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横长的薄金板,表面有褐色斑点。板上从右往左竖刻着十几行汉字,笔画里填着红色;字体端正而略带圆转。右起第七、八行可以读出“百濟王后”“佐平”“積德女”等字。
金制舍利奉迎记的一面,639 年,金,两面共 193 字,国立益山博物馆藏。益山弥勒寺址西塔出土舍利庄严具 · 摄影 韩国国家遗产厅(Korea Heritage Service) · 韩国公共许可第一类(KOGL Type 1,须注明出处)

第 03 阶段 · 信仰、图像与文化传播第 25 课

细读 · 朝鲜半岛与日本 · 佛教造像

佛教如何改变日本与朝鲜半岛的艺术?

益山弥勒寺址西塔出土舍利庄严具The Sarira Reliquaries of the West Pagoda at the Mireuksa Temple Site, Iksan

两尊沉思的小菩萨,一尊来自 7 世纪的朝鲜半岛,一尊来自同一时期的日本,姿势几乎一样,又处处不同。顺着它们往回找,会遇到一位百济国王送出的佛像和一份请求出兵的国书,一批被派过海的工匠,一个世代信佛的造像家族,一块封在百济塔心石里、写明了年份和施主的金板,还有新罗人用花岗岩一块块砌起来的石窟。佛教不是自己“传”过去的:是一个个王国、家族和工匠,为了各自的目的选择了它,又把它做成了自己的样子。

年代
639 年(百济武王四十年)前后
类型
佛教舍利庄严具(一套 9 件),本课以其中的金制舍利奉迎记为主要细读对象
尺寸
共 9 件:金制舍利奉迎记 1 件(金板两面各刻 11 行,共 193 字)、金铜舍利外壶 1 件、金制舍利内壶 1 件、青铜盒 6 件(据韩国国家遗产厅记录)。各件的尺寸本站尚未从官方记录核实,暂不给出。
收藏
国立益山博物馆(韩国全罗北道益山);国宝,2022 年 12 月 27 日指定,国有

第 16 课看佛像怎样在犍陀罗和秣菟罗成形,第 17 课跟着它穿过丝绸之路进入中国,到了云冈和龙门。

接下来的故事,常常被一句话带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介绍日本法隆寺时这样写:佛教“经由朝鲜半岛,从中国传入日本”。这句话没有错,但它把朝鲜半岛说成了一条路,把日本说成了一个终点,好像佛教自己会沿着路走过去。

这一课从两尊小小的菩萨像出发,看这句“经由”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页首那块刻满红字的金板,是半路上会遇到的一件证据:它来自百济自己的一座王室寺院。

两尊沉思的菩萨

一尊金色的小坐像,坐在一个被衣裙覆盖的圆座上。右腿横放在左膝上,右手肘支在右膝,手指轻轻触着右颊;左手搭在右脚踝上;左脚垂下,踩在一朵小莲花上。头戴高冠,冠两侧向上翘起,正中是一朵花饰;面带微笑,双目低垂。冠和肩上有绿色铜锈。
半跏思惟菩萨像,朝鲜半岛三国时代,7 世纪中叶,鎏金铜,高 22.5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半跏思惟菩萨像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这尊鎏金铜像只有 22.5 厘米高,放在手心里也不算大。它坐着,右腿横放在左膝上,右手肘支着膝,手指轻轻碰着脸颊;左手搭在右脚踝上,左脚垂下,踩着一朵小莲花。头微微低着,嘴角带一点笑。

这种姿势叫半跏思惟。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是:这类沉思的菩萨像,在 5 至 8 世纪的东亚很流行;在朝鲜半岛,它在 6、7 世纪成为重要的佛教造像,尤其是在百济和新罗两国。博物馆把这一尊定为三国时代、7 世纪中叶的作品,称它是保存最好的同类作品之一。它的冠顶有一个圆球托在新月上的装饰,博物馆认为这显示了中亚的影响。

同一时期,海的另一边也有一尊。

一尊深色的铜坐像,背后是一个镂空的桃形火焰纹头光。它也是右腿横放在左膝上,右手指轻触下巴,左手搭在右脚上;胸前垂着璎珞,衣裙在座前形成深深的弧形褶子,左脚垂到底部。
弥勒菩萨像,日本飞鸟时代,7 世纪后期,铸铜、阴刻、残存鎏金,像高 39.4 厘米(连头光 45.8 厘米),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弥勒菩萨像(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 · 摄影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这尊藏在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定为日本飞鸟时代、7 世纪后期,像高 39.4 厘米,铸铜,表面阴刻,鎏金只剩一点痕迹,所以今天看上去是深色的。它背后多了一个镂空的火焰纹头光。

克利夫兰的说明是:佛教在 6 世纪传入日本;对早期的信徒来说,佛教许诺,信仰未来佛就能得救,这对贵族尤其有吸引力,而他们正是这一新信仰最坚定的支持者。像这样的小像,是当时很受欢迎的礼拜对象。

两尊像放在一起,一处一处地比。

互动 · 一处一处对照

一尊来自朝鲜半岛,一尊来自日本:它们哪里相同,哪里不同?

一尊金色的小坐像,坐在一个被衣裙覆盖的圆座上。右腿横放在左膝上,右手肘支在右膝,手指轻轻触着右颊;左手搭在右脚踝上;左脚垂下,踩在一朵小莲花上。头戴高冠,冠两侧向上翘起,正中是一朵花饰;面带微笑,双目低垂。冠和肩上有绿色铜锈。
朝鲜半岛,7 世纪中叶(大都会)半跏思惟菩萨像
一尊深色的铜坐像,背后是一个镂空的桃形火焰纹头光。它也是右腿横放在左膝上,右手指轻触下巴,左手搭在右脚上;胸前垂着璎珞,衣裙在座前形成深深的弧形褶子,左脚垂到底部。
日本,7 世纪后期(克利夫兰)弥勒菩萨像(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

朝鲜半岛,7 世纪中叶(大都会)右腿横放在左膝上,右手手指轻触面颊,左手搭在右脚踝上。

日本,7 世纪后期(克利夫兰)完全相同的组合:右腿横放,右手指触下巴,左手搭在右脚上。

这能说明什么同一种姿势在 5 至 8 世纪的中国、朝鲜半岛和日本都有。姿势相同,只说明它们属于同一个造像类型,不能证明其中一尊是照着另一尊做的。

还有一件事值得注意:它们的名字。大都会只称它为“沉思的菩萨”;可是 2003 年它在拍卖会上出现时,标题是“坐姿弥勒”;克利夫兰那一尊则直接叫“未来佛(弥勒菩萨)”。半跏思惟像常被认为是弥勒,但这两尊像上都没有铭文告诉我们它是谁。同一种姿势,被叫作不同的名字,本身就说明了辨认的不确定。

大都会这一尊的来历,也只能追到 1987 年:它在东京的一位收藏家手中,2003 年经纽约佳士得拍卖进入博物馆。它在朝鲜半岛的哪里出土、原来属于哪个王国的哪座寺院,没有记录。

两尊像能告诉我们的,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同一个类型,在海的两边,被做成了相似又不同的样子。要知道佛教怎样跨过这道海,得去找另一种证据:文字。

一位国王送来的佛像

日本现存最早的正史《日本书纪》,在 8 世纪初编成。它记载了佛教来到日本宫廷的经过。按照它的纪年,这件事发生在钦明天皇十三年,也就是公元 552 年。

不过,先看同一年稍早的记载。百济、安罗、加罗等国的使者来到日本,说高句丽和新罗联手,要攻打他们和任那,请求日本派兵援助。

然后,到了冬天十月:

大臣苏我稻目说:西边的各国都礼拜它,日本怎么能独自不拜?另两位大臣物部尾舆和中臣镰子反对:历来治理国家的人,四季都要祭祀天地之间的一百八十位神;如果现在改拜外国的神,恐怕会招来本国诸神的愤怒。

天皇的决定很有意思:把佛像交给苏我稻目,让他试着拜一拜。稻目把佛像供在家里,又把另一处宅子改成了寺院。不久瘟疫流行,死了很多人。反对的大臣说,这都是因为没听他们的话。于是官员把佛像扔进了难波的运河,把寺院烧了。

从百济的角度看,这不是一个“中转站”把东西转手。百济国王在表文里说,佛法已经传遍了“三韩”,自己是主动把它送过去的;而他同一年还在请求日本的军队。佛像、经书和外交,是一起渡海的。

送来的不只是佛像

如果说 552 年送来的是一尊像,那么三十多年后送来的,是一整套建造佛寺所需的人。

同一年,苏我马子拆掉一户人家的房子,开始建造法兴寺,也就是后来的飞鸟寺。

木匠盖殿堂,铸工铸佛像和法器,陶工烧屋瓦和器物,画工画佛画。一座佛寺需要的,不只是一尊佛像和几卷经,而是一整套技术,以及掌握这些技术的人。佛教带来的,是一种新的建筑、新的材料和新的工坊。

人员的流动也不是单向的。《日本书纪》记载,588 年,几位日本的尼姑被送往百济学习戒律,两年后学成回国。595 年,一位高句丽僧人慧慈来到日本,成了皇太子的老师;同年来的还有一位百济僧人慧聪。605 年,女皇推古下令造两尊一丈六尺高的佛像,一尊铜铸,一尊刺绣;高句丽国王听说之后,送来了三百两黄金。

一座寺庙佛堂里,一尊高大的铜坐佛,右手举起掌心向外,面部有明显的修补痕迹,身体颜色斑驳;佛前供着莲花、灯和小塔。
飞鸟寺的铜造释迦如来坐像(“飞鸟大佛”),奈良县明日香村。传统认为即 605–606 年止利所造的丈六佛,但后世修补很多。飞鸟大佛,飞鸟寺 · 摄影 Saigen Jiro(维基共享资源) · 公有领域(作者放弃权利)

这尊铜像今天仍供在飞鸟寺。传统认为,它就是 605–606 年铸成的那尊丈六铜佛。《日本书纪》记载,铜像太高,进不了金堂的门,工匠们商量要拆门,主持铸造的人却想办法把它请了进去,没有拆门。

《世界大百科事典》的说明则提醒:这尊大佛后世修补很多;也有学者认为,原来那尊早已失去,现存的是另一尊。

一个世代造像的家族

把铜佛请进金堂的那位工匠,《日本书纪》里叫鞍作鸟,后世通称止利佛师。

在 606 年的一段记载中,女皇推古对他回忆了他家三代人对佛教的贡献:他的祖父司马达等曾献上佛舍利;他的父亲多须奈出家为僧;他的姑姑嶋女是日本最早出家的尼姑。他自己则为丈六佛像提供了令人满意的样本。

这个家族从哪里来?平凡社《世界大百科事典》(佐藤昭夫撰)列出了几种说法:一说司马达等是从中国南朝梁来的移民;一说这一族是更早移居日本的“鞍作”工匠家族的后代;也有人认为来自百济。他们的姓“鞍作”,意思是造马鞍的人,原是一群掌握金工、木工和染织技术的工匠;百科事典推测,他们后来把这些技术用到了造佛像上。

一张老照片:一尊坐佛居中,两侧各立一尊菩萨,三尊共用一个巨大的、刻满火焰纹的舟形背光;坐佛的衣裙从台座上垂下,形成对称的层层褶纹。
法隆寺金堂的释迦三尊像,623 年,鎏金铜。小川一真 1888–1889 年拍摄。法隆寺金堂释迦三尊像 · 摄影 小川一真(Ogawa Kazumasa) · 公有领域

止利最确定的作品,是法隆寺金堂的释迦三尊像。据背光背面的铭文,它在 623 年为圣德太子及其母后、妃子的冥福而造。三尊像共用一个巨大的舟形背光,中间的释迦坐着,衣裙从台座上垂下,形成对称、平整、像一层层叠板的褶纹。

《世界大百科事典》说,这种被称为“止利样式”的风格,接近龙门石窟所见的北魏后期雕刻。第 17 课在龙门宾阳洞看到的,正是北魏后期的造像。

百济自己的王室寺院

到这里为止,我们看到的百济,几乎都是通过《日本书纪》看到的:送佛像、送工匠、送僧人的一方。这部书是 8 世纪初在日本编成的,它关心的是日本宫廷。那么,在百济本国,佛教又是什么样子?

回答这个问题的证据,不在书里,而在土里。

从正上方俯拍的一块方形大石,表面斑驳;石块正中凿出一个方孔,孔里放着一只带盖的金色小罐,罐前斜靠着一块刻字的金板,四周散着珠子和其他器物。
2009 年发现时的样子:塔心柱石中央的舍利孔,金色的舍利外壶和刻字的金板仍在原位。弥勒寺址西塔的舍利孔(出土时) · 摄影 韩国国家遗产厅(Korea Heritage Service) · 韩国公共许可第一类(KOGL Type 1,须注明出处)

2009 年,韩国益山的弥勒寺遗址上,人们正在拆解维修那里的西石塔。在塔心柱石的正中,有一个凿出来的方孔,叫舍利孔。孔里装着一套舍利庄严具:一只金铜的舍利外壶,壶里套着一只金制的内壶,六件青铜盒,许多珠子和供养品,还有一块刻满字的金板。

韩国国家遗产厅的国宝记录说,这套器物是“以奉安当时的样子完整出土”的。上面这张照片就是发现时的情形:金色的外壶立在孔中,那块金板斜靠在它前面。

这一点,正是它和前面那尊大都会菩萨最大的不同。那尊菩萨经过古董商和拍卖行才进入博物馆,我们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而这套器物,一千三百多年来一直压在石塔的塔心石里,从放进去的那一天起就没有被人动过,直到考古人员把它取出来。

石孔内部的近景:两只戴白手套的手正把一只带盖的金色罐子从孔里捧起,罐下压着一块金板,四周是绿色的珠子、残片和泥土。
发掘中:舍利外壶从石孔中取出,下面压着金制舍利奉迎记。弥勒寺址西塔舍利孔的发掘 · 摄影 韩国国家遗产厅(Korea Heritage Service) · 韩国公共许可第一类(KOGL Type 1,须注明出处)

金板上写了什么

这块金板很薄,两面各刻 11 行,一共 193 个字,字口里填着红色。先看其中一面。

一块横长的薄金板,表面有褐色斑点。板上从右往左竖刻着十几行汉字,笔画里填着红色;字体端正而略带圆转。右起第七、八行可以读出“百濟王后”“佐平”“積德女”等字。
  1. 第一行 铭文从最右边一行开始,自上而下,一行行向左读。
  2. “百濟王后” 右起第七行的上半段,可以清楚地读出这四个字。
  3. “佐平沙乇” 同一行的下半段。国家遗产厅把这位人物释为佐平沙宅积德;佐平是百济的官职名。
  4. “積德女” 接下来一行的开头:积德之女。
  5. “以己亥” 这一面的最后一行到“己亥”为止,年份接到另一面去。
金制舍利奉迎记的一面,639 年,金,两面共 193 字,国立益山博物馆藏。 字是从照片上直接读出的几处,与国家遗产厅的内容摘要一致;本课没有录出全部铭文。益山弥勒寺址西塔出土舍利庄严具 · 摄影 韩国国家遗产厅(Korea Heritage Service) · 韩国公共许可第一类(KOGL Type 1,须注明出处)

整篇铭文的全文和逐字释读,本课没有找到权威的公开版本,所以不在这里自己翻译。韩国国家遗产厅在国宝记录里概括了它的内容:

同一块金板的另一面:竖行的汉字只在右边几行填着红色,其余是金色的刻痕。最右一行可以读出“年正月廿九日奉迎舍利”。
金制舍利奉迎记的另一面。金制舍利奉迎记(另一面) · 摄影 韩国国家遗产厅(Korea Heritage Service) · 韩国公共许可第一类(KOGL Type 1,须注明出处)

翻到另一面,最右边一行接着正面的“己亥”,写着“年正月廿九日奉迎舍利”:己亥年正月二十九日,迎奉舍利。再往左几行,可以认出“大王”“陛下”和“王后”等字,与国家遗产厅概括的为大王和王后祈寿的内容相合。

国家遗产厅还特别提到这块金板的字:笔画带着曲线,优雅从容,是初唐风格的书法,为研究百济书法提供了难得的材料。第 18 课看过的书法传统,在这里刻在了一块要封进塔里、再也不给人看的金板上。

金板能说明什么

金、铜与寺院

深色背景前,一大一小两只带盖的金色细颈罐,大罐腹部刻着卷草和花瓣纹;旁边散放着几颗红色和深色的小珠子。
金铜舍利外壶(左)与金制舍利内壶(右),腰部可以旋开。金铜舍利外壶与金制舍利内壶 · 摄影 韩国国家遗产厅(Korea Heritage Service) · 韩国公共许可第一类(KOGL Type 1,须注明出处)
浅色背景上六只大小不一的圆形带盖铜盒,表面有的呈铜色,有的覆盖着绿色铜锈。
六件青铜盒,原来盛着珠子等供养品;其中一件刻有施主“达率目近”的名字。青铜盒六件 · 摄影 韩国国家遗产厅(Korea Heritage Service) · 韩国公共许可第一类(KOGL Type 1,须注明出处)

套在一起的两只舍利壶,都是从腰部旋开的。国家遗产厅说,这种结构在东亚的舍利器中很难找到相似的例子,是一种独创;壶身线条流畅,纹样多样而生动。六件青铜盒是在轮盘(辘轳)上成形的铜锡合金器,其中一件刻着施主的名字“达率目近”,达率是百济的第二品官。也就是说,为这次奉安献上供养的,不只是王后,还有朝廷最上层的贵族。

把这些放在一起,可以看到一座百济寺院背后的东西:王后出资建寺,高级贵族献上供养,金工做出东亚少见的舍利容器,书手用当时最新的书风写下发愿文,这一切都被封进一座石塔的中心。这是一个有自己的王室、贵族、工坊和文字的佛教王国在做的事。

再把年份对一对:639 年,比法隆寺释迦三尊像晚十六年,比百济派工匠去日本修建飞鸟寺晚约五十年。也就是说,百济一边把佛像、僧人和工匠送过海,一边在本国用最好的材料和技术,建起自己的王室寺院。它不是一条只让东西经过的通道。

把这些事件放到同一条时间线上,可以看清它们的先后和同时。

  1. 佛教传入高句丽、百济372 年、384 年据 Aston 注引朝鲜史书《东国通鉴》

  2. 百济圣明王献佛像经论552 年(《日本书纪》纪年)同年百济请求日本出兵

  3. 百济派来僧人与工匠,飞鸟寺开建588 年

  4. 高句丽僧慧慈、百济僧慧聪到日本595 年

  5. 止利铸丈六铜佛,高句丽王送黄金605–606 年

  6. 法隆寺释迦三尊像623 年(光背铭文)

  7. 百济王后在弥勒寺奉安舍利639 年(金板铭文)2009 年从西塔出土

  8. 朝鲜半岛的半跏思惟像(大都会)7 世纪中叶

  9. 日本的弥勒菩萨像(克利夫兰)7 世纪后期

  10. 新罗石窟庵8 世纪佛国寺建于 774 年

年代据《日本书纪》Aston 英译本、韩国国家遗产厅的国宝记录、大都会与克利夫兰的藏品说明、《世界大百科事典》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552 年等早期纪年出自 8 世纪初编成的史书,只代表其编者的纪年。

新罗:用石头砌一座山洞

7 世纪后期以后,新罗成为朝鲜半岛南部的主要王国(大都会把这一时期称为“统一新罗”)。8 世纪,在都城庆州附近的吐含山上,新罗建起了一座和前面所有佛教石窟都不同的东西。

一个圆形的石室里,一尊白色花岗岩大佛结跏趺坐在莲座上,左手放在腿上,右手垂下指向地面;身后的弧形石壁上,一格一格浮雕着站立的人物。
石窟庵的主尊释迦如来坐像,统一新罗时代,8 世纪,庆州吐含山。石窟庵主尊 · 摄影 韩国文化财厅(维基共享资源) · 韩国公共许可第一类(KOGL Type 1,署名即可使用)

这是石窟庵的主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介绍说:石窟庵和山下的佛国寺建于 8 世纪的新罗,由宰相金大城发起并主持,佛国寺为他今生的父母而建,石窟庵为他前世的父母而建。

最关键的一句是:石窟庵是一座用花岗岩砌成的人工石窟,由前室、通道和圆形的主室组成;主室的穹顶和通道,用了三百六十多块石板,是一种创新的建造技术。主尊释迦如来左手放在腿上,作禅定的手印,右手垂下触地,作触地印,面朝大海;四周墙上,以高浮雕和浅浮雕刻着菩萨、十大弟子和护法诸神,全都用白色花岗岩雕成。

第 17 课里的云冈和龙门,是在天然的山崖上向里凿出来的。石窟庵不是凿出来的:它是用一块块切好的花岗岩,在山坡上“砌”出来的一座山洞,佛像就安放在里面。石窟这个形式来自远方,但造出它的方法,是新罗自己的。

石窟庵后来的命运也和这一课的主题有关。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到,1913 至 1915 年间,也就是日本殖民统治朝鲜半岛的时期,石窟上被加了一层混凝土穹顶,导致湿气积聚、渗水;20 世纪 60 年代又在外面加了第二层穹顶,并装上玻璃墙,把游客挡在外面。今天它内部禁止拍照,上面这张照片由韩国文化财厅提供。

奈良:佛寺与神社并立

同一个世纪,日本的都城迁到了奈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奈良古迹的介绍,把这一时期描述为国家政府体制巩固、奈良繁荣的时代;都城仿照长安等中国都城规划,而奈良的建筑与艺术,是在“与中国和朝鲜的文化联系”中演变出来的。

列入名录的奈良古迹里,有东大寺、兴福寺、药师寺、元兴寺和唐招提寺五座佛寺,也有春日大社这座神社,以及作为神社一部分的春日山原始林。

还记得 552 年那场争论吗?反对的大臣担心拜了外国的神,本国的神会发怒。两百年后,在奈良,佛寺和神社并立在同一座都城里。佛教没有取代原有的神灵,而是在宫廷、贵族和寺院的选择与协商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再看一次那尊 22.5 厘米高的鎏金菩萨,和页首那块金板。

我们不知道那尊菩萨出自朝鲜半岛的哪一个王国,也不知道它原来供在哪里;而那块金板,一千三百多年来一直封在百济一座王室寺院的塔心石里,写着它是谁、在哪一年、为了什么放进去的。顺着这两种证据往回找,会看到一个比“经由朝鲜半岛传入日本”复杂得多的过程:百济国王一边请求出兵,一边送出佛像和经书;日本宫廷先争吵,再让一个大族“试着拜一拜”;百济派来木匠、铸工、陶工和画工,日本的尼姑去百济学习;高句丽的僧人当了太子的老师,高句丽国王为日本的大佛送来黄金;一个世代信佛的移民家族,铸出了日本最早的佛像。就在同一个时代,百济王后在本国建起王室寺院,用金、铜和文字把这件事封进了塔心。再往后,新罗人用花岗岩砌出自己的石窟,奈良的佛寺和神社并肩而立。

佛教没有自己“传”过去。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和机构,为了信仰,也为了外交、权力和名望,选择了它,并且用自己的材料和技术,把它做成了自己的样子。

  • 如果只看两尊半跏思惟像的相似,你会得出什么结论?加上《日本书纪》的记载和弥勒寺的金板以后,结论有什么变化?
  • 金板是 639 年当时写下、封进塔里的;《日本书纪》和《三国遗事》是几十年乃至几百年后编成的。读这两种文字证据,各要注意什么?
  • 552 年的佛像是和一份请求出兵的国书同年送来的。宗教艺术和外交之间是什么关系?你还能想到别的例子吗?
  • “日本艺术”“韩国艺术”这样的说法,用在 7 世纪时有什么方便之处,又有什么风险?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出处

  1. 韩国国家遗产厅,国家遗产门户:国宝“益山弥勒寺址西塔出土舍利庄严具”(九件器物的构成、2009 年从塔心柱石舍利孔出土、639 年、金板铭文的内容摘要与对建寺目的的说明、与《三国遗事》创建传说的关系、书风、舍利壶的结构、青铜盒上的施主名、管理机构)。本课的金板、出土现场与器物照片均来自该记录的图像查看页,逐张标注为韩国公共许可第一类。链接
  2.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Pensive bodhisattva,2003.222(年代、尺寸、半跏思惟像在东亚与百济、新罗的流行、冠饰与中亚影响、保存状况、来源)。链接
  3.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品页:Buddha of the Future (Miroku Bosatsu),1950.86(年代、尺寸、技法、早期信徒与贵族、来源)。链接
  4. W. G. Aston 译,Nihongi: Chronicles of Japan from the Earliest Times to A.D. 697,第二卷(1896):钦明十三年(552)百济请兵与献佛、群臣之争;崇峻元年(588)百济派来的僧人与工匠、法兴寺开建;推古三年(595)慧慈与慧聪;推古十三、十四年(605–606)丈六佛、高句丽送金、止利家族;Aston 关于《东国通鉴》与《新撰姓氏录》的注释。链接
  5. 佐藤昭夫,“鞍作止利”,平凡社《改订新版 世界大百科事典》,Kotobank(止利家族来历的几种说法、法隆寺释迦三尊像的光背铭文、飞鸟大佛的修补与异说、止利样式与北魏后期龙门雕刻)。链接
  6.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Buddhist Monuments in the Horyu-ji Area(“经由朝鲜半岛从中国传入”的表述)。链接
  7.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Seokguram Grotto and Bulguksa Temple(8 世纪新罗、金大城、花岗岩人工石窟、三百六十多块石板、主尊手印、1913–1915 年与 20 世纪 60 年代的改动)。链接
  8.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Historic Monuments of Ancient Nara(奈良作为都城、仿长安规划、五座佛寺与春日大社、与中国和朝鲜的文化联系)。链接

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1. Washizuka Hiromitsu 等,Transmitting the Forms of Divinity: Early Buddhist Art from Korea and Japan(Japan Society, 2003)。
  2. Jonathan W. Best,A History of the Early Korean Kingdom of Paekche(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2006)。
  3. Donald F. McCallum,The Four Great Temples: Buddhist Archaeology, Architecture, and Icons of Seventh-Century Japan(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9)。
  4. 국립중앙박물관(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关于两尊半跏思惟像(国宝第 78、83 号)的展览与图录。

本课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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