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课的马王堆帛画,画于公元前 2 世纪的长沙。那时,在西边几千公里外的南亚,佛陀去世已有两三百年,佛教寺院和佛塔已经从恒河流域传到了南亚的许多地方。可是,在那时留下来的佛教浮雕里,几乎找不到一个可以确认为佛陀本人的人像。
佛陀的形象是后来才出现的。下面两尊像,都出自那个“后来”。
两尊佛像


左边一尊站着,高九十多厘米,用灰黑色的片岩雕成。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把它定在 3 世纪,产地写作“巴基斯坦开伯尔-普什图省,可能出自塔赫特巴希寺院”。“可能”两个字很重要:它是 1958 年在伦敦古董行里出现、2014 年从拍卖会上买来的,没有发掘记录。它的递藏经历只能追溯到 1958 年,它站在哪座寺院、哪个位置,我们并不确切知道。博物馆根据它正面而立、眼睛下垂,推测它原来站在一个高处的龛里,供人礼拜。
右边一尊坐着,高五十多厘米,用带红色斑点的砂岩雕成,来自今天印度北方邦的秣菟罗(马图拉)一带。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把它定在约公元 120 年。它同样来自古董商,没有出土地点。
两尊像都是佛陀。年代相差大约一百年,都出自贵霜帝国统治的地区。可它们看上去很不一样。区别究竟在哪里?下面一处一处对照。
一处一处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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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一处,看两尊像在同一个地方是怎样处理的。


犍陀罗 · 3 世纪一件厚重的袈裟从两肩垂下,把身体整个包起来。衣褶是一道道又深又圆的弧线,随着手臂和腿的位置起伏,看得出布料的重量。
秣菟罗 · 约 120 年衣服薄得几乎看不见,胸腹的起伏直接显出来。衣褶只在左臂上出现,刻成一道道整齐的细棱,更像一种图案,而不是垂下来的布。佛的右肩看上去是露出来的。
这能说明什么厚重的布和贴身的薄衣,是两种不同的雕刻习惯。克利夫兰博物馆认为秣菟罗的雕刻师“重新诠释”了犍陀罗流行的衣纹;也有学者认为两地各有来源、互相影响。只凭这两件作品,看不出谁学了谁。
犍陀罗 · 3 世纪头发雕成一道道波浪,向上收拢,在头顶束成一个髻。
秣菟罗 · 约 120 年头发紧贴头皮,头顶是一个盘成螺旋形的发髻。
这能说明什么两尊像的头顶都隆起,这是佛像的一个固定特征(肉髻)。克利夫兰博物馆的说明把发髻和长长的耳垂,解释为佛陀出家前当王子时戴头巾、重耳环的痕迹。造型不同,要表达的特征相同。
犍陀罗 · 3 世纪右前臂已经断失。博物馆推测原来举起,掌心向外。左手在身侧提着袈裟的一角。
秣菟罗 · 约 120 年右手举到肩旁,掌心向外,五指并拢。这个手势保存得很完整。
这能说明什么举手、掌心向外的手势叫“无畏印”,表示给予保护、让人不必害怕。左边一尊的手是根据同类佛像推测的,不是看到的。
犍陀罗 · 3 世纪佛独自站着,身后是一个素面的圆形头光。脚下的台座正面刻着几个很小的人物。
秣菟罗 · 约 120 年佛的身后是一棵树的枝叶,左边站着一个侍者,手里举着一样东西;佛坐的台座上有狮子。
这能说明什么克利夫兰博物馆说明,这棵树是菩提树,台座上的狮子象征佛法传向四方。同一位佛陀,一个被单独供奉在龛里,一个被放进一个“场景”之中,提示我们它们原来的用途也许不同。
犍陀罗 · 3 世纪灰黑色的片岩,质地细密,表面磨得光滑,可以刻出很深、很圆滑的衣褶。
秣菟罗 · 约 120 年秣菟罗一带出产的红色砂岩,带着浅色的斑点,颗粒较粗,表面的细节更柔和。
这能说明什么石材决定了雕刻能做到什么,也是判断产地的重要线索:今天博物馆把一件无出处的佛像归到“犍陀罗”或“秣菟罗”,很大程度上依据的就是石材和风格,而不是出土记录。
对照下来,可以把区别分成两类。
一类是两尊像都有的东西:头顶隆起的肉髻,长长的耳垂,身后的头光,举起的、掌心向外的手(佛像的手印之一,叫无畏印)。它们说明,到这两尊像被雕出来的时候,一尊“佛像”应该具备哪些特征,已经有了相当一致的约定。
另一类是两地各自不同的东西:袈裟是厚是薄,衣褶是垂下来的布还是刻上去的纹,石头是灰的还是红的,佛是独自站着,还是坐在菩提树下、身边有侍者。这些更多取决于当地工匠熟悉的做法和手边的材料。
这个区分,是理解佛像怎样“形成”的关键。
在有佛像之前
更早的佛教美术是什么样子?
在印度中部的巴尔胡特和桑奇,公元前 2 世纪到前 1 世纪的佛塔栏楯和塔门上,刻满了佛陀生平和前世的故事。但在这些浮雕里,人们常常找不到佛陀本人:在他应该出现的位置,有的是一个空着的座位、一对足迹、一棵树或一个法轮。
很长时间里,学者们把这一现象解释为早期佛教有意不表现佛陀的人形,用象征物代替。这种做法叫作无像表现。
不管原因是什么,到了公元 1 到 2 世纪,情况变了。在犍陀罗和秣菟罗,几乎同一时期,佛陀开始以人的形象出现。
一枚金币上的名字
怎样知道这个时间?大部分早期佛像没有铭文,年代主要靠风格推断。少数有年代的证据就格外重要,其中之一是钱币。

贵霜帝国的国王迦腻色伽一世发行过一种金币:正面是国王本人站在祭坛前,背面是一个站立的人像,身后有头光,身披长袍,一手举起。大英博物馆收藏的一枚(编号 IOC.289),出土于今天阿富汗的阿欣波什,年代约在 127–150 年;背面人像旁的铭文用巴克特里亚文写着:Boddo,也就是“佛陀”。
这枚钱币上的人像很小,不到两厘米,但它告诉我们几件事:
- 到 2 世纪前期,“佛陀”已经有了一个可以被认出、可以被铸在钱币上的标准形象:头光、长袍、举起的手。
- 这个形象旁边写着他的名字,用的是贵霜帝国通行的巴克特里亚语。在一个多语言、多宗教的帝国里,名字和形象是一起传播的。
- 钱币上出现佛陀,说明国王承认佛陀的地位;但不能就此说这个帝国“信奉佛教”,钱币只是一个统治者向许多臣民展示的图像之一。
谁先造出了佛像?
20 世纪的很长时间里,学者们为一个问题争论不休:佛像是先在犍陀罗出现,还是先在秣菟罗出现?
一方强调犍陀罗佛像和古代地中海世界雕刻的相似之处:自然的衣褶、波浪形的头发、写实的面容。有人甚至把佛像的出现,归功于亚历山大东征以后留在这一带的希腊人。另一方强调秣菟罗的本地传统:这里早就有雕刻夜叉等神祇的作坊,佛像的饱满身体和正面姿态,可以从本地的神像发展而来。
今天回头看,这场争论的提问方式本身就有问题。
秣菟罗还有一个有趣的证据。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有一件 2 世纪的秣菟罗红砂岩头像,博物馆给它的标题是“佛陀或耆那教祖师的头像”。连博物馆也无法确定它是谁:同一个地方的作坊,同时为佛教徒和耆那教徒造像,用的是相近的造型。单独一个头像,分不出属于哪个宗教。
这正说明了“约定”的重要:一尊像是不是佛陀,往往要看那些约定好的标志(手印、袈裟、身边的菩提树和弟子),以及它放在哪座寺院里,而不只看雕刻的风格。
一个形象,怎样被定下来
把这一课的线索放在一起看:
巴尔胡特、桑奇的佛塔浮雕约前 2 世纪–前 1 世纪佛陀生平故事,很少有可确认的佛陀人像
犍陀罗、秣菟罗最早的佛像约 1–2 世纪先后次序有争议
秣菟罗佛坐像(克利夫兰)约 120 年
迦腻色伽一世的佛陀金币约 127–150 年铭文 Boddo
犍陀罗佛立像(大都会)3 世纪本课的作品
佛陀的形象不是在某一天、由某一个人“发明”的。它更像是在一两百年间,许多地方的工匠和信众一点点约定出来的:先有故事,再有象征;然后,在贵霜帝国治下的几个地区,人们开始把佛陀雕成人的样子;一些特征(肉髻、长耳垂、头光、手印、袈裟)被反复使用,固定下来,成为“佛像”的标志;而这些标志用什么样的身体、什么样的布、什么样的石头来表现,又留给了每一个地方。
正因为有了这些可以辨认、可以复制的标志,佛像才能带着它们,走过高山和沙漠,传到很远的地方。下一课就跟着它走。
再看一眼那两尊佛像。
如果只问“哪一尊更美”“哪一种风格更早”,我们会陷进一场百年的争论里。这一课想换一个问法:它们共享了什么,又各自保留了什么?
共享的部分,是佛像之所以是佛像的那些标志;保留的部分,是一个地方的手艺、材料和审美。一个宗教的形象在传播时,总是同时带着这两样东西:一些必须不变,一些可以改变。
- 如果你只看到一尊佛像的照片,没有任何说明,你会从哪些地方判断它是犍陀罗的还是秣菟罗的?哪些判断是看得见的,哪些需要别的证据?
- “看起来像”可以说明两地有联系,却不能说明谁影响了谁。还需要什么样的证据,才能说明后者?
课程完成
读到这里,这一课就学完了。领取这件作品的藏品卡,收入你的图鉴。

犍陀罗佛立像
Buddha
犍陀罗3 世纪 · 佛教造像
- 材质
- 片岩
- 高度
- 92.7 cm
- 手势
- 右手已失
- 出处
- 可能出自塔赫特巴希
未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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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图鉴出处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Buddha,2014.188(年代、产地“可能出自塔赫特巴希”、尺寸、手势推测、来源)。链接
-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品页:Seated Shakyamuni Buddha,1970.63(约 120 年;菩提树、发髻与耳垂、头光、狮子座的说明;来源)。链接
-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品页:Seated Buddha,1941.94(博物馆关于秣菟罗工匠“重新诠释”犍陀罗衣纹的说明)。链接
- 大英博物馆藏品页:迦腻色伽一世金币,IOC.289(约 127–150 年;出土于阿欣波什;背面巴克特里亚文铭文 Boddo)。链接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页:Head of a Buddha or a Jain Tirthankara,1991.379(秣菟罗,约 2 世纪)。链接
- Encyclopedia of Buddhism:Aniconism in Buddhism(关于亨廷顿与德赫加之争的二手介绍)。链接
延伸阅读(本课未直接查阅)
- Susan L. Huntington, “Early Buddhist Art and the Theory of Aniconism,” Art Journal 49, no. 4(1990):401–408。
- Vidya Dehejia, “Aniconism and the Multivalence of Emblems,” Ars Orientalis 21(1991):45–66。
- Alfred Foucher 与 Ananda K. Coomaraswamy 关于佛像起源于犍陀罗或秣菟罗的论述(20 世纪前期)。
- Joe Cribb and Robert Bracey, Kushan Coins: A Catalogue of the Coins of the Kushan Empire(2011):迦腻色伽钱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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