是本站选的,拼出来的组合也和徐冰的字无关。

互动 · 造一个“字”

选一个左边的部件,再选一个右边的部件:它是一个字吗?

氵青

部件组合由本站随机生成,只用来体会“看起来像字”的感觉,不是徐冰造的字。一页 9 行、每行最多 17 字,按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对《天书》版式的描述设置。

拼几次,再按“排满一页”。你会发现两件事:第一,绝大多数组合“像字”,却不是字;第二,一整页排出来以后,那种“这是一本书”的感觉,比任何一个单字都强烈。我们认出一本书,靠的往往不是读懂它,而是认出它的样子:竖行、界线、整齐的字形、装订。徐冰抓住的,正是这种在“读”之前就已经发生的认知。

四年,四千多个字

徐冰为什么要花这么长时间?他完全可以用别的办法做出“看起来像字”的东西:比如手写,比如拼贴。

可以想一想活字印刷意味着什么。雕版印刷是把一整页刻在一块木板上;活字印刷是先刻出一个个单字,再一个字一个字地排成版。用活字,就意味着每一个假字都要先被设计、被刻成一个独立的字块,然后像真正的字一样被“检字”、排版、印刷、拆版、再排用。徐冰的四千多个字,就这样变成了一套可以反复排印的“字库”。

这些劳动有一个后果:作品里的每个字都经过了同样严格的程序,所以它们和真字一样稳定、一样可信。观众感到的困惑,正来自这种可信。如果字是潦草的,人们会说“这是乱写的”;正因为每个字都工整得无可挑剔,人们才会一遍又一遍地试图读它。

M+ 的说明这样概括这件作品:它从文字和语言系统、从知识的生产与传播的角度,直接回应了 20 世纪 80 年代中国的社会制度和文化环境。这是一种有根据的解读。可以补充一句:它的力量来自做法,而不是口号。它没有写下任何一句话。它让观众亲身经历“面对一本书却读不懂”的那一刻。

80 年代:新的团体,新的展览

徐冰做《天书》的那几年,中国的艺术界正发生很大的变化。

1985 年前后,全国各地的年轻艺术家自发结成团体、办展览、写宣言,讨论艺术应该是什么样子,后来被称为八五美术运动,也叫“八五新潮”。参加的人大多是美术学院的年轻毕业生和教师:有人画超现实的梦境,有人画冷峻的乡土,有人做行为和装置。外国的现代艺术史和哲学书被大量翻译出版,人们一边如饥似渴地读,一边争论该怎样对待这些书。

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的文章说,《天书》1988 年首次展出;1989 年,它又出现在“中国现代艺术展”里。这次展览把被称为“激进分子”的年轻艺术家,以很大的规模带进了北京的中国美术馆。展览 1989 年 2 月 5 日开幕;据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刊发的研究文章,开幕当天,艺术家肖鲁在展厅里对着自己的装置《对话》开了两枪,展览随即被暂时关闭。

这件事常被当作 80 年代艺术的象征。但要小心:《天书》本身并不是一件“事件”,它是一件需要人静下来、慢慢翻看的作品。把整个时代说成一场一场的“冲突”,就会看不见那些安静而耗费时间的作品。

另一种回应:洗衣机里的两部画史

在南方的福建厦门,黄永砯(1954—2019)选择了几乎相反的办法。

据策展人费大为的文章,1986 年,黄永砯和林嘉华、焦耀明、俞晓刚等朋友组成了“厦门达达”。他们的第一次展览从 1986 年 9 月 8 日开到 10 月 5 日;11 月 24 日,他们把展出的作品烧掉,发表了《烧毁声明》。

1987 年 12 月 1 日,黄永砯在家里,把两本书放进洗衣机,洗了两分钟:一本是王伯敏的《中国绘画史》,一本是英国批评家赫伯特·里德的《现代绘画简史》中译本。洗出来的纸浆,他放在一个木箱上。今天,这件作品收藏在美国明尼阿波利斯的沃克艺术中心,馆方著录的材料是中国茶叶箱、纸浆和玻璃,年代写作“1987 / 1993”。请打开沃克艺术中心的作品页面。

费大为把这件作品读作一个禅宗式的回答:中西两种文化怎样互相影响?两部画史原来的结构都被搅碎,然后重叠在一起。这是一位熟悉黄永砯的策展人的解读,而不是作品自己说的话;但它说明了作品的做法:画史不是被“批判”,而是被“洗”了。

1989 年 5 月,黄永砯出国参加巴黎蓬皮杜中心的“大地魔术师”展,此后长期在法国生活和工作。他后来的许多作品,继续用动物、器物和文字做装置。

互动 · 分一分

下面三件事,各属于哪一件作品?

  1. 花了约四年,用最精细的手工,做出完全读不懂的书。

  2. 用两分钟和一台家用洗衣机,把两本书变成一团纸浆。

  3. 拿“书”这种承载知识的东西,改变它的读法。

两种做法,不是一种立场

把两件作品放在一起,最值得注意的是它们的做法:

所以,说“80 年代的中国艺术家都在反叛”,并不能解释这两件作品。它们都回应了一个文字和知识突然大量涌来的时代,但一个用工匠般的耐心,一个用达达式的玩笑;一个让人困惑,一个让人发笑,然后再想。

还要分清两件事:作品在国内的产生,和它们后来在国外的收藏与展出。今天,《天书》在香港的 M+、伦敦的大英博物馆;洗衣机作品在美国的沃克艺术中心。博物馆的说明为海外观众提供了一种读法,但作品最初的观众,是 80 年代中国的艺术圈和普通读者。

互动 · 沿着证据走

关于《天书》的两个说法,各能走多远?

“《天书》里的字都是徐冰造的,没有一个是现成的汉字。”

先猜一猜(可选):
  1. 文献记录M+:徐冰依照《康熙字典》的造字规则,造了四千多个假汉字。
  2. 文献记录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他设计每个字时,先确认它不是已经存在的字。

证据足以支持

两家机构的记录互相印证。

  1. 《康熙字典》编成1716 年

  2. 日本刊本《康熙字典》(本课的书页)1780 年

  3. 八五美术运动;“厦门达达”成立1985—1986 年

  4. 徐冰开始造字;黄永砯“洗书”1987 年

  5. “中国现代艺术展”;黄永砯赴巴黎1989 年

  6. 洗衣机作品入藏沃克艺术中心2001 年

年代据 M+、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沃克艺术中心、费大为的文章与美国国会图书馆的记录。

回到开头的问题:中国当代艺术怎样回应历史与社会变化?

  • 从做法看,而不是从口号看。 《天书》没有写下一句话,它用四年的手工,让观众亲身经历“面对一本书却读不懂”。
  • 传统被当作规则来用。 徐冰借用了《康熙字典》的造字规则、宋体字形、活字印刷和线装书的样式,让“传统”成为作品的材料,而不是作品的题材。
  • 同一个时代,相反的办法。 黄永砯用两分钟洗掉两部画史;徐冰用四年造出一部读不懂的书。一个减到极少,一个加到极多。
  • 团体、展览和机构也是历史。 八五美术运动、1989 年的“中国现代艺术展”、后来的海外收藏,决定了这些作品怎样被看见、被讲述。
  • 区分事实与解读。 字是假的、书是真的,这是事实;它们“回应”了什么,是博物馆和策展人的解读,可以讨论。

还有一些问题,留给你:

  • 你上一次面对一大段读不懂的文字(外语、法律条文、专业术语)是什么时候?那时你是什么感觉?
  • 如果《天书》用电脑字体打印出来,它还会一样有力吗?
  • 一团纸浆,配上一个很长的标题,就成了作品。标题在这里起了什么作用?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互动 · 观察练习

关于这一课的内容,下面哪一种说法最有根据?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 2 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出处

  1. M+ 博物馆:Xu Bing, Book from the Sky,1989,2012.1150(造字规则、宋体、活字流程、120 套、胡桃木盒、尺寸、展览)。链接
  2. 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Book from the Sky by Xu Bing,2019(确认字不存在、手刻、字盘、版式、装订、1988 年首展、1989 年展览)。链接
  3. 大英博物馆:Xu Bing, Book from the Sky,A 1993,0709,0.1。链接
  4. 沃克艺术中心:Huang Yong Ping, The History of Chinese Art and A Concise History of Modern Painting Washed in a Washing Machine for Two Minutes,1987/1993,2001.125.1-.2。链接
  5. 费大为:Two-Minute Wash Cycle,《神谕之屋:黄永砯回顾展》图录,2005(厦门达达、烧毁作品、洗书的日期与书名、“大地魔术师”)。链接
  6.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post:History in the Making, But Who’s Counting? A Critical Analysis of Dialogue by Xiao Lu(1989 年 2 月 5 日的枪声)。链接
  7. 美国国会图书馆:Kōki jiten(《康熙字典》,1780 年日本刊本)。链接
  8. 八五美术运动、《康熙字典》的编纂与收字、徐冰与黄永砯的生平:据通行史实。
  9. 图片授权见文末权利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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