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课看过明代文人反复临摹古画,第 69 课看过民国艺术家争论中国画的前途。那些课里,“传统”是一笔一画学来的东西,是要继承、要改良、要辩论的对象。
到了 20 世纪 80 年代,中国的美术学院重新招生,书店里重新摆满了书,国外的艺术史和理论被大量翻译过来;年轻的艺术家们一下子面对着太多的东西:古代的、外国的、刚刚翻译过来的。怎样回应这一切?有人画画,有人做装置,有人组织团体、办展览,有人干脆把作品烧掉。这一课只看两件作品。它们都和“书”有关,做法却截然相反。我们要问的不是它们“代表”了什么口号,而是:艺术家具体做了什么,这些做法本身怎样产生意义?
一部读不懂的书
先打开作品的页面。徐冰的《天书》在香港 M+ 博物馆、伦敦大英博物馆等处都有收藏,作品受版权保护,本站不复制它的图像。请打开 M+ 博物馆的作品页面。
你大概会有这样的经历:第一眼,它就是一本古书;第二眼,你开始找认识的字;第三眼,你发现一个也找不到。每个字都有偏旁、有结构,笔画端正,可是没有一个是真正的汉字。
M+ 的介绍说:徐冰受过版画训练,从 1987 年开始,依照《康熙字典》的造字规则和公文里常用的宋体字形,造了四千多个假汉字;接下来的四年,他依照活字印刷的程序,从刻字到排版,照着书籍的逻辑和结构、线装书的设计,最后做成 120 套四册一函的“古书”——真正的书,却没有任何读者能读懂,装在手工做的胡桃木盒里。
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的文章补充了更多做法上的细节:徐冰设计每一个字时,先要确认它不是一个已经存在的字,再亲手把它刻出来;字是一个个分开刻的,排在字盘里,每一张纸用两个字盘印;每张纸对折成两页,每页九行,每行最多十七个字;书沿中缝折好,六孔线装,衬白纸,包角,封面是蓝色的。
这些细节说明了一件事:《天书》的“假”,是用最“真”的方法做出来的。纸、字体、版式、装订,每一样都照着真正的古书来。只有内容是空的。
先看一页真正的字典
要明白徐冰的字为什么“像字”,先看一页真正的字典。

- 字头 大号的字是要查的字。“中”字前面圆圈里的“三”,标的是笔画:这一部里,三画的字排在这里。
- 小字注解 字头下面用小两号的字注出读音、意思和古书里的用例,一个字可以注上好几行。
- 版心 书页边上印着书名《康熙字典》和部首。整本书按部首、再按笔画排列。
- 界行 细细的竖线把页面分成一行一行,字一个接一个地排进去,整整齐齐。
这是美国国会图书馆收藏的一部《康熙字典》,日本安永九年(1780 年)的刊本。《康熙字典》是清康熙年间奉敕编成的大字典,收字约四万七千个,按部首和笔画排列。这一页是“丨部”,可以看到“丫”“中”等字头。
字典里的字,用的是印刷书通行的宋体字:横画细、竖画粗,横画末端有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方方正正,便于刻版。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的文章说,徐冰的字用的是一种 15 世纪明代的字体风格,也参考了更早的刻书字体;M+ 则把它叫作“宋体”。这两种说法并不矛盾:这种刻书字体在明代定型,人们习惯叫它“宋体”,也叫“明体”。
《康熙字典》对徐冰重要,是因为它展示了汉字的“规则”:一个字由部首和其他部件组合而成,部首决定它在字典里的位置,笔画决定它的顺序。一个读者即使不认识某个字,也能从它的部首和结构猜出它“属于”哪一类。徐冰正是利用了这套规则:他的字遵守一切结构规则,只是不对应任何读音和意思。
自己造一个“字”
试着用汉字的部件,自己拼一个“字”。下面的部件是本站选的,拼出来的组合也和徐冰的字无关。
互动 · 造一个“字”
选一个左边的部件,再选一个右边的部件:它是一个字吗?
部件组合由本站随机生成,只用来体会“看起来像字”的感觉,不是徐冰造的字。一页 9 行、每行最多 17 字,按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对《天书》版式的描述设置。
拼几次,再按“排满一页”。你会发现两件事:第一,绝大多数组合“像字”,却不是字;第二,一整页排出来以后,那种“这是一本书”的感觉,比任何一个单字都强烈。我们认出一本书,靠的往往不是读懂它,而是认出它的样子:竖行、界线、整齐的字形、装订。徐冰抓住的,正是这种在“读”之前就已经发生的认知。
四年,四千多个字
徐冰为什么要花这么长时间?他完全可以用别的办法做出“看起来像字”的东西:比如手写,比如拼贴。
可以想一想活字印刷意味着什么。雕版印刷是把一整页刻在一块木板上;活字印刷是先刻出一个个单字,再一个字一个字地排成版。用活字,就意味着每一个假字都要先被设计、被刻成一个独立的字块,然后像真正的字一样被“检字”、排版、印刷、拆版、再排用。徐冰的四千多个字,就这样变成了一套可以反复排印的“字库”。
这些劳动有一个后果:作品里的每个字都经过了同样严格的程序,所以它们和真字一样稳定、一样可信。观众感到的困惑,正来自这种可信。如果字是潦草的,人们会说“这是乱写的”;正因为每个字都工整得无可挑剔,人们才会一遍又一遍地试图读它。
M+ 的说明这样概括这件作品:它从文字和语言系统、从知识的生产与传播的角度,直接回应了 20 世纪 80 年代中国的社会制度和文化环境。这是一种有根据的解读。可以补充一句:它的力量来自做法,而不是口号。它没有写下任何一句话。它让观众亲身经历“面对一本书却读不懂”的那一刻。
80 年代:新的团体,新的展览
徐冰做《天书》的那几年,中国的艺术界正发生很大的变化。
1985 年前后,全国各地的年轻艺术家自发结成团体、办展览、写宣言,讨论艺术应该是什么样子,后来被称为八五美术运动,也叫“八五新潮”。参加的人大多是美术学院的年轻毕业生和教师:有人画超现实的梦境,有人画冷峻的乡土,有人做行为和装置。外国的现代艺术史和哲学书被大量翻译出版,人们一边如饥似渴地读,一边争论该怎样对待这些书。
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的文章说,《天书》1988 年首次展出;1989 年,它又出现在“中国现代艺术展”里。这次展览把被称为“激进分子”的年轻艺术家,以很大的规模带进了北京的中国美术馆。展览 1989 年 2 月 5 日开幕;据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刊发的研究文章,开幕当天,艺术家肖鲁在展厅里对着自己的装置《对话》开了两枪,展览随即被暂时关闭。
这件事常被当作 80 年代艺术的象征。但要小心:《天书》本身并不是一件“事件”,它是一件需要人静下来、慢慢翻看的作品。把整个时代说成一场一场的“冲突”,就会看不见那些安静而耗费时间的作品。
另一种回应:洗衣机里的两部画史
在南方的福建厦门,黄永砯(1954—2019)选择了几乎相反的办法。
据策展人费大为的文章,1986 年,黄永砯和林嘉华、焦耀明、俞晓刚等朋友组成了“厦门达达”。他们的第一次展览从 1986 年 9 月 8 日开到 10 月 5 日;11 月 24 日,他们把展出的作品烧掉,发表了《烧毁声明》。
1987 年 12 月 1 日,黄永砯在家里,把两本书放进洗衣机,洗了两分钟:一本是王伯敏的《中国绘画史》,一本是英国批评家赫伯特·里德的《现代绘画简史》中译本。洗出来的纸浆,他放在一个木箱上。今天,这件作品收藏在美国明尼阿波利斯的沃克艺术中心,馆方著录的材料是中国茶叶箱、纸浆和玻璃,年代写作“1987 / 1993”。请打开沃克艺术中心的作品页面。
费大为把这件作品读作一个禅宗式的回答:中西两种文化怎样互相影响?两部画史原来的结构都被搅碎,然后重叠在一起。这是一位熟悉黄永砯的策展人的解读,而不是作品自己说的话;但它说明了作品的做法:画史不是被“批判”,而是被“洗”了。
1989 年 5 月,黄永砯出国参加巴黎蓬皮杜中心的“大地魔术师”展,此后长期在法国生活和工作。他后来的许多作品,继续用动物、器物和文字做装置。
互动 · 分一分
下面三件事,各属于哪一件作品?
花了约四年,用最精细的手工,做出完全读不懂的书。
用两分钟和一台家用洗衣机,把两本书变成一团纸浆。
拿“书”这种承载知识的东西,改变它的读法。
两种做法,不是一种立场
把两件作品放在一起,最值得注意的是它们的做法:
- 加法与减法。 徐冰把劳动加到极致:造字、刻字、排印、装订,每一步都一丝不苟。黄永砯把劳动减到最少:机器转两分钟,结束。
- 保存与销毁。 《天书》保存了书的全部外形,抽走了意思;洗衣机作品保留了书的材料,毁掉了外形。
- 观众的位置。 面对《天书》,观众会翻、会找、会试着读;面对纸浆,观众只能看,并通过标题知道它曾经是什么。
所以,说“80 年代的中国艺术家都在反叛”,并不能解释这两件作品。它们都回应了一个文字和知识突然大量涌来的时代,但一个用工匠般的耐心,一个用达达式的玩笑;一个让人困惑,一个让人发笑,然后再想。
还要分清两件事:作品在国内的产生,和它们后来在国外的收藏与展出。今天,《天书》在香港的 M+、伦敦的大英博物馆;洗衣机作品在美国的沃克艺术中心。博物馆的说明为海外观众提供了一种读法,但作品最初的观众,是 80 年代中国的艺术圈和普通读者。
互动 · 沿着证据走
关于《天书》的两个说法,各能走多远?
“《天书》里的字都是徐冰造的,没有一个是现成的汉字。”
- 文献记录M+:徐冰依照《康熙字典》的造字规则,造了四千多个假汉字。
- 文献记录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他设计每个字时,先确认它不是已经存在的字。
证据足以支持
两家机构的记录互相印证。
“每一个假字都暗藏着一句可以破译的政治口号。”
- 看得见字看起来有结构,好像有意思。
- 文献记录记录只说这些字不对应任何真字,也没有提到任何“密码”。
- 断处“看起来像有意思”恰恰是作品的效果,不能当作证据。
以现有证据无法知道
没有任何记录支持“密码”的说法;作品的意义来自读不懂这件事本身。
《康熙字典》编成1716 年
日本刊本《康熙字典》(本课的书页)1780 年
八五美术运动;“厦门达达”成立1985—1986 年
徐冰开始造字;黄永砯“洗书”1987 年
“中国现代艺术展”;黄永砯赴巴黎1989 年
洗衣机作品入藏沃克艺术中心2001 年
回到开头的问题:中国当代艺术怎样回应历史与社会变化?
- 从做法看,而不是从口号看。 《天书》没有写下一句话,它用四年的手工,让观众亲身经历“面对一本书却读不懂”。
- 传统被当作规则来用。 徐冰借用了《康熙字典》的造字规则、宋体字形、活字印刷和线装书的样式,让“传统”成为作品的材料,而不是作品的题材。
- 同一个时代,相反的办法。 黄永砯用两分钟洗掉两部画史;徐冰用四年造出一部读不懂的书。一个减到极少,一个加到极多。
- 团体、展览和机构也是历史。 八五美术运动、1989 年的“中国现代艺术展”、后来的海外收藏,决定了这些作品怎样被看见、被讲述。
- 区分事实与解读。 字是假的、书是真的,这是事实;它们“回应”了什么,是博物馆和策展人的解读,可以讨论。
还有一些问题,留给你:
- 你上一次面对一大段读不懂的文字(外语、法律条文、专业术语)是什么时候?那时你是什么感觉?
- 如果《天书》用电脑字体打印出来,它还会一样有力吗?
- 一团纸浆,配上一个很长的标题,就成了作品。标题在这里起了什么作用?
这道题是可选的:答或不答、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学完本课。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 2 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一部谁也读不懂的书:每个字都像字,每一页都像古书。
天书
Book from the Sky
徐冰1987 年起 · 木活字印本 · 装置
- 艺术家
- 徐冰
- 字数
- 四千多个“字”
- 印数
- 120 套
- 藏地
- 香港
未收集
出处
- M+ 博物馆:Xu Bing, Book from the Sky,1989,2012.1150(造字规则、宋体、活字流程、120 套、胡桃木盒、尺寸、展览)。链接
- 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Book from the Sky by Xu Bing,2019(确认字不存在、手刻、字盘、版式、装订、1988 年首展、1989 年展览)。链接
- 大英博物馆:Xu Bing, Book from the Sky,A 1993,0709,0.1。链接
- 沃克艺术中心:Huang Yong Ping, The History of Chinese Art and A Concise History of Modern Painting Washed in a Washing Machine for Two Minutes,1987/1993,2001.125.1-.2。链接
- 费大为:Two-Minute Wash Cycle,《神谕之屋:黄永砯回顾展》图录,2005(厦门达达、烧毁作品、洗书的日期与书名、“大地魔术师”)。链接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post:History in the Making, But Who’s Counting? A Critical Analysis of Dialogue by Xiao Lu(1989 年 2 月 5 日的枪声)。链接
- 美国国会图书馆:Kōki jiten(《康熙字典》,1780 年日本刊本)。链接
- 八五美术运动、《康熙字典》的编纂与收字、徐冰与黄永砯的生平:据通行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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