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尊灰黑色石雕的站立佛像,立在深色背景前:身披一件厚重的袈裟,从双肩垂下,布料形成一道道弧形的深褶;头发呈波浪状,向上束成发髻;头后有圆形头光,右臂从肘部以下缺失。
犍陀罗佛立像,3 世纪,片岩,高 92.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犍陀罗佛立像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第 03 阶段 · 信仰、图像与文化传播第 16 课

比较 · 贵霜时代 · 佛教造像

佛像是怎样形成并传播的?

犍陀罗佛立像Buddha (Gandhara)

两尊相隔不过一百来年的佛像,一尊披着厚重的袈裟,一尊薄衣贴身。逐处对照它们的衣纹、头发、手势和石材,再看一枚刻着“Boddo”的金币,追问:佛陀的形象是怎样一点点被约定下来的?哪些是佛像“必须有”的,哪些只是一个地方的雕刻习惯?

年代
3 世纪
类型
佛教造像 · 佛立像
尺寸
高 92.7 厘米,宽 27.9 厘米,厚 14 厘米
收藏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纽约),藏品编号 2014.188

上一课的马王堆帛画,画于公元前 2 世纪的长沙。那时,在西边几千公里外的南亚,佛陀去世已有两三百年,佛教寺院和佛塔已经从恒河流域传到了南亚的许多地方。可是,在那时留下来的佛教浮雕里,几乎找不到一个可以确认为佛陀本人的人像。

佛陀的形象是后来才出现的。下面两尊像,都出自那个“后来”。

两尊佛像

一尊灰黑色石雕的站立佛像,立在深色背景前:身披一件厚重的袈裟,从双肩垂下,布料形成一道道弧形的深褶;头发呈波浪状,向上束成发髻;头后有圆形头光,右臂从肘部以下缺失。
犍陀罗佛立像,3 世纪,片岩,高 92.7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犍陀罗佛立像 · 摄影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一尊带红色斑点的砂岩佛坐像:佛双腿交叠坐在台座上,右手举起,掌心向外;身上的衣服很薄,几乎看不出衣褶,身体的轮廓清楚可见;头顶有螺旋形的发髻,左侧残存一个小小的侍者像。
秣菟罗的佛坐像,约 120 年,红色斑点砂岩,高 51.4 厘米,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1970.63)。秣菟罗佛坐像(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 · 摄影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 · CC0 1.0(开放获取)

左边一尊站着,高九十多厘米,用灰黑色的片岩雕成。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把它定在 3 世纪,产地写作“巴基斯坦开伯尔-普什图省,可能出自塔赫特巴希寺院”。“可能”两个字很重要:它是 1958 年在伦敦古董行里出现、2014 年从拍卖会上买来的,没有发掘记录。它的递藏经历只能追溯到 1958 年,它站在哪座寺院、哪个位置,我们并不确切知道。博物馆根据它正面而立、眼睛下垂,推测它原来站在一个高处的龛里,供人礼拜。

右边一尊坐着,高五十多厘米,用带红色斑点的砂岩雕成,来自今天印度北方邦的秣菟罗(马图拉)一带。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把它定在约公元 120 年。它同样来自古董商,没有出土地点。

两尊像都是佛陀。年代相差大约一百年,都出自贵霜帝国统治的地区。可它们看上去很不一样。区别究竟在哪里?下面一处一处对照。

一处一处对照

互动 · 一处一处对照

选一处,看两尊像在同一个地方是怎样处理的。

一尊灰黑色石雕的站立佛像,立在深色背景前:身披一件厚重的袈裟,从双肩垂下,布料形成一道道弧形的深褶;头发呈波浪状,向上束成发髻;头后有圆形头光,右臂从肘部以下缺失。
犍陀罗 · 3 世纪犍陀罗佛立像
一尊带红色斑点的砂岩佛坐像:佛双腿交叠坐在台座上,右手举起,掌心向外;身上的衣服很薄,几乎看不出衣褶,身体的轮廓清楚可见;头顶有螺旋形的发髻,左侧残存一个小小的侍者像。
秣菟罗 · 约 120 年秣菟罗佛坐像(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

犍陀罗 · 3 世纪一件厚重的袈裟从两肩垂下,把身体整个包起来。衣褶是一道道又深又圆的弧线,随着手臂和腿的位置起伏,看得出布料的重量。

秣菟罗 · 约 120 年衣服薄得几乎看不见,胸腹的起伏直接显出来。衣褶只在左臂上出现,刻成一道道整齐的细棱,更像一种图案,而不是垂下来的布。佛的右肩看上去是露出来的。

这能说明什么厚重的布和贴身的薄衣,是两种不同的雕刻习惯。克利夫兰博物馆认为秣菟罗的雕刻师“重新诠释”了犍陀罗流行的衣纹;也有学者认为两地各有来源、互相影响。只凭这两件作品,看不出谁学了谁。

对照下来,可以把区别分成两类。

一类是两尊像都有的东西:头顶隆起的肉髻,长长的耳垂,身后的头光,举起的、掌心向外的手(佛像的手印之一,叫无畏印)。它们说明,到这两尊像被雕出来的时候,一尊“佛像”应该具备哪些特征,已经有了相当一致的约定。

另一类是两地各自不同的东西:袈裟是厚是薄,衣褶是垂下来的布还是刻上去的纹,石头是灰的还是红的,佛是独自站着,还是坐在菩提树下、身边有侍者。这些更多取决于当地工匠熟悉的做法和手边的材料。

这个区分,是理解佛像怎样“形成”的关键。

在有佛像之前

更早的佛教美术是什么样子?

在印度中部的巴尔胡特和桑奇,公元前 2 世纪到前 1 世纪的佛塔栏楯和塔门上,刻满了佛陀生平和前世的故事。但在这些浮雕里,人们常常找不到佛陀本人:在他应该出现的位置,有的是一个空着的座位、一对足迹、一棵树或一个法轮。

很长时间里,学者们把这一现象解释为早期佛教有意不表现佛陀的人形,用象征物代替。这种做法叫作无像表现。

不管原因是什么,到了公元 1 到 2 世纪,情况变了。在犍陀罗和秣菟罗,几乎同一时期,佛陀开始以人的形象出现。

一枚金币上的名字

怎样知道这个时间?大部分早期佛像没有铭文,年代主要靠风格推断。少数有年代的证据就格外重要,其中之一是钱币。

四枚古钱币背面的放大图,排成两行:每枚上都有一个站立的人形,身后有圆形头光,身披长袍,一手举起;钱币边缘有一圈字母。
迦腻色伽一世钱币背面的佛像(几枚钱币的局部,CNG 钱币图像)。迦腻色伽一世钱币上的佛像 · 摄影 Classical Numismatic Group(CNG) · CC BY-SA 3.0

贵霜帝国的国王迦腻色伽一世发行过一种金币:正面是国王本人站在祭坛前,背面是一个站立的人像,身后有头光,身披长袍,一手举起。大英博物馆收藏的一枚(编号 IOC.289),出土于今天阿富汗的阿欣波什,年代约在 127–150 年;背面人像旁的铭文用巴克特里亚文写着:Boddo,也就是“佛陀”。

这枚钱币上的人像很小,不到两厘米,但它告诉我们几件事:

谁先造出了佛像?

20 世纪的很长时间里,学者们为一个问题争论不休:佛像是先在犍陀罗出现,还是先在秣菟罗出现?

一方强调犍陀罗佛像和古代地中海世界雕刻的相似之处:自然的衣褶、波浪形的头发、写实的面容。有人甚至把佛像的出现,归功于亚历山大东征以后留在这一带的希腊人。另一方强调秣菟罗的本地传统:这里早就有雕刻夜叉等神祇的作坊,佛像的饱满身体和正面姿态,可以从本地的神像发展而来。

今天回头看,这场争论的提问方式本身就有问题。

秣菟罗还有一个有趣的证据。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有一件 2 世纪的秣菟罗红砂岩头像,博物馆给它的标题是“佛陀或耆那教祖师的头像”。连博物馆也无法确定它是谁:同一个地方的作坊,同时为佛教徒和耆那教徒造像,用的是相近的造型。单独一个头像,分不出属于哪个宗教。

这正说明了“约定”的重要:一尊像是不是佛陀,往往要看那些约定好的标志(手印、袈裟、身边的菩提树和弟子),以及它放在哪座寺院里,而不只看雕刻的风格。

一个形象,怎样被定下来

把这一课的线索放在一起看:

  1. 巴尔胡特、桑奇的佛塔浮雕约前 2 世纪–前 1 世纪佛陀生平故事,很少有可确认的佛陀人像

  2. 犍陀罗、秣菟罗最早的佛像约 1–2 世纪先后次序有争议

  3. 秣菟罗佛坐像(克利夫兰)约 120 年

  4. 迦腻色伽一世的佛陀金币约 127–150 年铭文 Boddo

  5. 犍陀罗佛立像(大都会)3 世纪本课的作品

年代多为博物馆给出的范围或学界通行的估计;早期佛像的年代大多依据风格推断,误差可达一两百年。

佛陀的形象不是在某一天、由某一个人“发明”的。它更像是在一两百年间,许多地方的工匠和信众一点点约定出来的:先有故事,再有象征;然后,在贵霜帝国治下的几个地区,人们开始把佛陀雕成人的样子;一些特征(肉髻、长耳垂、头光、手印、袈裟)被反复使用,固定下来,成为“佛像”的标志;而这些标志用什么样的身体、什么样的布、什么样的石头来表现,又留给了每一个地方。

正因为有了这些可以辨认、可以复制的标志,佛像才能带着它们,走过高山和沙漠,传到很远的地方。下一课就跟着它走。

再看一眼那两尊佛像。

如果只问“哪一尊更美”“哪一种风格更早”,我们会陷进一场百年的争论里。这一课想换一个问法:它们共享了什么,又各自保留了什么?

共享的部分,是佛像之所以是佛像的那些标志;保留的部分,是一个地方的手艺、材料和审美。一个宗教的形象在传播时,总是同时带着这两样东西:一些必须不变,一些可以改变。

  • 如果你只看到一尊佛像的照片,没有任何说明,你会从哪些地方判断它是犍陀罗的还是秣菟罗的?哪些判断是看得见的,哪些需要别的证据?
  • “看起来像”可以说明两地有联系,却不能说明谁影响了谁。还需要什么样的证据,才能说明后者?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出处

  1.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Buddha,2014.188(年代、产地“可能出自塔赫特巴希”、尺寸、手势推测、来源)。链接
  2.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品页:Seated Shakyamuni Buddha,1970.63(约 120 年;菩提树、发髻与耳垂、头光、狮子座的说明;来源)。链接
  3.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品页:Seated Buddha,1941.94(博物馆关于秣菟罗工匠“重新诠释”犍陀罗衣纹的说明)。链接
  4. 大英博物馆藏品页:迦腻色伽一世金币,IOC.289(约 127–150 年;出土于阿欣波什;背面巴克特里亚文铭文 Boddo)。链接
  5.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Head of a Buddha or a Jain Tirthankara,1991.379(秣菟罗,约 2 世纪)。链接
  6. Encyclopedia of Buddhism:Aniconism in Buddhism(关于亨廷顿与德赫加之争的二手介绍)。链接

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1. Susan L. Huntington, “Early Buddhist Art and the Theory of Aniconism,” Art Journal 49, no. 4(1990):401–408。
  2. Vidya Dehejia, “Aniconism and the Multivalence of Emblems,” Ars Orientalis 21(1991):45–66。
  3. Alfred Foucher 与 Ananda K. Coomaraswamy 关于佛像起源于犍陀罗或秣菟罗的论述(20 世纪前期)。
  4. Joe Cribb and Robert Bracey, Kushan Coins: A Catalogue of the Coins of the Kushan Empire(2011):迦腻色伽钱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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