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小木板上的圣像:金色背景前,圣母披着深紫红色的头巾和斗篷,脸微微侧向一边,眼睛望向观者;她左臂抱着穿红色衣服的圣子,右手张开,指向他。圣子仰起脸看她,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木板四边的颜料有剥落,露出底层。
圣母子圣像,13 世纪,木板蛋彩,25.4 × 18.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圣母子圣像(引路圣母的变体)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第 03 阶段 · 信仰、图像与文化传播第 19 课

细读 · 拜占庭 · 圣像

拜占庭圣像为什么不只是肖像?

佚名(博物馆标注为“拜占庭或十字军”画家)《圣母子圣像(引路圣母的变体)》Icon of the Virgin and Child, Hodegetria variant

一块二十多厘米高的木板,圣母望着你,手指着她怀里的孩子。它在西奈山、阿索斯山和美国的修道院里度过了几百年,才进入博物馆。从这件圣像出发,看西奈山上一张两边不对称的脸,读一页嘲讽破坏圣像者的手抄本和一条公会议的决议:为什么一幅画可以被亲吻、被祈祷,也可以被涂掉。

年代
13 世纪
材质
木板蛋彩
尺寸
25.4 × 18.4 cm
收藏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纽约),藏品编号 2020.401

第 2 课问过:为什么有些肖像并不像真人?那里的肖像,再怎样理想化,画的也是一个真实存在过、有人见过的人,是为了表现他的身份。

这一课的图像不一样。它画的人,没有一个画家见过;而看它的人,也不只是“看”。先看下面这块小木板,找三个地方。

她在看你

互动 · 找一找

在这块木板上找一找:圣母的眼睛在看哪里?她的右手在做什么?孩子在看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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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件圣像,高 25.4 厘米,宽 18.4 厘米,用蛋彩画在木板上,作于 13 世纪。背景是金色,圣母披着深紫红色的头巾和斗篷,怀里的圣子穿着红衣。

    三个方向的目光,构成了这幅画最重要的关系。圣母看着我们;她的手指向孩子;孩子看着她。观者的目光,被她接住,又被她的手引向孩子。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把它称为“引路圣母”(Hodegetria,希腊文意为“指路者”)的一个变体:圣母指着她的儿子,指示他是得救的道路。孩子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博物馆认为也许暗指他后来背十字架的地方;圣母若有所思的目光,则被理解为预见了儿子将来的苦难。

    这些解释来自基督教的神学和图像传统。但即使不知道这些,也能看出这幅画和一幅普通肖像的不同:它不是在记录一个人长什么样,而是在安排观者和画中人物之间的关系。

    它属于一个“类型”

    没有人见过圣母的样子。那么,画家凭什么画她?

    一块小木板上的圣像:金色背景前,圣母披着深紫红色的头巾和斗篷,脸微微侧向一边,眼睛望向观者;她左臂抱着穿红色衣服的圣子,右手张开,指向他。圣子仰起脸看她,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木板四边的颜料有剥落,露出底层。
    圣母子圣像,13 世纪,木板蛋彩,25.4 × 18.4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圣母子圣像(引路圣母的变体)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一尊象牙雕刻的站立圣母像,在灰色背景前:她左臂抱着圣子,右手举在胸前,长袍的衣褶笔直地垂到脚下;圣子坐在她臂弯里,正面朝外。
    象牙圣母子像,10 世纪中至 11 世纪中,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17.190.103)。象牙圣母子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右边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另一件藏品:一尊象牙雕刻的圣母子像,作于 10 世纪中到 11 世纪中,比左边的木板圣像早两三百年。材料、尺寸、风格都不一样,可构图相通:圣母用左臂抱着孩子,右手举在胸前。

    大都会的《艺术史年表》说明了原因。到 12 世纪,人们相信君士坦丁堡的霍德贡修道院里有一幅“引路圣母”的木板圣像,是福音书作者圣路加亲手画的;这幅圣像被认为是最有名的拜占庭圣像之一,在拜占庭被用各种材料广泛复制,也深刻影响了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西欧的圣母子像。

    所以,一位画圣像的画家,追求的并不是“画得像她本人”,而是画得像那一类圣像:同样的构图、同样的手势、同样的目光。人们认得出它,靠的是这个类型,而不是一张脸的长相。

    一件圣像的一生

    圣像在拜占庭世界里怎样被使用?

    大都会的《艺术史年表》说:圣像可以用任何材料制作,木板、象牙、珐琅、镶嵌、壁画都有;大小从可以挂在脖子上的吊坠,到装饰整座教堂的镶嵌画;有的做成可以开合的三联板,有的被装在杆子上带上战场。按照拜占庭的神学,凝视圣像,可以让人和画中的神圣人物直接相通;人们在圣像前的祈祷,是直接向那位圣徒说的,求的常常是治病和好运。

    这件 13 世纪的小圣像,本身就是一个例子。大都会记录下的来源是:

    1. 绘制13 世纪拜占庭或十字军画家,产地标为埃及

    2. 西奈山圣凯瑟琳修道院具体年代不详博物馆记录的最早收藏地

    3. 据说被带往希腊阿索斯山1914 年起一位俄国修道士作为礼物带去

    4. 美国马萨诸塞州的显圣容修道院1961–1969 年间至 2020 年

    5. 入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20 年

    来源据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记录。它在西奈山修道院的时间无法确定,图上的起点只是示意;“据说”一词沿用博物馆的原文。

    七百多年里,它几乎一直在修道院里,在祈祷的人面前。木板四边的颜料已经磨损剥落,露出底层;我们无法确定这些磨损具体来自什么,但对一件小小的、可以拿在手里的圣像来说,几百年的使用必然留下痕迹。2020 年进入博物馆,是它第一次被放在一个“只看、不拜”的地方。

    西奈山的基督

    为什么这件圣像的故事从西奈山开始?因为西奈山保存了一批极其罕见的早期圣像。

    一幅竖长的木板圣像:基督正面半身,金色的圆形头光,深色长发和胡须;右手举在胸前作祝福的手势,左手托着一本镶满宝石的厚书。他的脸左右两边并不对称:一边的眉毛更高、眼神更平静,另一边的眼睛更大、神情更严厉。背景是一座建筑和天空。
    西奈山圣凯瑟琳修道院的基督全能者像,6 世纪,木板蜡画(热蜡颜料)。西奈山的基督全能者像 · 摄影 圣凯瑟琳修道院藏品(维基共享资源图像,来源注明为圣吉洪东正教大学圣像数据库) · 公有领域(平面艺术品的忠实复制)

    这是圣凯瑟琳修道院的基督像,一般认为作于 6 世纪,用蜡画法画在木板上:颜料调在熔化的蜂蜡里,趁热涂上。基督正面半身,右手举在胸前祝福,左手托着一本装饰华丽的福音书。

    试着遮住他脸的一半。

    互动 · 遮住一处

    一次遮住脸的一边,比较剩下的那一半。

    一幅竖长的木板圣像:基督正面半身,金色的圆形头光,深色长发和胡须;右手举在胸前作祝福的手势,左手托着一本镶满宝石的厚书。他的脸左右两边并不对称:一边的眉毛更高、眼神更平静,另一边的眼睛更大、神情更严厉。背景是一座建筑和天空。

    先看原画,再一次遮住一处,留意自己的目光会跑到哪里去。

    遮挡块是本课加的,用来做对比;它不属于原画。

    这张脸左右并不对称。两只眼睛的大小、眉毛的高低、脸颊的明暗都不一样。合在一起看,是一张庄严的脸;分开看,一半温和,一半严厉。

    这幅基督像能保存到今天,本身就不寻常。大都会的《艺术史年表》说,经过 8–9 世纪那场关于圣像的争论,很少有早期拜占庭圣像幸存下来;少数的例外之一,就是西奈山圣凯瑟琳修道院里保存的彩绘圣像。

    一场关于图像的争论

    726 年前后到 787 年,以及 815 年到 843 年,拜占庭帝国经历了两个时期的圣像破坏运动。大都会的《艺术史年表》是这样概括的:

    所以,这不是一场“喜欢图像的人”和“讨厌图像的人”之间的争吵。双方都是基督徒,都关心怎样正确地敬拜上帝;他们争的,是一幅画在信仰中能占据什么位置。

    787 年,第二次尼西亚公会议恢复了圣像。它的决议划出了一条细致的界线:

    这三句话,是理解圣像为什么“不只是肖像”的关键。图像不是神,人们不敬拜木头和颜料;但图像也不只是一张画,向它表达的礼敬,会传到它所表现的那一位那里。圣像因此成了一个通道:观者通过它,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建立关系。

    胜利者画的画

    815 年,圣像再次被禁,直到 843 年才最终恢复。东正教会至今在大斋期的第一个主日纪念这一天,称为“正统信仰的胜利”。

    我们今天对这场争论的了解,大部分来自胜利一方留下的材料。下面这一页,出自一本 9 世纪中叶的希腊文《诗篇》抄本,因为后来的收藏者,称为《赫卢多夫诗篇》,今藏莫斯科的国家历史博物馆。

    一页羊皮纸手抄本:左边是几栏希腊文;右边上方画着十字架上的基督,一个士兵用长杆举着海绵伸向他;下方两个人物,一个举着一幅画有基督头像的圆形画,另一个人用长杆上的东西去涂抹这幅画,脚边放着一个盆。
    1. 诗篇的经文 这一页抄的是《诗篇》第 68 篇(希腊文七十士译本的编号,中文和合本为第 69 篇),其中有“他们拿苦胆给我当食物,我渴了,他们拿醋给我喝”的句子。
    2. 十字架上的基督 页边的上方,画着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
    3. 递醋的士兵 一个士兵用长杆挑着海绵,伸向基督的嘴边:正是经文里说的“拿醋给我喝”。
    4. 圆形的基督像 页边下方,一幅画着基督头像的圆形圣像。
    5. 拿着长杆的人 一个人用长杆上的东西去涂抹这幅圣像。研究者根据旁边的题字,认为他代表破坏圣像的一方,有的说法认为就是当时的牧首约翰(“文法家约翰”)。他的脸后来被人刮掉了。
    6. 盆 脚边一个盆,里面盛着用来涂抹的东西。
    《赫卢多夫诗篇》第 67 页正面,9 世纪中叶,莫斯科国家历史博物馆藏。《赫卢多夫诗篇》 · 摄影 莫斯科国家历史博物馆藏品(维基共享资源图像) · 公有领域(平面艺术品的忠实复制)

    画家把两件事上下并排:上面,士兵把醋和苦胆递到基督口中;下面,破坏圣像的人把石灰和水抹在基督的圣像上。页上的题字把这个对比说得更明白。在画家看来,涂掉基督的图像,就等于再一次侮辱基督本人。这正是第二次尼西亚公会议那句话的反面:如果对图像的尊敬会传到原型,那么对图像的侮辱也一样。

    圣像之后

    843 年之后,圣像不但回来了,而且变得更加规范。大都会的《艺术史年表》提到几个变化:每位圣徒逐渐有了固定的形象类型,教堂墙面上的镶嵌和壁画有了更统一的布局,一些题材(如“下地狱救出亡灵”“圣母安息”)越来越流行。到了拜占庭晚期,古老的圣像类型继续被复制,也出现了新的形式:四周画着圣徒生平小场景的圣像、用极细小的镶嵌块拼成的微型镶嵌圣像,以及包着金属浮雕外框的圣像。

    本课开头那块 13 世纪的小木板,就处在这个漫长的传统之中:它沿用了一个古老的类型,又做了自己的变化;它出自拜占庭和十字军画家相遇的地方;它在修道院里被使用了几百年。

    再看一次那块小木板。

    一幅肖像,我们会问:画得像不像?这一课的圣像,问的是另外几件事:它属于哪一个类型?它要观者做什么?观者对它的敬意,最终落在哪里?

    第二次尼西亚公会议的决议,把这三者分开了:图像是木板和颜料;原型是图像所表现的那一位;礼敬是观者的行为,经过图像,传到原型。破坏圣像的人担心这三者会混淆,拥护圣像的人相信可以分清。整整一个多世纪的争论,就围绕这条界线展开。

    • 一件圣像进入博物馆以后,它还是“圣像”吗?对一位东正教信徒和一位普通观众来说,答案会一样吗?
    • 《赫卢多夫诗篇》里那张被刮掉的脸,是谁、在什么时候刮掉的,我们不知道。这个动作和画中涂抹圣像的动作,有什么相似之处?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出处

    1.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Icon of the Virgin and Child, Hodegetria variant,2020.401(作者标注、产地、尺寸、构图与类型的说明、来源)。链接
    2.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Icon with the Virgin and Child,17.190.103(象牙,10 世纪中至 11 世纪中)。链接
    3. Sarah T. Brooks,“Icons and Iconoclasm in Byzantium”,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艺术史年表》(2001 年,2009 年修订)(圣像的材料与用途、引路圣母与圣路加的传说、圣像破坏运动的年代、法令、考古证据、争论的核心与起因、西奈山圣像的幸存、843 年以后的变化)。链接
    4. 第二次尼西亚公会议(787)决议,H. R. Percival 英译,《尼西亚与后尼西亚教父》第二辑第 14 卷(1900),New Advent 网站。链接
    5. 维基百科:Chludov Psalter(年代、收藏地、第 67 页的图像与题字、被刮掉的面孔)。链接

    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1. Leslie Brubaker and John Haldon, Byzantium in the Iconoclast Era, c. 680–850: A History(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1)。
    2. Hans Belting, Likeness and Presence: A History of the Image before the Era of Art(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4)。
    3. Charles Barber, Figure and Likeness: On the Limits of Representation in Byzantine Iconoclasm(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2)。
    4. Kathleen Corrigan, Visual Polemics in the Ninth-Century Byzantine Psalter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2):《赫卢多夫诗篇》等抄本的论战图像。

    本课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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